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執念
「報告杜頭兒,船隻已經停車泊入隱藏位置,正在加速補充彈藥和油料————檢修工作預定於2個小時後完成。」
大副李燃登上了艦橋,向杜冰敬了個軍禮,然後遞了兩個罐頭過去。
杜冰放下望遠鏡,笑罵一聲:「痞性難改,都說了多少次,在船上要叫我艦長。」
說著,卻是接過了那兩個連熱都沒熱過的罐頭,絞開鐵皮,狼吞虎咽了起來:「江通號和江安號你剛才過去看了沒,之前撤退時我看到有幾枚日本人的炮彈落在了他們身邊不遠處,雖然他們打旗語說沒受到任何損傷,但是終究還是要親自看上一眼才能心安。」
微微頓了頓,杜冰望了一眼天邊小股蝗蟲般的機群,輕輕嘆了口氣:「江平號和江樂號已經沉了,我們不能再損失任何一艘船了。」
今天已經是圍城的第四天。
作為楊鑄守城計劃里至關重要的機動部隊,富錦分艦隊雖然在過去的四天裡屢立奇功,通過快速夾角閃襲的方式給了第二獨立守備隊極大的壓力,並製造出了大量傷亡,但是自身的損失也不低。
當初帶出來的20艘船里,其實只有利民級炮艇和四艘武裝輪船勉強算得上是戰船,其餘的15艘全是用於運輸人員和物資的小火輪。
然而在僅有1門炮火的情況下,區區5艘小型水上艦艇,是很難給日軍造成足夠壓力的,所以當守城戰進入第一天晚上,杜冰乾脆一咬牙,將所有彈藥和物資騰挪在6艘大一點的商船上,剩餘的9艘貨運小火輪,全部借鑑當初七星河大橋之戰的做法,拆掉了大半艙室,玩了一手乞丐版的陸炮上艦。
之前全殲了一個日軍聯隊,好歹也是繳獲了二十幾門各式火炮,再加上樺甸縣是野副大討伐的重要兵站和前線物資囤積點,四處扒拉扒拉,愣是從楊鑄手裡要來了2門九二步兵炮和二十幾門迫擊炮,以及十多挺輕機槍。
於是乎,有了新增的這9艘或只有一門九二步兵炮,或是裝載著三四門小口器迫擊炮,或是乾脆只有兩三挺機槍的弱化版武裝商船,富錦分艦隊的火力和威懾力一下子增加了半個等級。
雖然這些新增的火力射程有限,很多時候甚至要抵近岸邊採用仰射發射擊才能夠得著小鬼子,但不管如何,火力投送量總算是上來了。
只不過任何高收益的玩法同時也伴隨著高風險,在每天高達3~5輪的高強度的作戰任務下,出了十幾次任務的富錦分艦隊不但那些新改裝的弱化版武裝商船被擊沉了5艘,就連當初帶出來的,正兒八經的武裝遊輪,也有兩艘被日軍的水下近失炮震裂了船艙,然後就此沉沒。
李燃聞言,點了點頭:「杜頭兒放心,方才我去看過了,江通號和江安號除了船舷部分有些變形,整體結構沒什麼大問題,檢修完成後,把油加滿,絕對能跑的飛起。」
說到這裡,他稍稍猶豫了一下:「不過,杜頭兒,咱們的柴油和煤炭,甚至是子彈和迫擊炮彈這些物資雖然因為樺甸縣倉庫的緣故一直很充足,但是咱們150毫米重型迫擊炮的彈藥只剩下不到一個基數了————咱們是不是跟八爺那邊溝通一下,每天出動的頻次稍微少上那麼一點?」
利民級炮艇排水量並不大,作為主戰武器的那門重型迫擊炮,單顆高爆彈重便有25公斤,因此一個常備彈藥基數也無非就是50發。
雖然說杜冰之前在接到楊鑄緊急調動命令時就預感到了此後再也無法重回水上軍,所以直覺之下,也想著多帶一些炮彈備著。
但是時間如此緊迫,再加上150毫米重型迫擊炮彈又不是尋常物資,在黎毅已經不在了的情況下,即便他是富錦水上軍的三號人物,也沒辦法一下子搞太多出來,所以最終只帶了3個基數的彈藥出來。
