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走到她身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她的大腿，「起來，地上涼。」
「不涼，心涼。」蘇紅綾翻了個身，「我想吃紅燒肉，那種一點腥味都沒有的紅燒肉。」
「等安頓下來，給你做。」
蘇林無奈地笑了笑，隨後抬起頭，目光越過飛舟的護罩，看向了前方那片深邃而陌生的虛空。
剛才【噬界鯤】的那一記超級嘔吐，雖然救了他們的命，但也帶來了一個極其嚴重的後果。
那股力量太強了，直接將【星海破浪號】噴出了原本規劃的航線。
此時的飛舟，正孤零零地漂浮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之中。
周圍沒有熟悉的星辰參照物，也沒有虛空亂流的呼嘯聲。
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秋月。」蘇林通過傳音法陣呼叫主控室，「匯報我們現在的位置。」
片刻後，顧秋月那有些顫抖的聲音傳來。
「師……師尊。」
「星盤上的坐標……全亂了。」
「我們被那頭怪物噴出了法則真空帶，現在……現在進入了一片未知的虛空死角。」
「而且……」
顧秋月咽了一口唾沫。
「星盤顯示，我們周圍的虛空重力場正在發生畸變，似乎……有什麼巨大的質量體，就在我們附近。」
蘇林眼神一凝，立刻放開了自己大乘期的神識。
然而，神識剛一探出飛舟，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冷的鐵牆，被硬生生地彈了回來。
「師尊，怎麼了？」洛夕眉察覺到了蘇林的異樣，快步走到他身邊。
「神識被屏蔽了。」蘇林沉聲道。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船舷邊的慕清雪，突然指向了飛舟正前方的深邃黑暗處。
「師尊，你們看那裡。」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極其遙遠的黑暗中，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了一片龐大的陰影。
那不是隕石，也不是普通的虛空大陸。
隨著飛舟順著微弱的引力緩緩向前飄移，那片陰影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廢墟。
漂浮在虛空中的廢墟。
巨大的、斷裂的白玉石柱，只剩下半截的通天劍塔，殘破的、散發著微弱金光的牌匾，以及……無數具龐大如山嶽般、卻早已失去了生機的未知神獸骨骸。
這些殘骸靜靜地懸浮在死寂的虛空中，保持著它們毀滅前最後一刻的姿態，仿佛時間在這裡被永遠地按下了停止鍵。
一種透著無盡悲哀的氣息，從那片廢墟中撲面而來。
「這……這是什麼地方？」
楚薇薇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震撼。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船頭的蘇林。
在她們心中，師尊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
然而，面對這片浩瀚而悲涼的廢墟，蘇林卻破天荒地沉默了許久。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星光流轉，神識如同一張大網向外小心翼翼地鋪陳開來。可是，神識所觸及的地方，除了冰冷、枯寂，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沒有靈氣，沒有魔氣，甚至連虛空亂流中那種狂暴的破壞力都沒有。
「我不知道。」
良久，蘇林緩緩搖了搖頭，吐出這四個字。
「啊？」蘇紅綾愣住了，手裡剛拿出來準備啃的半個靈果都差點掉在甲板上。
「老頭子，這世上還有你不知道的地方？你不是連天道化身都劈了嗎？」
「為師是人，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蘇林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隨後目光再次變得深沉，「而且……這地方的氣息，非常古怪。
它不屬於下界，但也絕不像是異族的空間。」
「師尊的意思是……」洛夕眉上前一步，試圖看穿前方的迷霧，「這廢墟，是屬於我們人族修士的？」
「不僅是人族。」
蘇林指著遠處一具散發著淡淡金光的巨大骸骨，「那是太古遺種的骨架。
