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騎士的死去
於是，在城市開始善後、人們歡慶魔物威脅解除的喧囂背景下，兩位魔法少女悄然離開了現場，開始了她們的調查。
臨光，也即莉娜使用了阿莫最後教給她的那個追蹤魔法一個能夠通過已知的部分感應並定位其同源其他部分所在方向的術式。
阿莫真厲害啊，這簡直是為她的行動量身定做的魔法。
相比循著這個魔法，一定能很快找到傷害父親以及其他不幸者遺體的兇手「哎————為什麼是，腳？」
抵達魔法絲線的盡頭，那個宅邸二樓一個拉著厚重窗簾的房間內，兩位少女看見的答案，卻是一隻泡在福馬林里的人類腳掌。
是莉娜父親的腳。
莉娜僵在原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她怎麼能想到父親的一隻腳會像一件稀有的標本，陳列在這冰冷的容器里供人觀賞呢？
「錯了吧？」金曦忍不住確認。
「錯了嗎？或許吧？」莉娜喃喃道。
「接下來怎麼辦？」
「————魔法還在指引，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好。」
於是調查繼續，魔法指引的光芒如同一條精巧的絲線，將她們引向了西雅圖各處，甚至鄰近城市的一些中產或富裕家庭的住宅。
而調查的結果，讓自認為這幾年見多識廣的金曦也感到一陣陣反胃和憤怒。
她們找到了更多像剛剛那隻腳那般被泡在福馬林里的組織，包括手、腳、軀幹各種各樣都有，陳列在某些富豪的私人「奇物收藏室」。
找到了被精心鞣製，鑲嵌在畫框邊緣作為裝飾的指節碎片，掛在一位藝術贊助人的客廳。
找到了被打磨拋光、製成檯燈底座的脊椎骨，擺放在某公司高管的書房；
甚至找到了幾乎完整的骨架，被穿上仿古盔甲，立在一處莊園別墅的大廳里，作為別具一格的裝飾。
她們當然也尋找了住宅的主人，但每一個收藏者都聲稱，他們是合法購買的，有正規的收據和合同，來自可靠的「供應商」。
這些非富即貴的傢伙，看起來也的確不像會親自去醫院偷竊屍體的罪犯，似乎也沒有能力將遺體切割得如此瑣碎。
以上，儘管所見所聞越發驚悚，越發令人憤怒和悲痛，但莉娜的表現反而越來越平靜————她的責任感暫時壓過了憤怒，或者說，要將憤怒傾瀉在最該被懲罰的傢伙身上。
於是少女陰沉著，對怒得幾乎要當場暴揍那些收藏者的金曦說：「這背後一定有一個龐大的犯罪網絡，一個利益集團。」
「我父親，還有那些死去的街坊，只是受害者之一。
「只要找到源頭，將元兇繩之以法，就能告慰他們。」
追蹤魔法終於將她們引向那位最主要的「供應商」。
那是一個住在西雅圖郊外豪華別墅里的男人，這一切的真相，大概都能通過他得到解答。
兩位少女來到「供應商」的豪宅內部，發覺自己簡直來到了一座人體組織的「博物館」。
各種器官、骨骼、皮膚製成的「藝術品」琳琅滿目，有些甚至搭配了寶石和貴金屬，顯得精緻而高雅。
循著魔法的強烈感應，莉娜來到書房一個玻璃展櫃前。
裡面是一本皮質封面的古籍仿製品。
旁邊的標籤卡上，用優雅的花體字介紹著：
封面材質：100%人類皮膚鞣製。選用捐贈者背部皮膚，質地細膩緊緻，紋理獨特，遠超普通皮革，提供無與倫比的觸感與收藏價值。
莉娜呆呆地看著那本書，看著那在燈光下泛著詭異光澤的「書皮」。
腦海中，父親溫暖的笑容、寬闊的後背、講述騎士故事時沉穩的聲音、還有他決定捐獻遺體時那無私而堅定的眼神————所有的畫面，與眼前這張被鞣製成書皮的「皮膚」重疊在一起。
那個總是笑得溫暖、頂天立地的男人————那個教導她要正直善良的男人————他的皮膚————成了————一本書的封面？
「哈————」短促的慘笑從莉娜喉嚨里擠出。
她渾身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你這個畜生！」金曦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一把揪住那個聞聲趕來的男人，將他狠狠摜在地上，熾熱的光芒在拳頭上凝聚，就要砸下！
「等等！」莉娜的聲音響起，嘶啞而空洞。
金曦的拳頭停在半空。
莉娜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下方不知何時浮現出濃重的黑色陰影。
她看著地上那個驚慌失措的男人，失神地質問：「Howdareyou——————？"
