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影?」
蘇林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這兩個字從他喉嚨里擠出來,顯得格外艱難。
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份足以讓天地法則都自行退避的從容,
那份刻在他神魂深處的壓迫感,都在告訴他,這一切並非幻覺。
「不然呢?」
白衣女子——蘇林的師尊,凌心,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蘇林的額頭。
這個動作不帶任何力量,卻讓蘇林身體一僵,本能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周遭的空間已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鎖定。
「你以為憑你現在這點微末道行,能見到我的真身?」
凌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好笑,「我若是真身降臨此界,這方天道早就嚇得自己崩碎了,
哪裡還輪得到它在你面前張牙舞爪。」
她的這番話,信息量巨大,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在洛夕眉的心頭。
師尊的師尊……是飛升之後的存在?
這方天道……會怕她?
洛夕眉的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
她看著凌心那根點在自己師尊額頭上的手指,一個念頭瞬間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
機會!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是七個姐妹中,第一個見到師尊的師尊的人!
這一刻,什麼嫉妒,什麼被冒犯感,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眼前這位,是她在這場爭奪師尊的戰爭中,可以獲得的、最強大的籌碼!
我必須表現得完美!
我必須讓她看到,在所有徒弟中,我才是最出色、最強大、最有資格繼承她這一脈傳承的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洛夕眉整個人的氣場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魔氣悄然收斂,那份不加掩飾的占有欲也被她強行壓下。
她挺直了背脊,像一個即將接受檢閱的士兵,努力讓自己展現出最完美的一面。
「你當年自爆的時候,倒是挺有骨氣。」
凌心收回手指,話題一轉,提到了那件讓蘇林刻骨銘心的事情,
「可惜,腦子不太好使。
跟天道意志硬碰硬,你以為你是誰?」
天道意志!
蘇林瞳孔一縮,他一直有所猜測,但從未得到證實。
現在,從自己師尊口中說出,那便再無半分虛假。
百年前,圍殺他的,讓他不得不為了保護七個徒弟而選擇自爆的最終黑手,果然就是這方世界的天道!
「弟子當時……」
「行了,別解釋。」
凌心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和蘇林記憶中一模一樣,
「你那點心思,我還能不知道?
無非就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護著自己窩裡那幾隻小雛鳥。
結果呢?
鳥沒護住,自己的窩都讓人給端了。
丟不丟人?」
這番話毫不留情,將蘇林那場悲壯的自我犧牲,說成了一場愚蠢的、不自量力的鬧劇。
洛夕眉的心頭猛地一緊,一股怒意不受控制地就要上涌。
她們不是鳥!
師尊更不是丟人!
可就在她即將開口的前一刻,她強行將這股衝動壓了下去。
不,不能反駁。
這位師祖的行事風格,顯然是絕對的強勢與自我。
在她面前爭辯,是最愚蠢的行為。
她現在要做的,是聆聽。
蘇林苦笑一聲,他知道自己這位師尊的脾性,嘴上從不饒人,尤其是對他。
「弟子知錯。」
他選擇了最明智的應對方式。
「知錯就好。」
凌心滿意地點點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再次落在了蘇林手中的虛空晶石上,話鋒再次一轉,
「不過,你能把她全部傳送走,倒也不全是運氣。」
蘇林聞言,心中一動,追問道:「師尊此話何意?」
「當年你自爆前,其實我已經出手了。」
凌心語出驚人,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蘇林與洛夕眉的神魂之上,
「所以這虛空晶石上,才會留下天道的殘留印記。」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晶石的表面。
那片流轉的星雲中,一縷極其細微、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灰黑色氣息,被她強行剝離了出來。
那氣息出現的瞬間,周圍的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這是……」
蘇林感受著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充滿了抹殺意志的力量,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是天道之力。」
凌心屈指一彈,那縷灰黑色的氣息便徹底消散,
「你自爆的瞬間,它降下了必殺一擊,要將你的神魂本源徹底磨滅,
斷絕你一切轉世重修的可能。
我隔著界壁,用這枚碎片為你擋了一下。」
她看著蘇林,眼神裡帶著幾分「你欠我一個大人情」的調侃,
「當然,我這道虛影的力量有限,不可能完全擋下。
大部分力量還是落在了你身上,把你打回了原形。
但這枚碎片,也因此沾染上了它的氣息,並且在你神魂潰散的最後關頭,護住了你最核心的那一縷本源真靈,讓它得以逃逸。」
「所以,你不是簡單的重生,而是帶著曾經的烙印歸來。
這也是為什麼,它會如此忌憚你,在你結嬰和突破化神時,都降下遠超常規的雷劫,想要再次將你抹殺。」
這番話,徹底解開了蘇林心中最大的謎團。
他一直奇怪,自己為何能在自爆後奇蹟般地歸來,為何天道意志會對一個區區結丹期的自己如此關照。
原來,這一切的背後,竟是自己這位早已飛升的師尊,在暗中出手。
那份自爆時的決絕,那份隕落時的不甘,在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原來,自己從未被放棄。
洛夕眉站在一旁,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看著凌心,眼中的敬畏已經達到了頂點。
隔著世界壁壘,與天道意志交手,還能護下師尊的一縷真靈。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同時,她心中那份想要好好表現的念頭,變得更加熾熱。
她不僅要得到師尊的認可,更要得到這位師祖的認可!
