第151章 真理之眼（求訂閱）
「該回去了。」
片刻，瑪格麗特出言道。
墨菲微微頷首。
重返臨湖宴會廳時，廳內的氣氛已悄然轉變。
或許是大主教離場帶走了最直接的衝突。
或許是瑪格麗特先前鎮定姿態的安撫。又或許是貴族們天生的應變本能。
表面上的歡宴氛圍被重新撐了起來。
水晶杯輕撞，笑語低徊，弦樂悠揚，從角落裡流淌出來，漫過每一張桌子，每一張臉。
瑪格麗特步履優雅地歸位。
向幾位抬眸望來的大貴族送去無可挑剔的淺笑。
隨即嫻熟地將話題引向即將到來的南境春獵。
艾莉諾被女官莉婭妥善安置去休息。
未曾激起半點波瀾。
「默菲爾德大人。」
對面不遠處的蘿拉伯爵舉起了酒杯。
他看著落座的墨菲，面上浮起熱切的笑意。
「方才見您與公爵閣下暫離，可是商議什麼要務？今日這場慶典，當真波瀾起伏，令人難忘。」
這位南方伯爵並非泰梅瑞絲家族的封臣。
其領地直隸王室，位於王國中部偏南的富庶平原。
那裡土地肥沃，河流縱橫，是真正的魚米之鄉。
今日此間，他更像是一位實力派的中立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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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伊莉莎白一樣代表王室利益。
甚至墨菲注意到，他對於伊莉莎白只是維持著恭敬，不慎熱情。
兩邊都不靠，兩邊都不得罪。
墨菲執起面前的酒杯，微微示意：「些許小事，不足掛齒。伯爵遠道而來，辛苦了。
「」
「為王室分憂，為小公主慶賀，談何辛苦。」
蘿拉伯爵得體地回應。
抿了一口酒，自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不遠處正與貴族夫人低語的艾琳娜。
他的女兒今日著一襲橘紅裙衫，文靜地坐在幾位年輕小姐之間。
他頓了頓，道：「說起來，前幾日小女歸家，對蒙特堡的款待和凱登的友善念念不忘。孩子們能相處愉快，總是讓人欣慰。」
他頓了頓，又說：「她也提起，大人治下的工坊氣象萬千，尤其是冶鐵鍛鋼之術，已遠非南方舊式作坊可比。我們這些老派人，聽著既是羨慕，也覺緊迫。」
墨菲神色不動，靜靜聽著。
這些話，他聽得多了。
蘿拉伯爵見鋪墊已足，便繼續道：「不瞞大人，我領內及幾位相熟同僚手中，近年確新探得幾處礦脈。」
他放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機密。
「雖不敢說儲量驚人，但勝在埋藏淺、雜質少，更妙的是，其中兩處毗鄰王室新修的南境水驛，運輸極為便利。」
他頓了頓，觀察著墨菲的反應。
「如今北地精鋼名動四方，但原料南運，損耗與風險終究不小。」
「若是能將部分礦石就近在南境初煉，再與北地的精深技藝結合————這其中的效益與穩妥，大人自比我看得更透。」
墨菲的目光掠過遠處安靜而坐的艾琳娜，又落回蘿拉伯爵臉上。
沉吟片刻。
「艾琳娜知書達理，凱登確曾提起。至於礦脈與工坊之事————南方物產豐饒，水驛通達，確有其便利。」
他頓了頓。
「合作並非不可行，然具體如何運作，需細加斟酌。
蘿拉伯爵眼底掠過一絲滿意之色，笑容更深。
「這是自然！此等大事，豈能草率。待慶典結束，我返回領地後，便立即命人將幾處礦脈的詳勘圖卷與礦石樣本整理齊備。」
「若大人不棄，我甚至可安排嚮導，歡迎大人隨時遣派得力幹員南下實地勘察。一切事宜，定以大人方便為準。」
墨菲微微頷首。
「有勞伯爵費心。待北歸之後，我會考量。」
蘿拉伯爵見好就收，不再糾纏細節。笑容滿面地再次舉杯。
「那我靜候佳音。願南方的礦石，能與北地的爐火，找到最融洽的交匯之處。也願孩子們的情誼，能如這美酒般，日久彌醇。」
「伯爵客氣。」墨菲亦舉杯迎上。
兩隻水晶杯輕觸，發出清越的鳴響。
蘿拉伯爵心滿意足地坐正身體，仿佛完成了一樁重要的社交任務。
與墨菲閒話片刻後，見對方無意多言，便識趣地轉向另一側的某位子爵，談論起今年的羊毛行情。
墨菲將杯中酒緩緩飲盡。
視線投向窗外明媚的湖光山色。
這個直屬於王室的南方伯爵，在這之前也不是沒有會面。
偏偏在阿隆索剛剛拋出震撼宣言的此刻，如此急切地向北境示好，拋出利於蒙特領的實質性合作。
這不符合他素來貪婪的名聲。
其動機，恐怕遠不止商業利益那麼簡單。
