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堂知道,劉千越那個蠢貨給鮑遠東打電話的時候,只是避重就輕地說了打架的事。
並沒有敢跟鮑遠東說自己昨晚在縣局大鬧,甚至自曝身份的那些蠢事。
「鮑廳長,我也是在愁、在擔心趙浩把秦峰他們說出來啊……你也知道的,秦峰他們根本不是一般的黑社會,後面還……唉,」徐志堂嘆了口氣,繼續訴苦說:「您是不知道千越昨晚多激動啊,昨晚千越逼著我放人,我頂著多大的壓力您知道嗎?這可是違規的啊!現在市局把人帶走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徐志堂一邊說著,一邊看著王安邦的臉色,看到王安邦沖他點了點頭的時候,竟還有種被認可的感覺。
發現鮑遠東廳長更沒有什麼動靜的時候,繼續訴苦:「然後,這……這不是剛來市裡面嗎?我這一上午都在市委這邊跑,可我是個新來的縣委書記,這市委和市局的大門,我叫不開呀!人家海城這邊態度強硬得很,說是嚴打期間,絕不姑息,根本不給我這個面子!」
「哼!他王安邦和呂陽算什麼東西,還不給面子?!那是發生在你們馬朐縣的事情,不是他們海城的事情!」鮑遠東在電話里不屑地罵了一句,隨後語氣變得嚴肅,冷聲問:「徐志堂,我問你,這件事情,劉洋進書記知不知道?」
「沒……沒敢匯報呢!」徐志堂說:「我這剛來第一天啊!他劉千越就給我惹出這麼大的麻煩來,然後,我這忙上忙下忙前忙後的,我一是沒有時間去匯報,二是…二是我也不敢匯報啊!」
「千萬不能讓他知道!」鮑遠東嚴厲地囑咐道:「尤其是那個秦峰!你也是知道的,那小子在省城平時就仗著千越的關係胡作非為,之前不知道做了多少混蛋事情了!哪次不是我去給他們擦的屁股、平的事兒?!這次竟然跑到馬朐縣去動刀子,簡直是胡鬧!」
「這……這件事情千越跟我說過,還說我辦事不利,比你差遠了。但是,我現在是真沒辦法了!市局這邊,我真的是控制不住局面呀。」
「不是還有我嗎?」鮑遠東說:「我已經帶了省廳刑偵總隊的人,現在正在高速上!你記住,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絕對不能暴露劉千越的真實身份!不管市局怎麼查,必須把千越從這件事情里乾乾淨淨地摘出來!同時,這件事情更是絕對、絕對不能讓劉洋進書記知道!他最近因為海城的事情本來就火大,要是知道千越在下面惹了這種涉黑的麻煩,非扒了千越的皮不可!」
徐志堂聽著這番話,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如果不是今天上午他已經被蔣陽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並且已經向王安邦投誠,這會兒他肯定會絕望地告訴鮑遠東:晚了!劉千越那個蠢豬,昨晚就已經傻乎乎地在公安局大廳里,當著所有警察的面,囂張地吼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現在整個海城市委高層,全都知道了!
但是,現在,打死他也不敢這麼說了。
他只能強咽下一口唾沫,裝出一副誠惶誠恐語氣說:「鮑廳長,您放心!這種事情,借我十個膽子,我怎麼敢往外說啊!我一定死死守住這個秘密,絕不讓千越的身份暴露半點!」
「那就好。」鮑遠東在那頭鬆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行了,既然市委那邊叫不開門,你就別在那兒丟人現眼了。你趕緊回馬朐縣,給我看好劉千越!這個劉千越,從來就不是個省油的燈!你好好看好他,別讓他再給我惹出什麼么蛾子!我趕緊過去,去市局把這個屁股給他擦了!」
「是是是,我這就回去,辛苦鮑廳長了!」
「嘟嘟嘟……」電話掛斷。
徐志堂拿著手機,愣怔失神。
剛才這短短几分鐘的通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徹底登上了海城市委的這艘船,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蔣陽看著徐志堂那副狼狽的樣子,轉頭看向王安邦,微微一笑:「王書記,怎麼樣?我們徐書記也算是個人才吧?」
王安邦看著蔣陽,眼中的忌憚和欣賞交織在一起。
「你真是給我帶來一員大將啊……」他站起身,走到蔣陽面前,主動伸出手,「小蔣啊,馬朐縣那邊,就辛苦你多盯著了。市局這邊,我會讓呂陽好好配合鮑廳長演戲的。」
徐志堂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當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市委書記去跟一個鎮委書記握手,表達感謝之後,竟還匯報工作說自己如何安排下面的工作?