就在這時,高天之上,那個道心已碎的玄鶴真人,終於從極致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他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拼命地向著天穹裂谷之外逃去。
「哦吼。」凌心的聲音悠悠響起。
玄鶴真人的身體猛地一僵,停在了半空中。
凌心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抬起手,朝著他的方向,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隨著她這一口氣吹出,玄鶴真人徹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一位大乘初期的至強者,就這麼被一口氣吹沒了。
蘇林心中一愣,隨後繼續開口說道。
「當日,我神識進入晶石中的時候,為什麼師尊你要說我不夠格?」
凌心隔著空氣敲了敲蘇林的頭,「你怎麼這麼傻?那時候你什麼修為?結丹期?」
「你覺得結丹期的你夠資格見到我嗎??」
「師尊...那時候我是元嬰期修為,不是結丹期。」
「哦,有區別嗎?」
凌心反問了一句,那理所當然的語氣,讓蘇林瞬間噎住。
區別……大嗎?
對於眼前這位能一口氣吹死大乘期的存在而言,元嬰期和結丹期,恐怕真的沒什麼區別,都是一指頭就能碾死的螻蟻。
蘇林識趣地閉上了嘴,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凌心似乎很滿意他這副識時務的樣子,她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夕眉的身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叫洛夕眉,對吧?」
「回稟師祖,弟子洛夕眉。」
洛夕眉再次躬身,姿態比之前更加謙卑。
「想通了?」凌心問道。
「弟子愚鈍,還請師祖明示。」
洛夕眉沒有貿然回答,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
凌心輕笑一聲,似乎對她的這份機敏頗為讚賞。
「我問你,你修魔,求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直指大道根本。
洛夕眉沒有絲毫的猶豫,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凌心,一字一頓地回答道:
「弟子修魔,不為長生,不為力量,只為能永遠護在師尊身邊,將他占為己有。」
她的回答坦然而直接,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欲望,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這位深不可測的強者面前。
蘇林在一旁聽著,心中又是無奈,又是感動。這丫頭的執念,真是刻到了骨子裡。
凌心聽完,沒有立刻評價。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洛夕眉,那雙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的神魂本源。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倒也算純粹。」
凌心給出了一個不帶任何褒貶的評價。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雙清澈的眼眸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興致。
「既然你的道,就是將他占為己有。那想必,為了獲得能永遠占有他的力量,你也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對吧?」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洛夕眉心中最深處的某個開關。
「是。」
洛夕眉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聲音斬釘截鐵,「弟子願為師尊,付出一切。」
「很好。」
凌心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那笑容純粹,卻讓一旁的蘇林心中那不妙的預感,攀升到了頂點。
他太熟悉自己這位師尊的這個表情了。
每當她露出這種笑容時,就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了。
而這個倒霉的人,十次里有九次,都是他自己。
「既然如此,」凌心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指尖之上,一縷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純淨剔透的白色光華,緩緩凝聚,「那今日,便送你一場造化。」
那縷光華出現的瞬間,周圍那剛剛平息下來的天地法則,竟再次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它沒有散發出任何恐怖的威壓,也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
可洛夕眉這位合體大圓滿的魔道至尊,在看到那縷光華的瞬間,神魂卻本能地戰慄起來。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
就好像一隻螞蟻,仰頭看到了那遮蔽了整個天空的、不屬於同一個維度的巨掌。
它甚至無法理解對方的強大,只能從最原始的本能中,感受到那份足以將自己連同整個世界都徹底抹去的絕對差距。
「師祖,這是……」
洛夕眉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乾澀。
「這是我的一縷本源之力。」
凌心的聲音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將它送給你。你能從中領悟多少,能將它化為己用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你若是能將它完全吸收,別說區區大乘,便是飛升仙界,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她的話鋒再次一轉,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你若是承受不住,那你的神魂,你的道基,你存在的痕跡,都會被它從根源上徹底抹去,連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現在,你還要嗎?」
她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將那縷足以決定一位合體大圓滿生死的白色光華,緩緩地推向了洛夕眉。
蘇林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開口阻止,卻發現自己周遭的空間,再次被那股無形的力量徹底鎖定。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縷在他看來比天道雷劫還要恐怖百倍的力量,一點點地靠近自己那位心高氣傲的徒弟。
洛夕眉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凝重。
接受它,就意味著要用自己合體大圓滿的神魂,去硬生生地承載一片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星空。
要麼,被那片星空撐得魂飛魄散。
要麼,從那片星空中,偷得一絲星光,化為己用。
沒有第三個選擇。
拒絕嗎?
這個念頭只在洛夕眉的腦海中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她毫不猶豫地掐滅。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血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決絕的光。
「多謝師祖賜法!」
她沒有絲毫的退縮,反而主動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雙手,
迎向了那縷足以將她徹底抹去的白色光華。
洛夕眉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她的雙眼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一片空洞。
下一刻,她體內的魔氣,毫無徵兆地暴走了。
暗紅色的能量自她體內狂涌而出,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道不受控制的能量亂流,將谷底的地面都切割出一道道深邃的溝壑。
「夕眉?!」蘇林著急的喊道,「師...師尊,這真的沒事嗎??」
凌心伸出手指,又隔空敲了一下蘇林的頭。
「有個屁的事,你的徒弟也是我的弟子,放心吧,真出事了我會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