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246章,殺人了!官府殺人了!
翌日清晨,天色晦暗。
陳東領著十餘名開封府衙役及兩名戶部書吏,再次來到城西某莊園。
依據初步查勘,此園占地頗廣,其西側大片林地及坡地,與早年官府魚鱗冊上記載的幾處荒丘、官田界限模糊。
正是需要重點清丈釐清的區域。
然而,與前幾日僅由管事推諉不同。
今日的莊園門前,烏泱泱聚集了三十餘名家丁,手持齊眉棍、哨棒,甚至有人腰間鼓鼓囊囊,面色不善地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眼神帶著刻意的傲慢。
「陳大人,又來了?」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
「不是說了麼?地契不慎焚毀,主家正在外地尋訪故舊,設法補辦,「這地,是我家祖輩傳下來的基業,豈能任由外人隨意丈量?還請回吧。」
陳東年輕氣盛,又奉旨辦事,豈肯退縮?他上前一步,肅容道:「本官清丈被占田畝,以安流民。爾等既言地契遺失,更應配合官府釐清界址,以待核實,「若確為合法私產,朝廷自會認定。阻撓丈量,聚眾持械,爾等可知是何罪名?」
「罪名?」
管家冷笑一聲。
「陳大人好大的官威!我等皆是安分守己的家僕,手持棍棒只為看家護院,防的是不明來歷的歹人!
「倒是陳大人,三番五次帶人圍堵良民宅院,強闖私產,這又是哪家的王法?
「莫非朝廷剛回汴京,就要行那強取豪奪之事?!」
「你!」
陳東氣得臉色漲紅。
他身後的衙役也紛紛按住了腰刀。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擠出一名穿著體面綢衫的老者,顫巍巍地走到雙方中間,對著陳東連連作揖:「陳大人息怒!陳大人息怒啊!小老兒是這府里的帳房,姓周,在此幾十年了,「這地————這地確有淵源,容小老兒細細稟明,萬萬不可動武,傷了和氣啊!」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靠近陳東,似乎要私下解釋。
陳東見他年老,態度懇切,且口稱要解釋田畝淵源,心中警惕稍減,示意衙役不必阻攔。
那周老帳房湊到近前,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著什麼。
陳東凝神細聽,卻不料變故陡生!
那周帳房說著說著,忽然腳下似是絆到碎石,哎呦一聲驚叫,整個人向前撲倒!
陳東下意識伸手去扶,混亂中,不知是人群推搡還是怎的,只聽砰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周帳房一聲短促的慘呼!
眾人驚愕看去,只見周帳房已倒在地上,額頭不偏不倚撞在門旁的稜角上,鮮血淚淚湧出,瞬間染紅了花白的頭髮。
他雙目圓睜,喉頭咯咯作響,很快便再無聲息。
時間靜止了一瞬。
「殺人了!官府殺人了!」
那管家第一個悽厲地嘶喊起來。
「周老伯不過想上前分說幾句,他們————他們就下此毒手!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官府逼死忠僕!與民爭利,草菅人命!」
家丁們也紛紛鼓譟起來,棍棒揮舞,群情激憤。
更有人趁機將早已準備好的、寫著「冤」、「慘」等字的白色布條拋灑出來。
陳東如遭雷擊,看著地上迅速蔓延的鮮血和老者的屍體,腦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個陷阱。
這老帳房,分明是被推出來送死的替罪羊!
「保護陳大人!」
衙役頭目反應快,一把將失神的陳東拉到身後,拔刀出鞘,與持棍逼近的家丁對峙。
場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但那管家卻及時制止家丁們,阻止動手,棋子已經落下了,接下來便要看他們如何收場。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燃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各種經過精心加工、極具煽動性的版本瘋狂傳播:「聽說了嗎?戶部那個陳東,帶人強闖王員外家,把人家忠心耿耿幾十年的老帳房活活打死了!」
「豈止打死?據說那老帳房只是求情,就被當胸一刀!慘啊!」
「朝廷這是要幹嘛?剛回來就奪田殺人,比金人還狠?」
「什麼安置流民?我看就是找個由頭,把咱們汴京人的地都收上去!」
「可憐那周老帳房,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
茶館酒肆,街談巷議,無不以此為焦點。
憤怒、恐懼、猜疑的情緒在部分百姓中蔓延。
許多原本對清丈抱有期待、或持觀望態度的人,也開始動搖,覺得朝廷行事太過酷烈,不近人情。
這股輿論風潮背後,顯然有隻無形的手在推動。
很快,便有幾位以清流、敢言自居的言官,以及數名在汴京頗有聲望的士紳耆老聯名上書,措辭激烈地彈劾陳東行事操切,釀成命案,要求朝廷嚴懲,以安民心!
