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一聲冷哼,伴隨著周圍溫度的再次下降。
慕清雪隨手將手中的冰劍散去,化作點點晶瑩的粉末。
她並沒有去追那個落荒而逃的三師姐,而是轉過身,那雙毫無波動的淡藍色眸子,重新鎖定了還在打噴嚏的蘇林。
「師尊。」
她緩步走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一朵冰蓮。
「既然蒼蠅趕走了,現在……該徹底清理一下了。」
蘇林心裡「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已經濕透且結冰的長袍,往後縮了縮。
「那個……清雪啊,為師自己用火系法術烘乾就行……」
「不行。」
慕清雪拒絕得斬釘截鐵。
她走到蘇林面前,伸出那隻如玉般潔白、卻散發著森森寒氣的手,指尖輕輕點在蘇林的衣襟上。
「這衣服上沾了三師姐的毒氣,沾了那個藥油的臭味,還沾了不乾淨的東西。」
她微微皺眉,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度骯髒的穢物。
「火烘不乾淨。」
「只有換掉。」
「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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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隨著她指尖一划,蘇林身上那件可憐的長袍瞬間化作無數冰屑,崩散在空氣中。
蘇林:「……」
他就這麼赤條條地站在了寒風中。
雖然以他現在的修為和肉身強度,根本不怕冷,甚至連遮羞這種世俗觀念都可以淡薄一些。
但這可是大白天!
而且面前站著的還是那個平日裡最講規矩、最清冷的七徒弟!
「你……」
蘇林剛想說話,一件帶著冷冽香氣的雪白長袍就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那是慕清雪用萬年冰蠶絲親手織就的法衣,不論是防禦力還是材質都是頂尖,唯一的缺點就是冷。
穿在身上就像是裹了一層薄薄的冰皮。
「穿好。」
慕清雪站在他對面,並沒有因為看到師尊的身體而有絲毫羞澀,反而用一種極其挑剔的目光,審視著蘇林身上的每一寸皮膚。
就像是在檢查一件屬於自己的藝術品,上面有沒有被人划過的痕跡。
「還好。」
她伸出手,幫蘇林系上腰帶,動作一絲不苟,甚至可以說是刻板。
「那些紅印子消得差不多了。」
「那個牙印也淡了。」
她的指尖划過蘇林的脖頸,在那處牙印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殺意,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以後,不許她們再咬您。」
「也不許您讓她們咬。」
她抬起頭,直視蘇林的眼睛,語氣認真得像是在宣讀聖旨。
「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把她們的牙都拔光。」
「……」
蘇林嘆了口氣,任由她擺弄。
「走吧。」
整理好衣物後,慕清雪並沒有放過他。
她極其自然地牽起蘇林的手,當然,是那種十指相扣的牽法,力道大得像是怕蘇林下一秒就會跑掉。
「去哪?」蘇林問。
「這裡太髒了。」
慕清雪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個依然殘留著藥味和魔氣的藥廬廢墟。
……
慕清雪之前用法術構建的那座冰雪大殿。
因為洛夕眉的魔火和蘇紅綾的蠻力破壞,這裡本來已經塌了一半。
但在慕清雪大乘期的恐怖修為下,不過眨眼間,這裡就煥然一新。
只不過,風格更加極端了。
地面是冰,牆壁是冰,柱子是冰,連桌椅板凳茶壺茶杯全都是冰。
整個大殿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冷庫,除了白和藍,看不到第三種顏色。
蘇林一走進去,就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塊凍肉。
「清雪啊……」
蘇林坐在那張冒著白煙的冰椅上,只覺得屁股都要凍僵了。
「咱們能不能稍微弄點暖色調的東西?比如生個火?」
「不行。」
慕清雪正在一旁的冰桌上擺弄著茶具。
「火有煙火氣,髒。」
「只有冰封,才是永恆的潔淨。」
她端著一杯茶走了過來。
那茶杯是用萬年玄冰雕的,裡面的茶水也不是熱水,而是……
冰水混合物。
上面還飄著兩朵晶瑩剔透的雪蓮花瓣。
「師尊,請喝茶。」
她把茶杯遞到蘇林嘴邊,眼神期待。
「這是我用晨露凝結的冰水,泡的雪頂寒蓮,最是清心寡欲。」
蘇林看著那杯還冒著冷氣的「茶」,嘴角抽搐。
這哪裡是茶?