其實三個基數,足足150發炮彈,已經非常不少了。
然而隨著這幾天激烈的戰鬥,這些彈藥的消耗量卻在迅速的消耗著,連補充都沒地方補充。
沒法子,利民級炮艇上的那門150毫米重型迫擊炮是由九六式150毫米迫擊炮改過來的,按理說這種日軍聯隊級別的支援武器,在占領樺甸縣這種重要兵站後應該可以得到補充才對。
然而關東軍第二獨立守備隊是治安部隊,而非像第四、第一師團那種甲種師團,由於作戰任務的不同,在火力配備上存在著非常不小的區別,根本沒有配備這種野戰利器,因
此其餘的諸如輕重機槍的子彈倒是無一不缺,唯獨就是這種150毫米的重型迫擊炮彈卻是一枚都沒有。
杜冰聞言,卻是搖了搖頭:「不行,不能少,樺甸縣是小城,在小鬼子的持續轟炸和猛攻下,防禦工事已經十去六七,加之那些綏靖軍畢竟是新降,士氣本就不穩,外加這些天的傷亡也異常慘重————如果我們無法及時趕到支援,八爺那邊就危險了。」
畢竟是從水上軍出來的,也經歷過新降時刻,他對這些綏靖軍的心態了解的很清楚。
這些綏靖軍之所以這幾天表現的如此頑強,其實更多的只是一種假象。
準確的說,是由對於日軍破城後自己結局的恐懼、對於明山隊殺人不眨眼凶名的恐懼,混雜著對於楊鑄彪悍戰績的盲目崇拜,以及對於活下來的希望,共同交織出來的一種腎上腺作用般的臨時效果。
這就是為什麼楊鑄每次都會跟他們說在堅持半個小時,而卻又始終要求自己儘可能在半個小時內與其形成夾擊的緣故。
即便有好幾次並沒有機動到最佳角度,但富錦分艦隊還是一到時間就開火了————無它,楊鑄和杜冰都很擔心,一旦過了半個小時這個心理臨界點,守城的綏靖軍士氣就會崩掉,這座小城再也沒有守住7天的希望。
李燃見到杜冰這話,也不堅持,只是嘆了口氣:「好吧,你是頭兒,你咋說弟兄們照做就是。」
「不過————」
搓了搓手,李燃表情有些扭捏:「杜頭兒,不,老大,這都出來一個多星期了,大傢伙也都看出來了,咱們這麼一鬧,大概率是沒辦法再回富錦大本營了。」
「其實吧,回不去就回不去,跟著八爺一起打鬼子,感覺也挺提氣的。」
「只不過呢,隨著老大你給那些本來只有編號的武裝輪船重新按照【平安通吉】取了名,弟兄們的心思也逐漸活絡了起來。」
微微頓了頓,李燃的眼裡有種說不出來的希翼:「弟兄們覺得把,這幾天死在咱們炮火下的小鬼子不下於五百之數,好歹也算是給東北軍洗刷了一點點恥辱,也算是給咱們摘掉了漢奸走狗的破帽子。」
「既然以後還得跟小鬼子幹仗,那再叫自己富錦分艦隊就不合適了,所以弟兄們的想法是————咱們能不能恢復成以前的稱號,把【東北海軍江防艦隊第二營】的旗號重新亮出來?」
杜冰聞言,表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偽滿洲國的水上軍,就是以中華民國海軍—東北海軍江防艦隊的底子擴充而來的。
不過雖然名義上隸屬於中華民國海軍的序列,但實際上這支內河艦隊從誕生之日起,就一直在奉系軍閥的完全掌握下,他們也一直以東北軍的身份自居。
所以,九一八之後,很多水上軍的將領和老兵內心裡總是充斥著一種濃濃的屈辱感,然後渾噩度日————但如果可以,他們何嘗不願意效仿那些被打亂了編制,分散到國民黨各
部隊裡,然後默默無聞地沖在戰場第一線,無時無刻不想著用自己的鮮血洗刷「不放一槍一炮拱手讓出東北三省」的東北軍?