「為什麼————能夠做出這種罪無可恕的事情？」
「你不怕下地獄嗎？如此的罪孽————」
「罪？等等！等等！」男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辯解，甚至有些委屈的樣子：「我的商業活動都是合規合法的！」
「所有的原材料進貨、加工、售賣流程，都有正規合同，依法納稅，公開透明！你們不能因為不了解，就隨便定罪！」
「你在胡扯什麼？！」金曦怒不可遏。
「怎麼是胡扯？就算鬧上法庭，我也是占理的！」男人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起來：「是你們孤陋寡聞而已！」
金曦簡直快被氣死了，但因為正主的莉娜還只是冷冷盯著，所以也只好繼續忍耐。
「本來，像你們這種因為售後保密工作沒做好而找上門的傢伙，我根本懶得理會。」
男人搖搖頭，像是無奈。
「但你們是魔法少女對吧？」
「是城市英雄，那我倒可以破例，給你們解釋解釋————」
他似平還挺以自己的「事業」為榮，掙扎著爬起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轉身引她們走向書房內的辦公區。
「臨光————」金曦看向莉娜，眼神詢問。
莉娜只是點了點頭，輕聲道：「事到如今————就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她們跟著男人來到他的辦公桌前。
男人打開電腦，調出各種文件、圖片、網站連結，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看，這是我和西雅圖幾家大型醫院簽訂的醫療廢棄物特殊處理及材料供應協議」，完全合法。」
「醫院處理遺體需要成本，而我提供專業的回收和資源化利用服務，是雙贏。」
「這是我的加工工坊資質證明，雖然地方在地下室，現在可能有點亂，不太方便請兩位女士參觀。」
「我做的可是藝術品！是匠心！」
「要知道，現在這行很多濫竿充數的，隨便撿塊原料，就拿個破鋸子粗暴地鋸開，成品低劣不堪，簡直是對材料的褻瀆！」
「所以不怪有些客戶買了殘次品氣得直接扔下水道，我都見過好幾次，真是————」
「鋸子————下水道————」莉娜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完全呆住了。
父親手臂那粗糙的斷面————魔物在下水道滋生————
男人見她們似乎聽進去了，更加得意，繼續展示並講解。
畢竟是氣勢洶洶找上門的魔法少女，不好好講清楚可容易真的得罪人————況且本來他就是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且好好地經營著，不斷做大做強。
「看，這些是行業論壇和購物網站的界面，除了這種大店面，也有一些特定愛好者社區專門的公開交易板塊。」
「這種東西，其實在網上一直存在，沒怎麼隱藏，公開叫賣，公開購買。」
「可能算小眾圈子吧，很多人不知道，但絕對不是灰色產業！」
「看，除了我，我的同行們這幾年生意也很好，西雅圖，周邊城市，全國，甚至全世界都有客戶————真的都是合法的！」
「畢竟在我們國家，只要是用於「醫學」和教育」————處置遺體不就是合規的嗎？」
「像我們這行，向買家展示人體結構的精妙和加工的技藝，讓他們更了解生命，這其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教育啊。」
男人不斷侃侃而談，仿佛在宣講什麼崇高的事業。
而莉娜，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電腦前。
她伸出手，操控著滑鼠，開始一頁頁地翻閱那些男人還沒來得及展示的網頁、圖片、
合同細節————
她看到了更多「供應商」的信息，看到了更加琳琅滿目、突破想像極限的「商品」：
由嬰兒顱骨製成的精緻酒杯，用整張人皮縫製的掛毯，指骨拼接的風鈴，甚至還有————專門針對特定年齡、性別、種族遺體的「定製服務」和價目表。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隨著看到的內容越多，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下方的黑色陰影越來越濃，幾乎要暈染開。
