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聖還沒成聖的時候,這位老佛便隨從侍奉。
他歷經接引、准提、如來、燃燈、彌勒、文殊,六代掌權,看盡了靈山的風雲變幻。
修為據說未入准聖,但佛法精深,資歷極老,整日與青燈古佛為伴,翻經閱藏。
這種人在靈山其實不算少數。
若說他們善?教派之間互相攻訐,門戶之爭,下起手來,比三界政鬥更甚。
若說他們惡,他們對信眾確是一片真心,挑不出半點毛病。
講經說法,開解心結,分文不取,風評甚佳。
看清說話之人,阿難尊者疾言厲色的臉色立馬緩和了下來,連帶著語氣也軟了三分,隱隱帶上了幾分無奈:
「老佛,您有什麼話,法會之後再說,不必急於……」
「阿難。」
文殊世尊抬起手,止住了阿難。
「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
他朝婆伽婆難陀佛微微頷首,鼓勵道:
「老佛,請說。」
婆伽婆難陀佛顫顫巍巍地站定了,朝世尊合十一禮,又朝滿山神佛合十一禮,這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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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尊,西行傳法,上應天數,下合民心,此乃佛界開天闢地以來未有之盛事。三界氣運西流,佛界備受鼓舞,三千諸佛、八百羅漢,無不感念世尊運籌之功。」
「貧僧這幾日也在加緊修訂新法講義,要將此番大劫的因果脈絡,好生梳理一番,編入經藏,傳之後世。」
「但是。」老佛話鋒一轉,「所謂陟罰臧否,不宜異同。世尊封賞諸佛,貧僧並無異議。」
「巨靈神、黑蛟、天蓬,勞苦功高,當得佛位。金吒弘揚新法,功在佛界,封旃檀功德佛,貧僧也心服口服。」
「可為何獨獨給蘇元升座九品蓮台,位列世尊左首?」
「論西行功勞,蘇元不如金吒。金吒自靈山新法推行以來,殫精竭慮,日夜操勞,靈山能有今日之局面,金吒功不可沒。論與佛界的淵源,蘇元更不如金吒,金吒本就是靈山嫡傳,蘇元卻是從三界而來。」
「更何況,老衲雖久居靈山,不問世事,卻也聽說蘇元在三界的名聲。卷跑三界靈石,搞得下界宗門連護山大陣都維繫不了,散修連修煉都成了問題。」
「總之,若論升座,老衲認為,金吒比蘇元更合適。若是金吒升座,老衲沒意見。」
滿山譁然。
三千諸佛面面相覷,八百羅漢竊竊私語。
大勢至菩薩當即站了出來,合十一禮:
「世尊,弟子有異議。蘇元乃是准聖后期修為,北海之上劍斬冥河,以身合道,界震動,四海皆驚。這等修為,豈是尋常人可比?我支持蘇元升座。」
日光菩薩、月光菩薩也紛紛開口附和,場面一時有些微妙的緊張。
金吒面色微變,上前一步,雙手合十,急聲道:
「師尊,弟子……」
文殊世尊擺了擺手,止住了他。
「沒什麼。」
世尊聲音平和,面容含笑,目光掃過滿山神佛。
「咱們佛界,沒有三界那些規矩。不以修為論高低,不以資歷排座次,大家暢所欲言,各抒己見,統一思想嘛。」
「既然大家都說了幾句,老佛也說了,我也說幾句。」
蘆篷中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世尊。
文殊世尊緩緩開口:
「你們聽說過玄淵蓮麼?」
眾人一愣,婆伽婆難陀佛也微微皺眉。
世尊繼續道:
「玄淵蓮,生於九幽寒潭。凡人觸之則損道基、亂心神,世人皆謂之毒草。但移於靈山寶池,沐佛光,潤靈泉,則華開九品,光映三千世界,聞其香者明心,食其華者見性,世人皆謂之聖品。」
「同一株蓮,在九幽是毒草,在靈山是聖品。蓮未變,水土異也。」
「所以說,一個人,不僅要看他自己,也要看他所處的時代背景,看他所站的位置,看他身邊是什麼人,看他所遇的是什麼機緣。」
眾人皆不語。
婆伽婆難陀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有出口。
「我看蘇元這個人啊,跟我一樣,不是沒有缺點。但有缺點,不代表沒有能力。」
「事前我也問過他,他說他不行。」
世尊笑了一聲:
「我看他行。」
文殊世尊又轉過頭來:
「蘇元。」
蘇元雙手合十。
「你呢,人家有點怕你。我送你兩句話:要柔中帶剛,綿里藏針。外面可以和氣一點,內部嘛,該硬的時候,寸步不能讓。過去的缺點,慢慢地改一改吧。」
蘇元起身:
「謝世尊教誨。」
文殊世尊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又繼續道:
「至於蘇元的風評好不好,我看不重要,我在佛界的風評,也不怎麼好嘛。」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人低下了頭。
「當年我推行新法,靈山上下,多少人罵我,多少人恨我,多少人背後說我數典忘祖,背離佛門清淨。」
「可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靈山新法就能得以推行,僧眾安居,民生穩定,氣運西流,佛界蒸蒸日上。」
「所以說,我覺得名聲沒什麼,一個人,長期被人謾罵,但卻沒有被上面調整,那麼這個人,必然是在干實事,而且幹了非常多的實事。」
「想要個好名聲,太簡單了。」
「赤腳大仙名聲好不好?南極帝君名聲好不好?他們又做過什麼?」
滿山神佛啞口無言。
婆伽婆難陀佛枯瘦的身形微微顫抖,緩緩上前一步,雙手合十,朝文殊世尊深深一禮。
「南無文殊世尊。」
滿山神佛齊齊合十,跟著念誦。
「南無文殊世尊。」
「南無文殊世尊。」
「南無文殊世尊。」
法螺聲再起,鐘鼓齊鳴,金雨復落,梵文重旋,滿山的佛號聲比先前更加莊重,更加渾厚,在靈山千峰之間迴蕩不絕。
蘇元不僅心中暗暗感慨。
比起陛下那剛直威嚴、霸道絕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生殺予奪盡在掌中的做派。
文殊世尊對靈山,又是另一番做法。
不以修為壓人,不以勢位逼人,不開口罵人,不動怒斥人,甚至不打斷任何人說話。
可一番話說下來,老佛啞口無言,滿山神佛啞口無言,連蘇元自己都啞口無言。
這才是真正的道行。
蘇元自問,若是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面對婆伽婆難陀佛當眾發難,恐怕做不到這麼從容。
他要麼當場翻臉,要麼事後算帳,總歸是要把那口氣找回來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便是靈山眾最喜歡的講法環節。
各位菩薩佛陀輪番上場,連金吒都代文殊做了一份「走進新時代,奮鬥新征程」的報告。
但蘇元卻感覺到,身側這位世尊的氣息,在一點點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