別以為這是想像,也別以為這是想當然。
海軍的兵源挑選要比陸軍嚴格的多,即便是內河艦隊,軍官和士兵的綜合素質也要比陸軍高上一線,因此持有這種想法的水上軍,尤其是老奉系的水上軍軍官,真的不是少數。
平安通吉,是原東北海軍江防艦隊對於最基層武裝遊輪船隻,諸多的命名方式中的一種。
所以隨著杜冰給那4艘武裝商船重新命了名,再加上這幾天痛痛快快地消滅了數百小鬼子,恢復東北海軍江防艦隊第二營的稱號,然後堂堂正正地跟小鬼子作過一場的心思,在這些人的心中,難以遏制地重新復燃了起來。
別問為什麼要打出東北海軍江防艦隊第二營的稱號,問就是黎毅和杜冰當初都是第二營的軍官————只不過當初兩人都是小蝦米,一個是小船上的輪機長,一個是測距手罷了。
看著李燃那不復之前渾噩的期盼眼神,杜冰心緒萬千,正當他咬了咬牙,打算說出自己的決定時————
信號兵急匆匆地攀上艦橋:「報告杜頭兒,剛剛觀測到尋甸縣南門發射的信號彈————
兩紅一綠!」
兩紅一綠!?
日軍又開始攻城了?
杜冰頓時心中一驚,一個小時前不是剛剛才攻過一次麼,一個小時連修整的時間都不夠,接著又來?
然而軍情似火,已經顧不得他多想了,當下立馬站了起來:「通知艦隊,立即進入戰鬥狀態————開撥出發!」
二十分鐘後。
一艘利民級炮艇以16節的航速飆行在輝發河西南段的某處水域上,將身後6艘各式武裝商船甩開了老大一截。
「不愧是這幾年才添置的新船,竟然能跑16節,還沒什麼濃煙————比起咱們這老掉牙的利綏級,至少快了將近4節。」
支流拐角處的炮艇上,陳永剛正面無表情地透過望遠鏡看著一路飛奔的利民級炮艇:「旗艦前出,利用自身的重炮和機動性吸引敵軍火力,進而儘可能避免後方行動遲緩的武裝商船出現折損————杜冰那個蠢貨,還是那麼幼稚!」
扭頭看了看利捷號船桅上懸掛著的藍色龍旗,望遠鏡里那艘利民級炮艇上懸掛的手寫軍旗,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神經。
東北海軍江防艦隊————二營?
好遙遠的名字。
「陳桑,既然已經發現了叛軍艦隊的行蹤,請立刻出擊吧!」
說話的卻不是利捷號上的大副,而是一名日本軍官。
與除了賺錢外再無其它興趣的第四師團不同,關東軍第二獨立守備隊由於防區里活躍著抗聯第一路軍這個心腹大患的緣故,不但在旅一級的綏靖軍里駐派了戰術指導小隊,同時也在吉林分艦隊這邊派駐了十幾名軍事顧問。
眾所周知,日本陸軍和海軍互為馬鹿,關東軍也並不擅長水戰,因此這些所謂的軍事顧問是幹嘛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在船上叫我艦長!」
陳永剛掃了這名日本顧問一眼,語氣里聽不出悲喜:「採用了柴油發動機推進的利民級炮艇,啟動快、加速性好、操作人員少、熱效率高,航速更快,極速甚至能超過16
節;」
「而我們的利捷號則是典型的舊式動力艦船,靠著燃煤驅動蒸汽往復機的我們,不但黑煙大,隱蔽性差,航速更是只有11節,根本追不上利民級炮艇;」
「別看現在敵軍艦隊分成了兩截,仿佛我們直接衝過去就能將其截成兩段分而攻之,但實際上只要我們一啟動,敵軍就能在五分鐘內發現我們,然後組成防禦陣型限制我艦隊機動————屆時利民級炮艇依託其高航速和改裝後的重炮一艘艘拔掉我們的船隻。」
「所以這個時候,我們絕對不能有任何舉動。」
日本顧問頓時皺起了眉頭:「利捷號上裝備的是76.2毫米直射甲板炮,外有2門37毫米小口徑機關炮。而利民級上面只有一門150毫米重型迫擊炮————在直射火力面前,只有曲射火炮的利民級炮艇並無勝算。」