這分明是用來澆滅他心中所有世俗欲望的冰水!
「為師……胃不太好,想喝熱的。」
蘇林試圖掙扎一下。
「熱的?」
但既然是師尊的要求……
「好吧。」
她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去生火,也沒有動用靈力加熱。
而是伸出雙手,將那個冰茶杯捧在手心裡。
然後,她閉上眼,運轉功法,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杯茶。
但這顯然是個悖論。
她是冰靈根大乘期,體溫常年低於零度,哪怕她再怎麼努力,那杯茶也只是從「極寒」變成了「很寒」。
過了好一會兒。
她睜開眼,有些挫敗地看著手裡依然冰涼的茶杯,那張清冷的臉上極其罕見地露出一絲窘迫。
「熱……熱不了。」
她抿了抿嘴,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師尊……是不是嫌棄我不夠溫暖?」
「不像五師姐那樣熱情似火?也不像三師姐那樣溫軟粘人?」
看著她那副瞬間黯淡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凍成冰雕自閉的樣子,蘇林心中那點吐槽瞬間煙消雲散。
這哪裡是冰山?
這分明是個笨拙地想要討好大人的小孩。
「沒有嫌棄。」
蘇林嘆了口氣,伸出手,將那杯冰茶接了過來。
「涼的也好,正好敗敗火。」
他仰頭,一飲而盡。
透心涼,心飛揚。
那種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確實讓之前那種燥熱感消散了不少。
看到師尊喝完了茶,慕清雪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得到了認可的、純粹的歡喜。
「還要嗎?」她立刻問道,「壺裡還有。」
「不用了!」
蘇林趕緊擺手,「一杯足矣,喝多了容易寒。」
「哦。」
慕清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放下茶杯,並沒有離開,而是繞到了蘇林的身後。
「既然喝了茶,那接下來……該清理一下了。」
「清理?」
蘇林一愣,「剛才不是換過衣服了嗎?」
「不僅僅是衣服。」
慕清雪伸出手,輕輕解開了蘇林的發冠。
一頭墨發如瀑布般散落。
「頭髮也要清理。」
她拿出一把用萬年寒玉打磨成的梳子,動作極其輕柔地梳理著蘇林的長髮。
「師尊的頭髮上,沾了外面的塵土。」
「還有……別人的味道。」
她每梳一下,指尖就會溢出一縷極細的寒氣,將髮絲上的微塵和異味凍結、震落。
這種「乾洗」的方式,雖然有點奇怪,但卻意外地舒服。
蘇林閉上眼,感受著頭皮上傳來的酥麻感,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這丫頭雖然冷了點,但伺候人的手法確實沒得說。
只要她不發瘋……
「師尊。」
正想著,慕清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異樣的低沉。
「嗯?」
「您的頭髮……白了一根。」
「白了?」
蘇林一怔。
修士駐顏有術,到了他這個境界,壽元漫長,怎麼會有白髮?
難道是之前燃燒本源留下的後遺症?
「哪裡?拔了吧。」蘇林隨口說道。
「不。」
慕清雪卻拒絕了。
她捏著那一根在墨發中極其顯眼的銀絲,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看什麼神跡。
「很美。」
「就像是雪落在黑夜裡。」
她低下頭,在那根白髮上輕輕一吻。
「師尊的所有……無論是黑髮還是白髮,無論是年輕還是蒼老……」
「都是清雪的寶物。」
「我想把它……永遠留住。」
話音剛落。
「咔嚓。」
蘇林突然感覺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他睜開眼,驚恐地發現,自己坐著的椅子、面前的桌子、甚至腳下的地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厚厚的堅冰覆蓋。
而且這層冰還在向他身上蔓延!