而瞳孔則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鬱濃霧，在劇烈地顫抖著。
金曦站在一旁，沉默著。
巨大的憤怒之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寒意。
她看著莉娜的樣子，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臨光————」她試著輕聲呼喚：「別看了————」
沒有回應。
「喂，莉娜！」她提高聲音，喊著她先前因為被信任而被告知的真名。
「前輩————真的都是公開的啊————好多人在買————哈哈————」莉娜低笑著回應她。
金曦咬著牙，覺得這個後輩要碎掉了。
她再度嘗試寬慰和勸解幾句，但少女再沒有反應了。
此時，莉娜的整個心神，已經完全被屏幕上那些冰冷、殘酷，卻又披著「合法合規」外衣的「真實」吞噬了。
賣家男人似乎還想補充什麼，被金曦回頭一個冰冷的眼神嚇得噤聲，隨即又被她一腳踹到牆角，呻吟著不敢再動。
金曦走到莉娜身邊，想強行關掉電腦，或者把她拉走。
但當她看到莉娜側臉時，動作僵住了。
兩行顏色灰暗的淚水，正無聲地從少女眼眶中滑落，划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那淚水仿佛擁有生命，滴落處，地毯的顏色似平都黯淡了幾分，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與冰冷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金曦感到一陣心悸。
而莉娜的視線，早已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時空。
她看到了那本由父親皮膚製成的書。
看到了調查路上那些買家炫耀的「收藏品」。
看到了魔物體內那隻被粗暴鋸斷的右手。
看到了每年冬天凍死在社區街頭、身上爬滿蛆蟲的流浪漢鄰居。
看到了自己和母親在債務和病痛中掙扎的，暗無天日的歲月。
看到了父親去世時安詳的面容，以及被醫院車輛運走的那具無私捐贈的遺體。
最後，所有的畫面定格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
明亮的燈光下，父親合上故事書，溫柔地摸著還是小女孩的她的頭，笑著問：「莉娜，你呢？你長大後，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小小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毫不猶豫地大聲回答：「我想成為正義的使者！」
「我想幫助很多很多人！我想改變世界上所有的不公！」
直到今天，直到走進這棟房子之前，面對這個問題，她的答案始終未曾改變。
可是現在————
幻象中，父親的身影忽然變得清晰，他依舊溫柔地笑著，看著已經長大並成為魔法少女的女兒。
「可是，爸爸————」莉娜呆呆地抬起頭，看著完好的父親，用夢囈般的聲音問：「這樣的地方————」
「到底要怎樣才能去改變呢？」
幻象中的父親似乎愣了一下，張開嘴，想要像以前那樣給出鼓勵的答案。
但下一秒，他的身軀忽然四分五裂！
皮膚被剝離，骨骼被抽走，內臟散落————所有的部分都漂浮起來，變得越來越遠，最終融入周圍那片由電腦屏幕光芒構成的，冰冷而荒誕的真實背景中。
魔法少女臨光，佇立在充滿「人體藝術」的書房裡，流下的淚水已徹底化為絕望的漆黑。
淚水不斷滴落在地面，沒有發出聲音，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暈染開一片不斷擴散的黑色陰影。
「莉娜，你的祈星，怎麼會」身為魔法少女的金曦，卻還看到了更讓她驚悚的景象。
這騎士般正義溫良的魔法少女，其胸口代表著心靈實體化的「祈星」，內部正洶湧著混沌而詭異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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