或許，他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正在為自己，尋找更多的支撐與退路。
下午的遊園生動有趣，醒過來的艾莉諾玩得特別開心，但終究比不過今晚的最後一環0
當夕陽開始為泰梅爾宮的白色尖頂塗抹金紅色時，賓客們被陸續引向宮殿後方地勢更高的觀星台。
不同於墨菲與瑪格麗特獨處的那座觀星台，這是一座獨立的圓形石制建築，坐落於小山之巔，視野極為開闊。
踏上最後一級台階，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合攏，外界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內部空間挑高，穹頂並非封閉，而是由數道交錯的可開合金屬骨架支撐著巨大的透明水晶板，此刻正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逐漸深邃的墨藍天穹。
台下已布置好舒適的軟墊座椅與小桌，上面擺放著溫熱的香料葡萄酒和精緻的茶點。
先到的賓客們低聲交談著，等待驚喜揭曉。
瑪格麗特攜著艾莉諾最後抵達。
「還記得母親說過，今晚的驚喜和星星有關嗎？」瑪格麗特俯身在艾莉諾耳邊輕聲說。
艾莉諾用力點頭。
瑪格麗特直起身，面向眾人，聲音清越。
「感謝諸位今日的蒞臨與祝福。最後的時刻，請允許我，以一位母親的名義，為我的女兒艾莉諾，獻上一份來自星空的禮物。」
她話音落下。
輕輕抬起右手，向著開的星空穹頂，五指微張。
下一刻—
令所有賓客屏息的一幕發生了。
觀星台內所有的燈火在同一瞬間熄滅。
但黑暗並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柔和如流水般的淡銀色光暈，自觀星台內部四壁、地板、甚至空氣中憑空浮現。
這些光暈如同擁有生命般流淌、交織，緩緩向上方匯聚。
在眾人仰望的穹頂之下，那片真實的星空仿佛被拉近了。
光暈繚繞間，以流動的光之筆觸，勾勒出一個個這個世界特有的、流傳於古老傳說中的星座。
背負星沙巨殼、緩緩爬過天際的「蒼穹之龜」。
由七顆主星組成、形似一柄斷裂長矛的「隕落守望者」。
傳說中能引渡亡魂、形如渡船的「冥河之舟」。
還有泰梅瑞絲家族徽記來源、那對展翅欲飛、由數十顆星點精密構成的「守望之鷹」————
甚至，在光暈流轉的間隙，能隱約看到代表「真理之眼」的模糊光斑，以及傳說中「馭者星群」那細碎而神秘的軌跡。
這和阿隆索那種絢爛爆發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靜謐、宏大、溫柔的風景。
艾莉諾完全看呆了。
她仰著小臉，嘴巴微微張開，一動不動。
仿佛整個靈魂都被吸入了那片光鑄的星海之中。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倒映著所有的星星。
就連見多識廣的貴族們，也忍不住發出低低的驚嘆。
瑪格麗特靜靜地站在女兒身旁。
側臉在星輝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
整個星空演示持續了約半小時。
當最後一縷光暈如退潮般消散，觀星台四壁嵌入的月光石燈重新亮起柔和的銀白光芒時，賓客們仍久久未能回神，沉浸在方才那震撼與寧靜交織的餘韻中。
艾莉諾終於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
轉身撲進瑪格麗特懷裡，把小臉深深埋進去。
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謝謝母親————太美了————像真的飛到了星星中·————」
瑪格麗特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就在這時，瑪格麗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輕輕將艾莉諾從懷中帶出些許，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艾莉諾愣了愣。
隨即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
她鬆開母親，轉身，略有些靦腆卻步伐堅定地走向一直靜立在平台邊緣陰影中的墨菲。