難道…難道王安邦也知道蔣陽女朋友程小蝶的身份不一般了嗎?
可是,蔣陽跟程小蝶還沒結婚啊!
他們不過是男女朋友而已啊……
你堂堂市委書記,至於嗎?
「王書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蔣陽從容地笑了笑,隨後轉頭看向徐志堂,「徐書記,我們回去吧。」
徐志堂如蒙大赦,連連向王安邦鞠躬告別,然後像個跟班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蔣陽身後走出了市委大樓。
——
回去的路上。
徐志堂坐在後排,雙手不安地搓揉著膝蓋,滿心忐忑地看著正在開車的蔣陽。
這次來海城,是很機密的,所以司機都沒帶。
此刻,徐志堂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剛才在市委書記辦公室里的那種熱血和決絕褪去後,隨之而來的是對未來的深深恐懼。
他們不了解劉洋進的為人,可是徐志堂怎會不清楚呢?
「蔣……蔣陽啊。」徐志堂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地問:「這件事情,後面到底會怎麼處理?鮑遠東親自帶人下來了,他可是省公安廳的廳長,你是不是給呂陽局長打個電話,讓他稍微演一演就行了!不要太認真啊……萬一,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把事情搞大,後面劉洋進書記那邊查下來的話,我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蔣陽聽後,感覺這個徐志堂是真的小膽啊。
剛才都說得那麼清楚了,可是這傢伙竟然還在擔心。
不過,想來這「叛徒」的活兒也是不好干啊……
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聽到徐志堂的問話,他緩緩睜開眼睛,語氣平淡地說:
「徐書記,您不用這麼擔驚受怕。我剛才在辦公室里已經跟王書記講好了,這次的事情,表面上會鬧得很僵,但最終,還是會儘量化小的。鮑遠東既然來了,市局肯定會『被迫』做出讓步。你呀,就把心放下肚子裡吧。」
徐志堂聽了這話,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剛想說句感謝的話。
可是,就在下一秒。
蔣陽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支原本放在王安邦辦公桌上的黑色錄音筆。
徐志堂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那支錄音筆,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這……這是……?」
「這是王安邦書記給我的。」蔣陽說著,單手打開錄音筆的播放功能,說:「有兩支筆,這是其中一支,裡面非常清晰地記錄了您剛才在市委書記辦公室里所有的話。」
說著,「滴」的一聲後,錄音筆里立刻傳出了徐志堂那帶著哭腔、卑微至極的投誠聲音。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
那是他最最真實的狀態,那是裝都裝不出來的緊張,更是毫不掩飾的投誠和背叛。
——倘若劉洋進真的聽到這些話,我徐志堂的下場將會是多麼恐怖啊!
想到這些,他冷冷盯著那支筆,就想要搶過來!
可是……還有一支啊……你搶得完嗎?
不可能搶完的啊!
他們說不定還有備份的啊!
他們真是…真是太狡猾了!
徐志堂慌張不已,臉色瞬間慘白,「別!別放了……蔣陽!你……你們這是幹什麼?!我不是已經投誠了嗎?我不是已經按你們說的做了嗎?!」
蔣陽按下了暫停鍵,將錄音筆裝回褲兜,一邊開車一邊說:
「徐書記,您冷靜點。您在體制內幹了這麼多年,應該很清楚,這種未經法定程序取得的私下錄音,在法律上是絕對不可能變成呈堂證供的。它定不了您的罪。」
「那……那你拿它幹什麼?!」
「因為我們需要你的把柄……」蔣陽的話鋒一轉,頗為冷漠地說:「如果王安邦書記不樂意了,如果黃琦雲省長覺得您不聽話了。他們完全可以用一些非常規的特殊辦法,把這份錄音,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劉洋進書記的辦公桌上。到那個時候,劉洋進聽到他最信任的前任秘書,竟然在背後如此出賣他,出賣他的兒子……後果,您是知道的吧?」
怎麼會不知道?
他太知道了!
以劉洋進那種陰狠毒辣、睚眥必報的性格,如果聽到這份錄音,絕對會動用一切手段,讓我徐志堂生不如死,甚至會牽連到我的家人!
那刻,他覺得蔣陽他們實在是太狠了!
可是,仔細想想,如果換了自己是蔣陽,換了自己是王安邦呢?
應該也會這麼做吧?
一個敵對陣營里的處級幹部,雖然職級不高,但卻是縣委書記這種重要角色。
換了自己是蔣陽,又怎麼可能僅憑一言之詞,就相信對方的話呢?
可是現在他們這麼做了之後,自己完全完全沒有回頭的餘地了,必然是要徹徹底底站在王安邦這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