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修為寸步未動,若說誰最著急,那自然是玉虛宮內的廣成子。
聽說三界之內,但凡有名有姓的突破秘法,廣成子統統都在蘇元試過一遍。
從太上一脈的九轉丹訣,到截教秘傳的雷火淬體,從上古妖族的星辰灌頂之法,再到地仙之祖鎮元子壓箱底的道果熔煉術,只要有一線希望,全都往蘇元身上招呼。
最近這百來年,廣成子不知從哪裡得了一門偏門秘法,說是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也有大領悟。
於是便親自去請了雲中子,用大法力凝出一尊仿製的混元金斗,在玉虛宮內擺下九曲黃河大陣,把蘇元丟進去打熬。
聽說玉虛宮內,整日傳來慘叫嘶嚎不停。時高時低,撕心裂肺……
但三界之中,沒有人看蘇元的笑話。
恰恰相反,眾人對蘇元只有羨慕。
什麼他媽的秘法兇險,什麼陣中苦熬,真以為是遭罪呢?
那他媽是福報!
你換個窮苦出身的散修試試?
連九曲黃河大陣的邊都摸不著。
也就蘇元了,聖人道場裡擺陣修煉,請的是雲中子這等煉器大宗師,主持的是廣成子這等闡教首徒,不知耗費了多少天材地寶。
結果就是,三界裡去下注的人,反倒越來越多了起來。
不用說,這一定是蘇元的修為寸步未動,眾多准聖都看在眼裡,這才漸漸動了別的心思。
牛魔王望著帳本,怔怔地有點出神。
他想起這些,心頭便一陣發緊。
蘇元這一局,玩得實在太大了,若是真輸了……
「你看你,又看上帳本了。」
耳邊響起羅剎女的聲音,牛魔王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家夫人不知何時已湊到了近旁,正探頭看著他手裡那本舊帳。
「最近幾十年怎麼又開始管這些來了?之前生意不是都理順了,走上正軌了麼?該簽的長約也簽了,該打點的關係也打點好了,回款也都正常。怎麼又出岔子了?」
牛魔王被她打斷了神遊,倒也沒惱,頭也沒抬,瓮聲瓮氣道:
「公司準備去申請貸款,自然是要把往年的帳目理順些,各項數據做的好看些才行。」
「貸款?」
羅剎女一雙美目都瞪圓了,不可置信:
「咱家那個地產生意?」
牛魔王點點頭。
羅剎女愈發不解:
「不是,那個地產生意跟聚寶盆一樣,這百來年賺了多少靈石你心裡沒數?」
「帳面上又不缺現金流。雖說近些年行情有些回落,幾期項目賣得不如以前快了,可厚積薄發,我覺得後勁反而更足。這樣的買賣,需要去申請什麼貸款?」
她忽然警覺起來,一雙眼上下掃著牛魔王,語氣也不對了:
「你該不會把家裡的靈石都挪用了……」
牛魔王這才抬起頭,白了自家婆娘一眼:
「你懂什麼?這是蘇部從玉虛宮傳來的指示,說是要『做大規模,放大槓桿,借雞生蛋』。」
羅剎女一聽是蘇元的意思,下意識便收起了三分火氣,但還是忍不住道:
「蘇部又不在三界,他怎麼知道你生意上的事兒?」
牛魔王沒有答她,反問道:
「你知不知道,如今天庭流轉儲備調劑中心貸放審核司的司長是誰?」
羅剎女平時鮮少關注這些官面上的變動,乍一聽這繞口的官名,眉頭便蹙了起來,搖了搖頭:
「誰啊?」
「洪錦。」
羅剎女吃了一驚:
「是他?」
老牛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人家如今可風光了。」
「當年被蘇部逼得整日裡關在府上醉生夢死,鬧著要坐化,連面都不敢露。後來不知道得了誰的指點,總算開了竅,親自去尋蘇部服軟。蘇部雖然橫刀……」
「咳,那什麼,但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非但沒為難他,反倒替他多番運作,硬生生把他扶上了這個位高權重的寶座。天底下所有貸款審核,都要經他的手。這位置油水之豐,權柄之重,在三界各部司里,那也是數得上號的。」
他說到這兒,牛眼裡也不由得流出一絲羨慕:
「洪錦這王八羔子,可真是升官發財死……」
「咳,似有貴人相助啊。要不然,就憑他那點本事,怎麼可能坐得穩這個位置?」
羅剎女掐了老牛胳膊一下,追問道:
「可我還是不明白。咱們好好的,為什麼要欠債做生意?」
「那貸款又不是白給你的,總歸要還本付息。我……我總覺得欠著別人錢,心裡不得勁。」
牛魔王被她說得笑起來,大手一揮:
「婦人之見。」
「你當貸款是什麼壞事?現在能貸到款,那就叫本事。」
「你當那些大買賣是怎麼做起來的?那全是拿別人的靈石賺自己的靈石。」
「第四期、第五期、第六期都賣完了,咱們手裡還有那麼多地皮,地皮是什麼?那都是實打實的硬貨。」
「拿地皮去抵押,貸出靈石,再用靈石買更多地皮,再拿新買的地皮去抵押,再貸出靈石……」
「如此反覆,雞生蛋,蛋生雞。你猜,能從天庭貸出多少靈石來?我都不敢想!你以前總念叨我格局小,只知道埋頭苦幹,這不,我現在也學會用槓桿了。」
他越說越興奮,兩隻牛眼精光四射:
「我做了半輩子的買賣,也沒見過這麼快的來錢路子!怪不得蘇部老說,窮人靠手,富人靠腦。這一套循環抵押的手法,真他媽是天才才能想出來的。」
羅剎女被他這通雲山霧罩的宏論砸得有些發懵,愣了好一會兒,才道:
「這……這說到底不就是鑽空子麼?這合規麼?」
牛魔王被她說得一愣。
「合規」這個詞對自己來說,似乎很陌生,跟著蘇元做生意,從來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也似乎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半天,牛魔王終於憋出一句:
「啥合規不合規的?」
「天庭還不就是人家的?女婿花老丈人的靈石,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羅剎女臉色霎時沉了下來:
「你啥意思?」
牛魔王見她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忙道:
「沒啥,沒啥。我是說蘇元早晚也是天家的女婿,所以咱們跟著沾光,也是天經地義。沒別的意思,真沒別的意思。」
羅剎女冷哼一聲,還想再說什麼,車外忽然傳來避水金晶獸一聲低吼。
牛魔王趁機岔開話頭,伸手撩開車簾,朝外張望了一眼,道: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血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