「清雪!你幹什麼?!」
蘇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已經被凍在了椅子上。
「別動,師尊。」
慕清雪站在他身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的臉上。
那種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只要把師尊凍在這個瞬間……」
「您就不會老,不會死,不會受傷。」
「也不會……被別人搶走。」
「您就可以永遠、永遠地留在這座廣寒宮裡,只屬於我一個人。」
「就像這根白髮一樣……永恆不變。」
冰層已經蔓延到了蘇林的腰部。
那種極致的寒意正在侵蝕他的護體金光。
這丫頭是來真的!
她是真的想把他做成手辦!!
「慕清雪!你給我清醒點!」
蘇林大喝一聲,體內的【諸天星辰圖】猛地運轉,星辰之力爆發,試圖震碎冰層。
但這是大乘中期冰修的本命神通【永恆凍土】,豈是那麼容易破開的?
冰層只是裂了幾道紋,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修復、蔓延。
「沒用的,師尊。」
慕清雪在他耳邊輕語,仿佛是惡魔的呢喃。
「在這裡,我就是規則。」
「您就乖乖地……睡一覺吧。」
「等您醒來,這世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冰層已經到了胸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蘇林深吸一口氣,不再掙扎去破壞冰層。
他反而放鬆了身體,甚至主動散去了【不動明王身】的防禦。
然後。
他反手,握住了慕清雪那隻冰涼的手。
「清雪。」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無比,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你把為師凍住了……以後誰給你梳頭?」
「誰給你做飯?」
「誰聽你彈琴?」
慕清雪的動作一頓。
那個正在瘋狂蔓延的冰層,也隨之停了下來。
「梳頭……做飯……彈琴……」
她喃喃自語,眼中的瘋狂之色稍微退去了一些,露出一絲迷茫。
「可是……只有凍住,才是永恆的……」
「傻丫頭。」
蘇林用力握緊她的手,將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
他轉過頭,雖然脖子以下不能動,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澈、溫暖。
「永恆的不是冰塊。」
「是記憶。」
「是此時此刻,你我掌心相連的溫度。」
「如果你把我凍住了,這溫度……就沒了。」
「你捨得嗎?」
慕清雪愣住了。
她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那一點點溫熱。
那是師尊的體溫。
是活著的、跳動的、溫暖的證明。
如果變成了冰雕……
那就只剩下冷冰冰的石頭了。
「不……不要……」
她突然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
「不要冷的……」
「我要暖的……我要師尊是暖的……」
隨著她心念的動搖,那堅不可摧的冰層開始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無數裂紋蔓延。
最終。
「嘩啦!」
冰層崩塌,化作一地碎冰。
蘇林重獲自由。
他大口喘著氣,感覺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還沒等他站穩,一個冰涼的身影就撲進了他懷裡。
「師尊!!」
慕清雪死死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渾身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
「我差點差點就殺了您……」
「我不想的我只是太怕失去了……」
感受著懷裡女孩的恐懼與自責,蘇林心中的怒火徹底消散了。
他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沒事了。」
「為師在這。」
「只要你不把為師凍成冰棍……為師哪也不去。」
慕清雪在他懷裡蹭了蹭,眼淚打濕了衣襟。
良久。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紅紅的,卻亮得驚人。
「師尊。」
「嗯?」
「雖然不能把您凍起來……」
她咬了咬嘴唇,臉上突然飛起兩朵紅雲,聲音變得細若蚊吟。
「但是我可以做您的抱枕嗎?」
「那種晚上睡覺可以抱著的涼涼的抱枕。」
「夏天很舒服的。」
蘇林:「……」
他看了一眼窗外飄飛的大雪(慕清雪心情不好就會下雪)。
又看了看這個眼神期待的「人形自走空調」。
「那個……清雪啊。」
「現在是冬天吧??」
「沒關係。」
慕清雪破涕為笑,打了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