更引人注目的是,深居宮中的孟太后,在沉寂幾日後,再次派遣身邊得力的老內侍前往劉禪處,並非直接施壓,而是以一種憂心忡忡的長輩口吻關切:「太后聞聽外間之事,甚為不安。恐奸人藉機生事,損傷陛下仁德之名,動搖朝廷根本,「特囑老奴前來,請陛下務必————慎重處置,勿使小人得意,勿令忠良寒心,勿失舊都民心。」
太后的關切,如一道風向標。
朝中一些因與舊勛有千絲萬縷聯繫而保持中立的官員,仿佛得到了信號,也開始紛紛上疏,或明或暗地請求朝廷緩行新政,詳查命案,安撫地方,言辭雖比言官委婉,但立場已然清晰。
壓力,從民間到言路,再到宮廷,匯聚到劉禪的頭頂。
次日,常朝。
果然,朝議一開始,便有多名官員出列,矛頭直指城西事件。
率先發難的是一位剛從臨安而來的御史中丞。
他出列後先向御座一躬,隨即挺直腰背,飽含沉痛:「陛下!臣聞聖王治世,以仁愛為本,以慎刑為先,「今有陳東,奉旨清丈,本為善政,然其年少氣盛,行事魯莽,於城西沁芳園前,竟致周姓老吏血濺當場,殞命石下!」
他目光如電掃過垂首不語的陳東,痛心疾首:「《禮記》有云:苛政猛於虎也!周老吏年逾花甲,於王家服務數十載,忠厚勤懇,人皆稱善,「不過因主家田契遺失,上前欲作解釋,何罪之有?竟遭此橫禍!
「陳東身為朝廷命官,不體恤下情,不審慎行事,輕啟釁端,釀成人命,此非視民如草芥而何?
「此等行徑,與虎狼何異?豈不令汴京遺民齒冷,令天下仁人志士心寒?!」
緊接著,一位隸屬戶部的員外郎出列,他語調平緩,卻字字誅心:「陛下,陳東其人,臣略知一二。自恃陛下簡拔於微末,常懷激切之心,每欲以事功邀寵,「清丈之事,本可徐徐圖之,然其急於求成,罔顧實際,強推硬量,方有今日之禍,「究其根源,在於其心不純,其行不正!
「若任由此等邀功躁進之輩主持要務,非但無益於安置流民,恐更會滋生事端,擾亂地方,「使陛下仁政之美意,反成害民之虐政!
「臣懇請陛下,嚴懲陳東,以正國法,以謝天下!
「更請陛下深思,此等急切之政,是否真合我汴京十年離亂後,宜休養、宜安撫之民情?」
又有一名鬚髮皆白、在舊都頗有清望的致仕老臣被特許上殿,他顫巍巍地跪下,老淚縱橫:「陛下啊!老臣斗膽!汴京父老,盼王師如盼雲霓,「可王師方歸,未蒙多少實惠,先見血光之災!
「那周老漢,亦是汴京子民,一生謹小慎微,竟死於非命!
「這————這讓滿城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老臣恐奸人藉此煽惑,使民心離散啊!
「陳東之罪,固當嚴懲,然朝廷亦當反省,是否操之過急?
「是否當暫緩清丈,多加撫慰,以免再生不忍言之禍?」
這些彈劾,層層遞進,將陳東描繪成一個因個人野心而釀成慘劇、幾乎要動搖國本的罪人。
更將新政本身置於不合時宜、易生禍亂的質疑之下。
字字句句,看似為國為民,實則刀刀見血,直指核心,試圖將陳東乃至他背後的新政徹底釘死!
面對鋪天蓋地的指責,陳東出列,跪倒在御階之下。
這個年輕人臉色蒼白,卻挺直了脊背。
他並不為自己分辨,只是重重叩首:「陛下!臣奉旨辦事,確有疏忽,未能洞察奸人詭計,致使周姓老吏身亡,釀成事端,驚擾聖聽,離間軍民!
「此皆臣之罪,臣甘願領受任何處置!」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然清丈安民,乃陛下仁政,關乎萬千流民生死,關乎北伐大業根基!
「臣懇請陛下,萬萬不可因臣一人之過,一人之罪,而廢止善政,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所有罪責,請陛下盡歸於臣!
「要殺要剮,臣絕無怨言,只求新政能繼續推行,莫讓奸人得意,莫讓百姓失望!」
字字鏗鏘,句句泣血。
陳東是真的怕了,怕因為自己的過失,被敵人利用,成為攻擊陛下、摧毀新政的突破口。
他寧願犧牲自己,來保全陛下的聲望和這利國利民的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