墨菲看著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走來。
艾莉諾在他面前站定。
抬起頭。
雙手捧著一個用深藍色絲絨扎口的小布袋，遞到他面前。
她頓了頓。
「這個是我回送給您的禮物。是我和莉婭一起，在花園裡收集的，今年最早開放的、
帶著晨露的雪絨花花籽。」
她頓了頓，補充道：「母親說，北境的雪絨花最是堅韌純潔，希望您喜歡。」
墨菲微微怔了一下。
目光從小布袋移到艾莉諾充滿期待的臉上。
又越過她，看向不遠處正含笑望來的瑪格麗特。
他伸出手。
接過那個還帶著孩子掌心溫度的小布袋。
動作有些細微的停滯，但很快便恢復如常，將布袋握入掌心。
「謝謝，艾莉諾小姐。」
他的聲音平靜。
「這份禮物，很珍貴。」
艾莉諾見他收下，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她輕鬆地呼了口氣，又行了個小小的屈膝禮，這才雀躍地跑回母親身邊。
瑪格麗特自然地摟住女兒，自光與墨菲相接。
她唇角掛著溫婉的笑意，微不可查地朝他點了點頭。
就在賓客們開始陸續向瑪格麗特和艾莉諾做最後道別時，瑪格麗特腳步極輕地移近到墨菲身側。
她的嘴唇微動，一絲細微低語悄然送入墨菲耳中。
「花籽————是我讓艾莉諾準備的，這是奧蘿拉「主人」的禮物。」
「也是我的歉意，她的體質並不適合。對不起，我無法為她提供源血。
說完，她已路過墨菲，再次牽起艾莉諾的手，溫言道：「來，親愛的，我們該送送大家了。」
艾莉諾乖巧地點頭，跟著瑪格麗特離去。
墨菲站在原地。
目光掠過瑪格麗特的背影，又看向手中之物。
沉默許久。
最終將其無聲地納入了懷中。
鐵脊山脈橫亘於維爾特王國東境與卡斯蒂利亞王國交界處。
山勢險峻，終年雲霧繚繞。
在最深處一座人跡罕至的孤峭峰頂，有一個巨大的人工平台。
平台上沒有承接月光，只有漫天星斗將清冷的光輝灑落。
一道高瘦的身影自陰影中浮現，正是白日裡在泰梅爾宮掀起軒然大波的阿隆索侯爵。
他站在一塊突出的平台邊緣，灰眸望向平台中央。
那裡有一個背負雙手、身形挺拔高大的人背對著他，正仰望著夜空。
「星語者閣下。」阿隆索出聲道。
「忙完了？」星語者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阿隆索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深邃的夜空：「忙完了。」
星語者淡淡道：「那就來看星星。」
——
阿隆索抬起頭，看向上方那一片璀璨的星河。
在星河的正中央，有一組最為明亮、排列如同一隻巨大眼瞳的星群。
「是真理之眼？」
星語者微微點了點頭。
「星辰的運行從不說謊，真理之眼一直注視著這個時代發生的一切。」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山風呼嘯而過。
一片厚重的雲層自北方無聲湧來，恰好遮住了那組被稱為「真理之眼」的星群。
星光斂去，山峰陷入更深的黑暗。
阿隆索望著那片被烏雲遮蔽的夜空，輕笑了一聲。
夜色漸深。
泰梅爾宮在月光下如同一頭陷入沉睡的白色巨獸。
宮殿大部分區域沉入黑暗，唯有零星幾盞守夜人的燈火在廊道深處幽幽閃爍。
墨菲並未前往為他準備的客院。
他站在一處視野開闊的露台上，眺望著遠處花園朦朧的輪廓，似在等待什麼。
不多時，極輕的腳步聲自背後傳來。
瑪格麗特的身影從廊柱的陰影中浮現。
「艾莉諾睡了？」墨菲沒有回頭。
「睡了，抱著你送的星象儀，很安穩。」
瑪格麗特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黑暗中的花園。
「莉婭守在外面。」
短暫的沉默之後，墨菲開口：「蘿拉伯爵的提議，你怎麼看？」
瑪格麗特語氣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意。
「王室忠犬的嗅覺，向來靈敏。阿隆索剛在鐵脊山脈投下驚雷，他就急著向北地爐火遞送柴薪。與其說是看好蒙特領的工藝，不如說是在為王室尋一條更穩的退路。」
墨菲疑惑：「王室？伊莉莎白？」
瑪格麗特笑了笑：「此王室並非彼王室。」
墨菲皺眉：「傳奇騎士？「鋼鐵雄獅」奧托。」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
「合作可以談，但主導權必須在手。」