這種神獸，早在十萬年前的下界就已經絕跡了，整個大陸也找不出一滴它們的精血。」
「它怎麼會死在這裡？」葉幽也湊了過來，墨綠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敬畏。作為妖族之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骸骨生前是何等的恐怖，那絕對是超越了大乘期、甚至超越了普通真仙的無上存在。
「不知道。」蘇林深吸了一口氣，「但既然遇見了，就沒有過門而不入的道理。秋月，把飛舟靠過去，找個相對完整的浮島降落。」
「是，師尊，大家抓穩了。」
顧秋月在主控室里操控著星盤，【星海破浪號】小心翼翼地在無數巨大的殘骸中穿梭，仿佛一隻在鋼鐵叢林中飛行的小飛蟲。
越是靠近，那種撲面而來的歷史厚重感與極致的蒼涼感就越發強烈。
半個時辰後。
飛舟終於在一塊方圓足有數百里的半圓形殘破廣場上緩緩降落。
「咚。」
隨著飛舟底部的陣法接觸到地面的白玉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開艙門。」
蘇林一揮袖袍，率先邁步走下了飛舟。
七個徒弟緊隨其後，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寶，周身靈光閃爍，將警惕心提升到了最高。
「好硬的石頭。」
蘇紅綾剛一落地，就習慣性地用腳尖重重地跺了一下地面。
「砰！」
一聲悶響。以她大乘期體修的恐怖蠻力，這一腳若是踩在外界的山脈上，足以踏碎一座山峰。然而，腳下的白玉石板竟然只是微微震顫了一下，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出現！
「這怎麼可能？！」蘇紅綾瞪大了眼睛，不信邪地掄起【無鋒】巨劍，就要往地上砸。
「別亂動！」
蘇林一把按住了她的劍柄，眼神凝重地盯著腳下的地面。「這不是普通的石頭。這是【九天凝仙玉】。」
「九天凝仙玉？」慕清雪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身為冰雪修士，對各種極品玉石最為敏感。「傳聞中，只有上界真仙才能用仙氣凝練出的無上神材？哪怕是指甲蓋大小的一塊，落在下界都能引發血雨腥風。這裡……竟然用來鋪地？！」
眾人放眼望去，這方圓數百里的巨大廣場，竟然全部是由這種傳說中的仙玉鋪就而成！
雖然上面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痕和暗黑色的乾涸血跡，但那種奢華與底蘊，依然讓在場的所有人感到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太奢侈了……這到底是哪個土豪的家啊……」顧秋月從飛舟上探出個腦袋，看著滿地的仙玉，財迷的本性發作，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要不是蘇林在此，她恐怕已經拿著鏟子開始撬地磚了。
「這不是誰的家。」
洛夕眉閉著右眼，只用那隻漆黑的左眼環視四周。她體內融合了真仙本源，對這裡的感知比其他人更加敏銳。
「師尊，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難以想像的慘烈大戰。」
她指著不遠處一根斷裂的通天玉柱，「您看那切口。」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根直徑足有百丈的巨大玉柱，被人從中間平整地切斷。切口處光滑如鏡，甚至到現在還殘留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毀滅劍意。
「一擊斬斷由陣法加持的仙玉柱……」寒月深吸了一口氣，身為南虞女帝，她最清楚要造成這種破壞力需要何等恐怖的修為。「這絕對不是大乘期能做到的。就算是渡劫期巔峰，也未必能留下如此經久不散的法則殘留。」
「去前面看看。」
蘇林沒有妄下定論，帶著徒弟們沿著廣場中央那條寬闊的、同樣由仙玉鋪就的大道向前走去。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中迴蕩。
走著走著，楚薇薇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走到路旁一個巨大的凹坑前。那凹坑呈半圓形，直徑足有十丈，坑底布滿了黑褐色的結晶體。
「師尊，您來看這個。」
楚薇薇蹲下身，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點黑褐色的結晶放在鼻尖嗅了嗅。
