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沒有立即答話。
他今日穿的是雷部那件玄色制袍,也沒系玉帶,松松披著,緩緩站起來,竟也養出了一番淵渟岳峙的氣度。
「你剛才問我,如果突破失敗怎麼辦?」
「我告訴你,我從來沒想過失敗這件事。」
「寶物,我不想掏。靈石,我又想要。」
「老舅,你信不信,只要這話放出去,三界裡那些自詡聰明的人,十個里有八個,會主動找上門來。」
「他們想賭我輸。可他們忘了,我蘇元,從來就沒輸過。」
他邊說邊走,兩步就走到了窗前。
這間值房朝東,從蘇元這個角度望出去,正能看見小半個天庭的輪廓。瓊樓玉宇,雲蒸霞蔚,遠處天河倒懸,億萬星辰如瀑。
他背對著黃龍,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片星海上,半晌,忽然開口。
「五百年後,准聖之中,必有我蘇元之名。」
此刻蘇元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市儈氣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他骨子裡透出來,幾近跋扈的自信。
黃龍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蘇元的背影,心頭無端地生出一陣恍惚。
當年廣成子突破准聖之前,也是這般站在玉虛宮的殿門前,負手而立,遠眺鴻矇混沌,語聲不重,卻如鐘磬之音。
「我道已明,准聖,不過門前一步耳。」
如今的蘇元,竟然真有當年廣成子那般堅強弘毅,超脫凡俗的氣勢。
難道,他真的是出淤泥而不染……
正恍惚間,蘇元的那股氣勢忽然一泄,渾身骨頭像被人抽掉了一半似的,整個人突然就不那麼挺拔了。
他幾步竄回桌前,嬉皮笑臉道:
「老舅,你要不要加一棒?」
「你作價二十五億就行,我給你算便宜點。」
黃龍:「……」
他懷疑自己剛才看到的,全是幻覺。
「我欠你的?」
他表情嚴肅了幾分。
「蘇元,你確定要這麼搞?」
「五十億事小,可准聖也不是人人都輸得起。」
「那些個積年老怪,萬一覺得自己中了你的套,輸了麵皮,記恨上你,回頭給你使絆子、下黑手,你接得住?」
蘇元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收起笑,斬釘截鐵道: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不成准聖,我入佛界便是死局。」
黃龍對蘇元的所作所為頗為不解,問道:
「哪裡會是死局?你蘇元是什麼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走哪都能開出花來的主兒。就憑你這副油滑性子,便是不帶一兵一卒空身入佛界,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去佛界這事,說穿了不就是換個地方做生意,你又不是第一次去了,金吒他們也都在靈山,就算聖人真出手了,廣成子也不會袖手旁觀,至於這般謹慎麼?」
「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蘇元沒接他的話,黃龍說的這些,他何嘗沒有盤算過。
論人脈,佛界自己也經營了不少年,上下滲透,整座靈山,受過他恩惠的,跟他有過來往的,絕不在少數。
論靠山,大舅廣成子破關而出,三界震動,便是懼留孫也要忌憚三分。
看起來,自己入佛界,非但不是死局,反倒有些「榮歸故里」的意思。
可自家事自己清楚。
自己之所以能左右逢源,那是因為跟誰都沒有絕對的利益衝突。
那時候什麼層次?一個太乙金仙而已,在外爭的,說破大天去,也無非是幾萬幾十萬靈石。
看在自己諸多靠山的份上,大夥自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真正想要他命的,來來回回就那麼一兩個。
況且那時節,大勢擺在那裡,自己雖然偶有偏差,但整體還算踩著西遊的脈絡在走,風口浪尖上,自然無往不利。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棋局已經到了官子階段,博弈層級比之前高了不少,聖人之位,三界權柄,天道因果,你死我活。
現在是兩股大勢對沖,自己若是貿然攪進去,只怕一個呼吸就要被攪成齏粉。
所以哪怕黃龍催得再急,哪怕南極、聞仲、太白一個個輪番上陣,明里暗裡把話說得天花亂墜,他心底那根線始終繃著。
不成准聖,絕不入佛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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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蘆洲之北的海面上,從來沒有過晴天。
天穹終年壓著一層厚重的彤雲,像是盤古開天時剩下來的一灘淤血,爛在天頂,萬年不散。
海水也不是藍色,而是濁黑之色,像極了垂死之物的吐息。
這裡自古便是洪荒絕地,戾氣深重,都知道這片血海不養性命,便是最兇橫的妖獸也要遠遠避開。
可今日,這死地卻難得地有了幾分生氣。
天邊時不時有遁光掠過,或如流星曳空,或如鬼火明滅;海面上間或有妖風席捲,捲起千丈黑水,呼嘯而過。
偶爾還有幾道祥雲,霞光隱隱,在血雲與濁浪的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同樣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各方來人雖多,卻都保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間拉開距離,各自趕路。
極遠處的海面上,一道白線自西而來。
聲浪滾滾,如刀劈開海面,勢若奔雷。
當先一獸,通體墨綠,形如麒麟,頭生獨角,四蹄踏浪,奔走如飛。
所過之處,白浪翻湧如兩條長龍,不住朝兩側傾瀉,從海天之間直插極北。
正是上古異種,避水金晶獸。
在它身後,用兩條粗大的玄鐵鏈牢牢牽引著一座車駕。
那車駕通體漆黑,以整塊的海底玄鐵為骨,以深海蛟龍之筋為絡,以九幽寒鐵為壁,古樸雄渾,極其豪闊。
車轅上橫著一根鑌鐵棍,粗如兒臂,寒光隱隱。
車頂則插著一桿大旗,獵獵作響。
旗上不報名號,不報洞府,只有一個字。
牛。
車外這般肅殺奢遮,車內卻另是一番光景。
車廂極寬敞,地上鋪著織錦軟毯,四壁嵌著暖玉,窗上垂著鮫綃帘子,角落裡點著一爐暖香,煙氣裊裊。
一個身著羅衣的女子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撩起車簾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凝望著那片血雲,幽幽吟道。
「幽冥蔽日浪橫空,彤雲垂野嘯聲隆。雙劍乍掣乾坤寂,萬古殺道第一宗。」
念完,她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老牛。老牛。」
對面那雄壯魁梧的漢子正低頭翻著帳本,眉頭微擰,紋絲沒動。
羅剎女柳眉一挑,伸腿踢了他一腳。
「我跟你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