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女這句抱怨，牛魔王只當沒聽見。
低頭把方才扔在一旁的帳本拾了起來，翻了一頁，看得聚精會神。
紅孩兒卻沒有被自家爹媽帶偏，雙手抱胸道：
「別人不知道我蘇叔，我還能不知道？」
「我蘇叔什麼時候對女人有過興趣？他見到靈石比見到親娘還親。」
「三界裡多少人被他的好聽話哄得團團轉，但誰能從他手裡白拿一塊靈石？他對旁人好，那可都是帶著利息的。」
牛魔王從帳本後探出半個牛頭來，表情複雜地看了自家兒子一眼。
紅孩兒繼續道：
「我在佛界都聽說了，這三百年間，我蘇叔跟先後跟十多個准聖，一百多個大羅金仙簽了對賭協議。」
「玉虛宮聖人道像為憑，天道見證，五百年為期，每人五十億靈石起步，押他五百年內破不了准聖。」
「這麼多人，要是蘇叔真輸了，他就算把聖人十六臂金身的手指頭都撅下來，也沒這麼多東西去賠。」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這明擺著是空手套白狼，一個骨頭賣一百多份！」
紅孩兒越說越起勁：
「還有，先天金精，先天雷殛鐵，這些寶貝，只要交幾十億靈石，就能在玉虛宮外感悟一個月。」
「那可是先天之物，只要交點靈石就能上手，這買賣多划算啊。」
「現在玉虛宮那叫一個熱鬧，比當年封神之前的金鰲島有過之而無不及。三界裡的准聖、大羅金仙，烏泱泱地往那兒擠。」
「那可是聖人道場啊，元始天尊清修之地，十二金仙演法之所。普天之下，誰有這個膽子，敢在聖人的地盤上做買賣？」
「也就是我蘇叔了。」
「真會騙人。」
羅剎女一聽，連忙打斷：
「什麼叫騙？那是你蘇叔的本事。」
「小小年紀，說話沒個輕重。那些個准聖大能，哪個不是活了萬萬年的人精？要真是假的，人家能眼巴巴地掏靈石？就你聰明？就你看得出來？」
牛魔王卻擺了擺手：
「讓他說。」
羅剎女一愣。
他放下帳本，往車廂壁上一靠，饒有興致地看著紅孩兒：
「兒子長大了，對世間萬物有自己的見解，這是好事。爹送你去天庭，又送你去佛界，圖的是什麼？」
「不就是想讓你多走走，多看看，別像爹當年一樣，窩在山溝溝里當個睜眼瞎麼。」
紅孩兒得了鼓勵，更是眉飛色舞：
「依我看，蘇叔這招，是他慣常的手段，示敵以弱，欲擒故縱。」
「這些准聖，能不知道那指骨有蹊蹺麼？我估摸著，他們大部分人心裡都門清。」
「但修煉到准聖的，又都是極其自信，極其自負之輩，每個人都對自己的眼力深信不疑。」
「你們看最開始的頭一百年，壓根沒人去接。蘇元的名聲在外，誰也拿不準他什麼時候就能突破，萬一他真突破了准聖，那五十億靈石不就打了水漂？」
「可過了兩三百年，那些准聖、大羅們發現蘇叔還沒動靜，修為也沒漲的跡象，他們就更確信自己判斷對了。」
「准聖之境，哪有那麼容易突破？五百年想從大羅跨到准聖，本來就是痴人說夢。」
「他們湊上去，就是想看蘇叔怎麼收場。」
紅孩兒說得頭頭是道，羅剎女雖然聽得半懂不懂，可瞧著自家兒子這副侃侃而談的模樣，眼中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幾分欣慰。
牛魔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照你這麼說，你認為蘇元能在五百年之內突破准聖？」
紅孩兒想都沒想，重重點頭：
「定然能。蘇叔肯定是在憋著，等到最後期限之前，把該收的靈石都收了，然後再一舉破關。到那時候，靈石也賺了，名聲也響了，還能看那些准聖吃癟。這才叫一舉三得。」
牛魔王聽完，緩緩搖了搖頭。
紅孩兒臉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
「爹？」
牛魔王沉聲道：
「你分析的很好，但你還是低估了准聖的修為和眼力。」
「只要這些准聖耐得住性子觀察，蘇元修為的進展絕對瞞不過他們。」
「他們敢下注，就是看準了蘇元幾百年之間，修為毫無寸進，甚至連門檻都未能鬆動。」
他抬起頭，看向車外那片濁黑的海天，嘆了口氣：
「我倒是很擔心蘇元。他這一把玩得太大了。一旦失手，可不止是身敗名裂那麼簡單。」
紅孩兒頗不服氣，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我們佛界有句話，叫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蘇叔有吞吐寰宇之志向，自然也有經天緯地之神通，翻江倒海之魄力，扭轉乾坤之能為。」
「你們尋常只看到他談笑風生、不拘小節，哪裡曉得他胸中自有溝壑，眼底暗藏星圖。莫說五百年，便是說蘇叔明日便證道准聖，我也絲毫不覺稀奇。」
羅剎女聽罷，眉眼含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紅孩兒的腦袋：
「瞧我兒子這張嘴，真是越來越能說了。」
紅孩兒越說越激動，胸脯起伏不停，便要再往下發揮。
牛魔王卻沒接他這茬，重新把帳本擱在膝蓋上，看了起來。
任憑紅孩兒說得天花亂墜，在牛魔王聽來，終究不過是少年人一腔熱血的空話罷了。
志氣這個東西，三界裡最不缺的就是志氣。
當年七聖聚義，他牛魔王還號稱平天大聖，志比天高？
後來又如何？
若非走了運，抱上了蘇元這棵大樹，此刻恐怕早就死在某次兵部的「妖氛清朗專項整治行動」中了。
突破，不是請客吃飯，也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成的事。
那不是你想什麼時候破，就什麼時候破的。
根基、氣運、道心、機緣，缺一不可。
能突破，就是能突破，不能突破，就是不能突破。
天底下多少大羅金仙，窮其一生都邁不過那道坎，臨了也不過落得個壽數耗盡，魂飛魄散。
他倒是聽說，蘇元這三百年被留在玉虛宮裡，一日都沒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