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血海乃是盤古肚臍所化,藏污納垢,濁氣匯聚,三界六道之中,再沒有比那更腌臢的去處。
於是世人都說,血海是天地間一等一的絕地。
莫說尋常散修,便是那等縱橫四洲的積年老怪,提起血海二字,也要皺了眉頭。
就連《洪荒地理志》上也是這般寫的,旁邊還配了一幅圖,黑浪滔天,白骨浮沉,鬼影幢幢。
但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書上寫的,也不見得全是真的。
牛魔王一家自北海一路北行,初時還見些魚龍潛躍,到後來生靈漸稀,水色漸深。
及至進入極北海域,越是臨近血海,反倒越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浮上來。
那感覺像是久居悶室之人推窗見山,像是跋涉千里之後飲下的第一口清泉。
分明周遭仍是赤水蒼天,可靈台卻漸漸清明,呼吸也順暢起來,連周身仙元流轉都輕快了幾分。
羅剎女倚在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眉眼間舒展了許多。
紅孩兒忍不住道:
「娘,外頭都說血海是盤古肚臍所化,污穢不堪,怎麼我反倒覺著,比咱們一路走來的北海還清爽幾分?」
羅剎女聞言笑了笑:
「血海是盤古大神肚臍所化,是先天一點混沌之根。」
「說它污穢,說的是它不歸五行、不屬陰陽,尋常生靈進來,不被接納,自然覺得處處難受。可若是血海認可的生靈,待在這裡,反倒比外頭還自在。」
紅孩兒扒著車窗向外張望,滿眼好奇。
他生在積雷山,長在西牛賀洲,血海雖是他母親的本家,卻從未踏足過。
此刻見那海面上紅光如鱗,無數暗流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聲如雷吼,浪似雪崩,數不清的水汽被攪上高空,又化作蒙蒙水霧落下來的奇景,不禁問道:
「娘,我聽說『血海不枯,冥河不死』,這是真的麼?可我看這血海旋渦雖大,終究有邊有沿。」
「若真有大能之士,以焚天煮海之能,將整片血海蒸乾,那冥河老祖豈不是便隕落了?」
羅剎女笑了笑,道:
「早年間,血海也幾近被人蒸乾過。那時娘還沒生出來,聽說那一戰,是真正的天傾海覆,三界大能齊至,殺得天昏地暗,血海十成蒸乾了七成。」
紅孩兒聽得眼睛發亮,追問道:
「那後來呢?」
「可後來老祖以大毅力、大智慧,將血海本源與北海氣機勾連,使得血海成了這北海的一部分。」羅剎女抬手指向遠處,那闊大的旋渦,晝夜不息地旋轉著,像是一隻永遠張著的巨眼:
「到後來,就連天道也認可了,所以哪怕一滴血落入北海,那滴血便也是血海。你能蒸乾血海,可你蒸得干北海麼?」
紅孩兒嘴巴一撇,低聲道:
「這不是鑽了天道的空子麼。」
「啪!」
牛魔王的大手準確無誤地敲在他後腦勺上。
羅剎女抿嘴一笑,將將那鮫綃帘子重新掛好,道:
「好了,一會車駕要入血海旋渦了,到時候轉將起來,浪高風疾,難受得很,你老實坐好,莫要向外看,暈了車。」
老牛卻伸手,一把撩開剛關上的帘子,笑道:
「讓你看看,什麼叫貴有貴的道理。」
血海不比尋常海域,尋常的車駕到此,被血海那股子先天濁氣一衝,早就伏在浪里不敢動了。
可牛魔王這頭避水金晶獸,是當年花了大價錢買的上古異種,體內有一絲上古麒麟血脈,又給蘇元當了多年坐騎,吃的是三界最精貴的靈草,飲的是雷部特供的瓊漿。
此刻入了血海,非但不見畏懼,反倒把腦袋抬得更高,哪裡管你什麼浪急渦深?
只管埋著頭,四蹄如鐵,一步一步,筆直地朝那漩渦中心踏去。
不過片刻,巨影壓頂,水幕四合,車駕已入了漩渦之中。
牛魔王盯著窗外的景象,面上雖然平靜,心裡頭卻不免感慨。
上次來血海,還是十萬年前,破風冒雨,在這旋渦整整轉了半個來月,吐的七葷八素,好不狼狽。
這回坐著避水金晶獸拉的車,車是整塊海底玄鐵打的骨,蛟龍筋編的絡,九幽寒鐵做的壁,走起來連個晃蕩都沒有。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牛魔王皺了皺眉,往外瞧了一眼。
只見不遠處聚著幾艘梭形小舟,都是血海本地的制式,船頭站著一隊阿修羅族的護衛,正圍著一道青色的身影,指手畫腳。
聲音隱隱帶著哭腔,混在海流里,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牛魔王皺了皺眉,輕輕敲了敲車門。
前頭避水金晶獸腳步一頓,極通人性地偏了偏方向,要從旁邊繞過去。
「你們血海怎麼十萬年過去,還是這個模樣?」牛魔王搖了搖頭,「也不知道那幫看門的哪兒來那麼大的威風,回回都是這副做派,每次都得來上這麼一出。」
羅剎女嘆了口氣,伸手將帘子放下半邊:
「血海本就與外界隔絕。除了老祖和幾位長老,族中大部分人,世世代代都在自己開闢的小世界裡過活。」
「有心離開的,早就像我這般,投奔三界了。剩下的就是既嚮往外面的生活,又不敢邁出那一步,遇到我們這些三界回返的,能有什麼好臉色?」
她說著,語氣漸漸低沉下去。
「外面的世界是一日千里,變化極快。但這血海裡面,別說十萬年了,再過百萬年,怕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能從血海跑出去,到三界裡見識外面日新月異變化的,那都是有造化的。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就只識得這片血海,只識得血海里的這點事,哪裡知道天外有天。」
她說這話時,倒也聽不出什麼怨懟,只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紅孩兒聽不懂這些話里的彎繞,牛魔王卻聽得明白。
他放下帳本,伸出一隻蒲扇似的大手,把羅剎女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聲音也放軟了幾分:
「話不能這麼說,像血海阿修羅這般,待在自己一畝三分地里,雖無大起大落,卻也無風無雨,安穩快活。」
「外頭的三界倒是日新月異了,整日裡鬥來鬥去,也不見得比這裡的人睡得安穩。」
「俗話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今日不知明日事,各有各的活法,你也不必替他們傷懷。」
羅剎女心頭一暖,也不管紅孩兒還在對面,身子便慢慢朝老牛靠了過去。
牛魔王咧嘴一笑,大手順勢便要摟實。
便在此時,車外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喊聲。
「姐!姐夫!」
羅剎女猛地坐直,方才那點溫存煙消雲散。
她一步躥到窗前,朝外張望了片刻,臉色驟然鐵青,扭頭對牛魔王道:
「還真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