下一秒，她的臉色驟變，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度不可思議的事物。
「這是……血？」慕清雪走過來問道。
「不，不僅僅是血。」楚薇薇的聲音有些顫抖，那雙總是帶著迷離水霧的紫眸此刻充滿了震驚，「這是【化仙池】的池水乾涸後留下的殘渣！」
「化仙池？！」
這三個字一出，在場所有人（除了還在到處看風景的蘇紅綾）都愣住了。
「老三，你確定沒看錯？」洛夕眉眼神一凝，「化仙池可是存在於傳說中，用來洗滌下界修士凡胎濁骨、重塑仙軀的無上聖地！怎麼會變成這種黑漆漆的臭泥潭？」
「我不會看錯的。」楚薇薇十分篤定地搖了搖頭，「我藥仙一脈的古籍中有詳細記載。化仙池水蘊含著最純淨的造化生機，哪怕乾涸十萬年，其殘留的結晶也會呈現出七彩霞光。可是……」
她指著坑底那些黑褐色的結晶，語氣中帶著一絲恐懼：「這些結晶里，充滿了極度的怨恨、絕望和死亡氣息。就像是……就像是有無數人在池水洗禮到一半的時候，被瞬間屠殺，他們的鮮血和怨氣徹底污染了這方聖池！」
順著楚薇薇的發現，眾人繼續向前探索，越走，心頭的寒意就越重。
不僅僅是一個化仙池。
在這巨大的廣場周圍，他們陸續發現了數十個大大小小的乾涸水池。
無一例外，裡面全都積滿了黑褐色的血污結晶。
而在這些池子旁邊，散落著無數殘破的法寶碎片。有斷裂的飛劍、被擊穿的寶塔、碎成幾瓣的八卦羅盤……每一件法寶的材質都堪稱下界絕品，但在某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卻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輕易摧毀。
「這些法寶的樣式……」蘇林彎腰撿起半截斷裂的拂塵，拂塵的柄上刻著一個古老的「清」字。「這是三萬年前，稱霸中州的上清宗鎮宗之寶，【太清一氣帚】。」
他將半截拂塵扔下，又走向另一處，撿起一塊碎裂的青銅盾牌。「這是西漠金剛門的【大明王金剛盾】，也是數萬年前的古物。」
蘇林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臉色沉靜如水，但眼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東洲、中州、西漠、北原、南疆……」
「各大頂尖道統、隱世聖地、甚至太古妖族的遺物，都能在這裡找到。」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全天下最頂級的強者和法寶，都會集中死在同一個地方？」寒月眉頭緊鎖，這種完全超出常理的現象，讓身為帝王的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前面有塊石碑。」
就在眾人疑惑不解時，眼尖的葉幽突然指著廣場的盡頭喊道。
眾人立刻加快腳步。
在廣場的盡頭，矗立著一座巨大無比的拱門殘骸。
拱門高聳入虛空，由一種非金非石的神秘材質打造。
雖然大半個門框已經坍塌，但剩下的半截依然散發著一種令人想要頂禮膜拜的浩瀚仙威。
在拱門的正下方，橫亘著一塊斷成兩截的巨大玉碑。
玉碑雖然斷裂，但上面雕刻的幾個神文古字依然清晰可見，每一個字都蒼勁有力，仿佛蘊含著開天闢地的大道法則。
蘇林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拂去玉碑上覆蓋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厚重虛空塵埃。
隨著塵土的散去，那四個古老而威嚴的神文，毫無遮掩地展現在了師徒幾人的面前。
「飛…升…接…引…」
蘇紅綾雖然平時不愛看書，但這幾個字她還是認識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然後猛地轉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蘇林。
「老頭子，這上面寫的是接引飛升？」
「飛升接引台？！」
「什麼意思？！」
洛夕眉那隻白金色的右眼瞬間睜到了最大。
慕清雪手中的冰劍發出一聲不安的劍鳴，楚薇薇嚇得後退了兩步，差點撞進寒月的懷裡。
「師尊……這……這……」
寒月的聲音前所未有地顫抖起來，她指著那塊斷裂的玉碑，又指了指周圍那無邊無際的廢墟和屍骸，感覺自己的常識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這塊碑上寫的，難道是傳說中的……【飛升接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