利綏級和利民級雖然同樣都是小排量炮艇,但兩者的用途完全不一樣。
利民級是這幾年新下水的改裝炮艇,其主要用途是位岸上的日軍提供火力支援,因此其本質就是一艘皮薄餡大的餃子,那門150毫米的重型迫擊炮對於沒有重型火力的抗聯來說雖然威脅巨大,但其本身在面對著正規艦艇時的生存力卻幾乎為負數。
而利綏級雖然老舊,但其前身是德國賣給東北軍的常規艦艇,裝備的也都是水陸通用的直射火炮,因此別看紙面上的火炮口徑只有76.2毫米,但一旦正式交戰,擊沉利民號炮艇是輕輕鬆鬆的事情。
曲射火力跟直射火力之間的區別,實在是太大了。
孰料程永剛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問題是利民級炮艇不但跑的比我們快,船上的150迫擊炮,威力也比我們的老舊76.2毫米直射炮威力大得多。」
「高速運動下,我們發射10枚炮彈,能中一枚就不錯了————利民級雖然皮薄,但畢竟是全鋼結構,一枚76.2毫米炮彈不足以讓他們喪失戰鬥力。」
「反觀我們,只要炮彈落在我們周邊8米範圍內,像利捷號這種老船,只有散架的份。」
說到這裡,程永剛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敵軍艦隊的核心是那艘利民級炮艇,其餘的那幾艘武裝商船數量雖然不少,但實際價值卻不大————伊田中尉你不懂水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可以了,其餘的,我自有打算。」
伊田被這番很有些帶著內行對於外行鄙夷色彩的言語嗆的臉色發白,胸口不斷起伏。
自有打算?
這種推辭的話他這幾天已經聽的夠夠的了。
你TMD要是真的是有打算的話,就不會等到野副司令那邊給你下達了死命令,你才肯動彈起來,短短一個早上就找到叛軍艦隊的蹤影了。
轟轟轟~
正自兩人爭辯期間,極速抵達射擊方位的利民級炮艇已經率先開火,並利用著自身的體型優勢和出色的機動性,蛇皮般地躲避著岸上日軍的還擊炮火。
哪怕伊田並不怎麼懂水戰,也看的出來,利民級炮艇這是在誘騙日軍火炮計算錯誤的射擊參數。
但他必須承認,這是一個陽謀,本方的炮火陣地就算知道有詐,也不得不依據利民級
炮艇當下的位置去計算射擊參數————這支艦隊沒進入合適夾角就集中開火的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誰知道這次是不是也是這樣?
看著短短三分鐘內就有八枚150重型迫擊炮彈砸到進攻的日軍人群里,帶起無數的殘肢和超過10米的巨大煙塵,伊田忍不住面沉如水。
雖然他們的任務是在今天落日之前全殲這支敵方艦隊,但如果在這樣磨蹭下去,任由這支艦隊製造更多傷亡的話,那麼就算任務能完成,他這個督戰官也討不了好。
想到這,他冷笑了起來。
哼,你們這些中國人早就不可信了!
你以為野副司令官真的會把所有寶壓在你這個前北海軍江防艦隊一營副營長的身上?
難道你沒看出來,本部那邊這麼急匆匆地馬上發動第二次攻城,本身就有些異常?
面無表情地離開艦橋,伊田來到通訊室:「發電,致野副討伐司令部————」
PS:年底了,馬上就要考試了,作業和各種各樣的事情一大堆,本來想寫一個大章的,但是現實不允許,看看晚上能不能寫完,在明天中午提前出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