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吃痛,也沒抬頭,不耐煩道:
「我聽見了,你嚷個什麼。」
羅剎女索性從榻上爬起來,一屁股坐到牛魔王身旁,劈手便把他那帳本奪了過去,隨手往案上一扔。
「我跟你說話呢,你倒好,滿腦子都是那點破帳。」
牛魔王被她奪了帳本,想要發作,又實在沒法子,只能悶聲道:
「說什麼?」
「十萬年沒回來了。」羅剎女言語間,頗有感慨,「你還記得十萬年前,老祖宗過壽,咱們前來拜謁的事麼?」
牛魔王一時間也不知道羅剎女想翻什麼舊帳,於是就瞪著眼睛張著嘴裝傻。
羅剎女繼續道:
「我那時候剛給你生了紅孩兒不久,身子還沒養利索。咱倆從西牛賀洲,不遠萬里跋涉,駕著你那個破妖風,飛了整整一年有餘,才到了極北血海,過來給老祖宗祝壽。」
羅剎女越說越氣,咬牙切齒:
「結果那幫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連通報都懶得多問一聲。」
「咱們趕到時,壽宴早開過了,滿堂賓客散了八成。咱倆風塵僕僕趕過去,連口熱湯都沒混上,站在那廊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丟人現眼,你還記不記得他們的嘴臉……」
牛魔王聽到這裡,見這火氣沒衝著自己來,爽朗一笑:
「當年我不過是金仙修為。阿修羅一族崇武,在他們眼裡,我這個牛妖,怕是連你阿修羅族中遊人物都比不上。」
羅剎女噗嗤一笑:
「你倒是想得開。」
牛魔王見狀,大手一攬,將她圈進懷裡,低頭笑道:
「何況當初,你還是偷了族中寶貝,與我私奔的公主殿下。在外面過了好些年,有了紅孩兒,才想起帶著野男人回來給老祖宗祝壽,人家沒把你叉出去,已經算留了天大的面子了。」
羅剎女臉上一紅,啐了一口:
「孩子還在呢,胡說八道什麼。」
紅孩兒坐在車廂對角,盤膝閉目,一呼一吸間,周身火光如活物般起伏明滅。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小臉繃得嚴嚴實實,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牛魔王哈哈大笑,輕輕拍了拍羅剎女的背,將她放開,自己長身而起。
他這一站,寬大的車廂立時顯得逼仄起來。
頭頂幾乎要碰到車梁,兩肩一展,仿佛連兩壁都要被他撐開。
他走到車門前,撩開帘子,任海風灌了進來。
「錢乃英雄膽,金是男兒的腰。」
他望著前方茫茫的海天,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意氣。
「當年我牛魔王帶著你們娘倆,風餐露宿,低聲下氣,連個門都進不去。」
「如今你再看呢?」
紅孩兒睜開眼,悠悠道:
「行了,爹,你在這吹啥,還不是認識了我蘇叔,這才發跡的。」
羅剎女掩嘴輕笑,眼中卻多了幾分溫柔。
牛魔王被兒子一句話噎得夠嗆,扭頭瞪了自家兒子一眼,倒也不以為意。
他放下帘子,重新坐回榻上,朝著紅孩兒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子漢出門在外,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朋友。」
「你爹我修為不算頂尖,家底也不算最厚,可為什麼到了哪兒,都有兄弟願意幫襯?這些年能在三界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雙招子。」
他伸出兩根粗如蘿蔔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識人。」
他說到此處,頗為自得,大手在膝上一拍。
「當年你蘇叔叔還是招撫組跑腿小吏的時候,我就能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
「後來呢?你蘇叔叔是不是一遇風雲變化龍,咱們家呢,跟著你蘇叔,光景也一日好過一日。」
牛魔王語重心長,端起了做父親的派頭。
「你這孩子,天資是好的,悟性也高,就是這性子太清冷了些。你得改改,不能動不動瞧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這怎麼行?」
「要知道,英雄起於毫末,壯士發於行伍。你哪裡知道,今日你瞧不上的泥腿子,明日便是攪動三界風雲的大人物。蘇元當年……」
「行了!」
羅剎女從軟榻上支起身子,沒好氣地橫了牛魔王一眼。
「幾百年才見兒子一次,一見面就絮絮叨叨,說教個沒完。」
「紅孩兒如今在佛界修行,又跟著他蘇叔長了多少見識,還輪得著你來教?」
她說著,身子往前傾了傾,看向紅孩兒,笑吟吟地道:
「兒啊,娘問你,在佛界待了這麼些年,可有什麼……中意的姑娘沒有?」
紅孩兒騰的一下,整張臉燒得通紅:
「娘!我修的是正道,哪有空想這些!」
「正什麼道正道的。」羅剎女柳眉一豎,方才那點溫柔煙消雲散,「你蘇叔可親口跟我拍胸脯說了,你在佛界修行,不比那些清修和尚,不必受那些清規戒律的約束。娶妻生子,天經地義。」
「有沒有合適的?說來給娘聽聽。」
牛魔王一聽「娶妻生子」四個字,登時來了精神。
「對對對,你娘說的這是正事兒。男子成家立業,傳續香火,那才是大道正理。」
「你若有相中的,爹去給你說;若沒有,我跟你娘幫你張羅張羅。阿修羅族的好女子多的是,你娘當年……」
羅剎女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
紅孩兒惱道:
「我不想娶親!」
「不想?」
羅剎女登時不樂意了,掐著腰道:
「什麼叫不想?你平日裡不是最崇拜你蘇叔麼?張口閉口蘇叔如何如何,口口聲聲說你蘇叔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舉手投足三界皆驚,一言一行萬眾仰望,三界少有,四海難尋,是好男兒的表率。」
「你蘇叔都娶親了,好的你不學,偏學那些個清修苦行之輩?你蘇叔要像你這般清心寡欲,能有今日之氣象?」
紅孩兒脖子一梗:
「我看難說。」
「從三界傳言他要去佛界娶親,到現在也過去有三百年了。」
「這三百年間,他可曾踏足佛界一步?整日裡聲跡罕見,避而不出,我看他就是在躲這門親事。」
話音未落,牛魔王的大手已經伸了過來,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
「不要瞎說。」
「你蘇叔這三百年來,是在玉虛宮,跟廣成子真人閉關苦修,一門心思參悟准聖大道,哪裡是躲什麼親事?」
「更何況雖然他人不在三界,但雷部至今還牢牢攥在他手裡,巡視天庭,綱紀肅然,一日未曾鬆懈。他是什麼身份,需要為了躲一門親事藏起來?」
羅剎女卻接過了話頭,語氣里滿是讚嘆:
「就是。你蘇叔為了給龍吉公主準備彩禮,那是連聖人之寶都捨得拿出來對賭了。」
「聖人之寶啊,兒啊。三界之中,有幾個人捨得拿這等重寶出來娶媳婦?」
「他明明有這般誠意,卻三百年都不動身前往佛界,強忍相思之苦,一心一意把修為提上去,攢下豐厚的聘禮,就為了風風光光迎娶龍吉。」
她說著,眼風一斜,掃了牛魔王一眼,帶著幾分說不上來的意味。
「有的人當年娶我,別說什麼聖人之寶了,連個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來,全靠我偷了族裡的寶貝倒貼。」
「再看看人家蘇元,為了龍吉,什麼天材地寶都捨得往外掏,怪不得人家能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