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尊的變化極為細微。
蘇元自認，若非自己離得近，又兼准聖后期修為，靈台清明，神識敏銳，斷然難以發覺。
起初蘇元以為文殊是要跟某位尊敬的大天尊一樣。
大會勝利召開，開始掛機溜號，神遊太虛，問就是「你們議著，朕聽著呢」。
畢竟這靈山的法會，刨除封賞之外，剩下的也就是講經說法、經驗交流、分組討論、表態發言。
將心比心，想偷個懶，乃是人之常情。
可蘇元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若說干別的文殊可能會溜號，但他對佛界，那是一片赤誠，真正把靈山當做自己根基、把新法當做畢生事業來做的。
從新法推行到僧眾安居，樁樁件件都是親力親為，殫精竭慮，嘔心瀝血，這樣一位世尊，斷然不會在自己的法會上分神。
難道是什麼神通受制？
蘇元暗自揣度。
莫非世尊真身遠在八寶功德池邊，此處只是一道應身，神通有限，故而氣機不穩？
他反正坐著也沒事，想了幾日，也沒看出什麼端倪，但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不由得提起精神，神識如網，將方圓萬里靈山盡數籠罩其中。
兩件法寶又悄悄祭起，握在手中，隱而不發。
生怕下一瞬間，文殊容貌一變，變成准提道人那張老臉，當場給自己來一下。
畢竟這種事情，接引已經幹過一次了。
准提在三界的風評，比接引來說，至少還要差出兩個通天，他什麼事做不出來？
法會浩浩蕩蕩，前後開了整整半個月。
三千諸佛輪番登台，八百羅漢各抒己見，四方菩薩分組討論，八部天龍表態發言。
金吒最後上台，代文殊做總結報告。
蘇元雖然沒跟金吒真正共事過，但是縱觀三界對於這位大太子的評價，從來就只有說他心眼多，人品差，但沒有說他能力差的。
這份報告洋洋灑灑數十萬言，從靈山新法的歷史必然性講到佛界發展的現實緊迫性，從新舊法之爭的曲折歷程講到今日盛況的來之不易。
旁徵博引，深入淺出，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娓娓道來，聽得三千諸佛頻頻點頭，八百羅漢如痴如醉。
最後，金吒朗聲道：
「在世尊新法的正確引領下，佛界必將迎來更加輝煌燦爛的明天！讓我們緊密團結在世尊周圍，為佛界眾生福祉，為三界氣運昌隆，精進不懈，勇猛無畏！」
話音落下，滿山掌聲雷動。
蘇元也跟著鼓掌，目光卻落在文殊世尊身上。
世尊端坐九品蓮台，雙目半闔，唇角含笑，雙手結印置於膝上，不動如山。
掌聲持續了許久。
按說領導講話結束，下面人鼓個掌，象徵性地拍幾下，也就該停了。
可今日這場掌聲，從第一聲起便沒停過，越拍越響，越拍越齊，像是要把這千百年的辛苦、大劫的艱難、佛界的憋屈，全都拍散在這掌聲里。
金吒又合十一禮，朝滿山神佛微微躬身，莊嚴宣布。
「靈山新法宣講大會，到此圓滿結束。願世尊法體安康，願佛界氣運綿長，願諸位同修早證菩提。」
眾人卻都沒動，還在不停鼓掌。
一方面，確實這次法會盛況空前。
佛界自文殊推行新法以來，三千個項目陸續鋪開，靈山上下僧眾、各方比丘、優婆塞、優婆夷，以及依附於佛界的下界生靈，基本的民生已經穩住。
如今大劫將終，氣運西流，靈山之上氣運如虹，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在場眾人無一不感受到佛界氣運的蒸騰，比當年封神大劫後佛界得到的好處，不知翻了多少倍，由不得他們不喜。
滿山神佛臉上都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掌聲里確實帶著真心。
另一方面……
哪有領導沒走，下面人先跑了的？
故而，三千諸佛、八百羅漢、四方菩薩、八部天龍，齊齊注視著世尊，等世尊先動。
蘇元見到文殊靜坐蓮台，雙眸半合，一動不動。
他心裡咯噔一下，立馬起身，朗聲道：
「世尊想看著大夥離開。你們不走，他也不好走哇。」
這話一出，滿山神佛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善意的笑聲。
一時間，氣氛重新熱烈起來，眾人一邊鼓掌，一邊有序退場。
有的合十行禮，有的口誦佛號，有的朝高台方向深深一揖，井然有序。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滿山神佛便散了個乾淨。
金雨漸歇，梵唱漸低，不多時，蘆篷之中，只剩下寥寥幾人。
金吒使了個眼色，天蓬會意，扯了扯巨靈神的袖子，又朝黑蛟馬努了努嘴，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地藏王菩薩從蒲團上起身，慢悠悠踱到蘇元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蘇元肩上重重一拍。
「老弟，保重。」
他張開雙臂，跟蘇元結結實實抱了一下，幾步之間，身形已融入金光之中，颯然而去，不知所蹤。
蘇元低頭一看，大白狗還在繞著他一拱一拱，鼻尖往他儲物囊上湊，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蘇元踢了他一腳，罵道：
「快跟你家主人走，莫要在此妨人。」
眼睛卻還盯著文殊世尊的方向，一眨不眨。
世尊依舊靜坐，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幾乎不可察覺。
諦聽抬頭看了蘇元一眼，竟然沒走，反而蹲坐在地上，幽幽開口。
「別看了。」
蘇元一愣，低頭看狗。
諦聽繼續道：
「世尊全副心神都收斂回去了，抱元守一，正在緊要關頭。」
金吒面色驟變，急聲道：
「緊要關頭，什麼緊要關頭？莫不是世尊在鬥法？跟誰鬥法？」
諦聽白了他一眼，晃了晃大腦袋。
「還能跟誰，二聖唄。」
蘇元冷哼一聲：
「准提還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負隅頑抗……」
說到一半，蘇元猛地打住：
「等會，你是說跟二聖？」
諦聽點了點大腦袋。
蘇元臉色變了。
「不對，接引分明已經被玉帝王母聯手引走了，如今道場內，應該只有準提一人，怎麼會是二聖？」
蘇元經歷了最近種種，吃了太多信息差的虧。
大舅廣成子知道的事，不告訴自己；玉帝王母知道的事，不告訴自己。
自己惹不起這幾位大能，但是欺負一下諦聽還是可以。
當即就決定給諦聽好好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