「別讓他覺得，我們離了南方的礦石就轉不動。他需要你的技術和北方的產出，來穩固他在奧托眼中的價值，應對可能到來的變動。」
墨菲淡淡道：「具體的分寸，我會把握。」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他們都知道，蘿拉伯爵的合作意向只是棋局中一粒微小的棋子。
真正的風暴，來自那位已然離去的秘銀之塔侯爵。
瑪格麗特壓低聲音，更顯凝重：「情報渠道反饋需要時間，但鐵脊山脈那邊，無論如何必須密切監視。」
墨菲沉聲道：「回到蒙特堡，我會讓人留意東境方向的任何異動。佩里克家族的態度，會是關鍵。安妮還在蒙特堡，或許是個機會，但也需謹慎。」
在這個世界，顯赫的家族往往擁有複數爵位。
以瑪格麗特為例，其姓氏為王室的紫鷲，因功績繼承了泰梅瑞絲家族的爵位，正式頭銜為「泰梅瑞絲公爵」。
佩里克家族作為東境鐵脊山脈一帶的古老統治者，情況類似。
該家族家主擁有王國冊封的「鐵脊公爵」頭銜，正式全稱為「鐵脊與黑石要塞公爵」。
其家族城堡黑石要塞扼守要衝，是王國東境的鐵壁。
而「佩里克子爵」這一稱呼，則特指該家族公開承認的繼承人，以其家族姓氏為爵位名，這本身就是未來公爵的明確象徵。
因此，安妮·佩里克作為佩里克子爵的女兒，其身份之尊貴、影響力之潛在，遠非尋常子爵小姐可比，是東境實質上的公主。
瑪格麗特沉吟道：「東境的小公主，穩住她，乃至爭取到佩里克家族的善意或至少中立，對我們應對可能來自東方的變局至關重要。」
「老佩里克公爵是個精明的實用主義者，但也極其護短且重視家族利益。必要時，我可以泰梅瑞絲公爵的身份，與他直接對話。」
她頓了頓，看向墨菲：「你明日便走？」
「夜色正好。」
墨菲的目光投向北方無垠的黑暗。
那裡是家的方向，是蒙特堡的方向。
瑪格麗特沉默片刻。
「那麼，在得到進一步確切消息前，我們各自穩固後方，靜觀其變。」
「泰梅爾宮與蒙特堡，保持聯絡暢通。一旦諦聽者或幽邃之眼有更明確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好。」墨菲應道。
該說的似乎都已說完。
「去看看她再走？」瑪格麗特忽然提議。
墨菲沒有回答。
但腳步已轉向宮殿內廷。
瑪格麗特迅速跟上。
穿過寂靜的廊道，來到艾莉諾的寢室外間。
莉婭坐在靠門的矮凳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聽到極輕微的動靜立刻驚醒，見是公爵與執政官，慌忙起身行禮。
瑪格麗特輕輕擺手，示意她噤聲。
兩人推開內室的門。
借著壁爐中僅存的一點微光和窗外透進的月色，可見艾莉諾在大床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睡得正熟。
她的一隻小手露在被子外面，輕輕搭在那個閃爍著微弱星芒的水晶球星象儀上。
那星芒很淡，淡得像螢火蟲的光。
她仿佛在睡夢中依然守護著這份珍貴的禮物。
墨菲在門口駐足。
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兒身上。
看了許久。
瑪格麗特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同樣靜靜凝望。
最終，墨菲極其輕微地、微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
他後退一步。
無聲地合上房門。
「走了。」
他對瑪格麗特低語二字，再無多言，轉身便朝通往偏僻側門的路徑走去。
步伐穩而快。
瑪格麗特沒有跟上去送。
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深藍色的背影迅速被廊道的陰影吞沒。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雙在黑暗中愈顯幽深的眼眸里，似有極複雜的光影一閃而過。
門外，清冷的山風帶著草木與夜露的氣息洶湧而來。
墨菲的身影融入月光與黑暗的交界，沒有絲毫停留。
體內「氣」的流轉驟然加速。足尖在碎石小徑上一點。
整個人便如一道貼地疾掠的暗影，朝著北方起伏的山巒輪廓疾射而去。
他的速度在離開宮牆範圍的剎那便提升到了極致。
比來時更為迅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