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您換個角度想一想。這件事情,對您來說,不僅沒有害處,反而是一張最強有力的保命符。」蔣陽說。
徐志堂木然地轉過頭,看著蔣陽。他心裡明白什麼意思,但是,並沒有說話。
蔣陽以為他不知道,繼續道:「你想啊,您畢竟是劉洋進的人。您今天突然跑去向王安邦投誠,口說無憑,人家憑什麼相信您?憑什麼在以後的政治風暴中保您?但是,有了這份錄音之後,就不一樣了。您把最致命的把柄交給了我們,這就等於是遞上了最硬的投名狀。」
蔣陽轉頭看了眼後視鏡中眉頭不展的徐志堂,繼續道:「這樣做之後,無論是王安邦書記也好,還是黃琦雲省長也好,都會真真正正地覺得您是自己人,都會徹底信得過您。只要您乖乖聽話,他們就一定會保您周全,甚至在未來劉洋進倒台後,給您安排一個更好的前程。」
徐志堂聽後,雖然依舊覺得這種被人捏著七寸的滋味猶如芒刺在背,但是,理智告訴他,蔣陽說得對。
在這個殘酷的權力場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和相互制衡的把柄。
換了自己甚至做得更絕,不用點手段把人控制死,誰敢放心用?
可是……
不光彩。
真的不光彩。
那刻徐志堂聽到一個鎮委書記這麼跟自己這個縣委書記說話的時候,心裡不由就生出一股氣。
可是,想到人家王安邦書記面對蔣陽時的態度都那麼和藹可親,想到蔣陽跟王安邦說話的語氣都沒有同事感覺。自己還找什麼不自在呢?
「我……我明白了。」徐志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認命般地低下了頭,說:「我以後,全聽王書記的安排。」
看著徐志堂徹底臣服,蔣陽滿意地點了點頭,再次開口安慰,同時也是在下達接下來的任務:
「徐書記,您心裡要有數。要知道,我們這次雖然最終會放水,讓鮑遠東把人帶走,但絕對不會那麼簡單、那麼痛快地放。市局肯定還會拿著這件事情,狠狠地卡一卡,擺足了不放手的姿態。」
蔣陽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所以,您回去之後,要想好,當劉洋進或者鮑遠東因為市局的強硬而怪罪下來的時候,您怎麼應對。您必須要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盡心盡力,但卻無能為力的受害者。」
「尤其最關鍵的一點……」蔣陽輕聲警告說:「在劉千越面前,在鮑遠東面前,您一定、一定不能讓他們察覺到,劉千越的真實身份其實早就已經泄露了!您必須配合他們,繼續玩這場『隱姓埋名』的掩耳盜鈴遊戲。只有這樣,劉千越才會覺得安全,才會繼續肆無忌憚地膨脹下去。」
徐志堂聽後,當即感覺這幫人似乎比劉洋進那幫人要心思詭詐得多。
之前還覺得劉洋進那幫人在漢東,當真是無出其右。
很多官員為了鑽進這個陣營,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各種投其所好,可是呢?
偏偏劉洋進用人謹慎,信不過得人絕對不會重用,以至於收下忠誠的人越來越多,但是,有能力的人卻越來越少。
諸如鮑遠東這麼個廳長,徐志堂根本就看不中鮑遠東的能力,覺得他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擔當那麼重要的角色。
再者,誰他媽的會想到啊……
誰會想到劉洋進的兒子這麼「優秀」!!
倘若劉千越是個正常點兒的人,我徐志堂至於背叛嗎?
還不是你劉洋進養了個好兒子,而你本身又那麼剛愎自用,否則…否則我怎麼能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怎麼不說話了?」蔣陽問。
「我還能說什麼?」徐志堂那刻忽然有種釋懷的感覺。
現在都什麼情況了?
自己還有什麼不能釋懷的呢?
劉千越是扶不起的阿斗,而未來出事,第一責任人就是我徐志堂。
現在投誠的錄音都被人家錄好,未來想再次叛變都不可能。
「不過,你們如果想要讓我竭盡全力地幫助你們,我實話告訴你們,我不可能做到。」
徐志堂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是坦然,繼續道:
「我徐志堂,這次背叛了劉洋進,於我個人而言,是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我有家人,有老婆、有孩子,我現在之所以投誠,只是想要你們能護住我和我的家人……我這人不傻,我知道劉千越這麼搞下去,絕對會出事。雖然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情況,但我已經不好奇了。我現在保不了他了,我只能保我自己。可是,你們如果讓我做出什麼傷害劉千越、傷害劉書記的事情,那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他說。
「嗬……」蔣陽笑了一聲說:「你這會兒倒是重情重義了。」
「我知道你們什麼想法。你們現在嘴上說要放水,可是,未來你們會放水嗎?不會的……你們肯定會在後面做一篇驚天動地的大文章。到時候,我肯定就暴露了。不過,你放心,我的嘴一定嚴,絕對不讓他們看出半點破綻。」徐志堂說。
「你這人很聰明啊……」蔣陽說。
但是,這話他只說了一半。
另外一半,就是蔣陽覺得他不夠忠誠,很多的忠誠是如何歷練出來的?
是通過事情上去歷練出來打的。
聰明的人很多,但是,聰明的忠誠之人不多。
尤其是在這種爾虞我詐的官場上,聰明的忠誠之人少之又少。
沒出事的時候,碰到小事情的時候,總是會有人出來拍馬屁,哄領導開心,並表達自己的忠誠。
可是,真的出大事之後呢?
哪一個不是瞬間斷掉聯繫,甚至帶頭起鬨帶頭砸!?
當初父親也曾淺淺地聊過這麼個問題,但是他不是聊忠誠,而是聊到了郭曙光。
郭曙光是父親當年去南雲工作的時候,認識的。當時,郭曙光很木訥,但是,人很聰明,破案神速。當時父親也沒想到郭曙光會那麼忠誠,可是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才知道那種忠誠都當真是錢真難買。
而眼前這個徐志堂,跟忠誠毫無關係,半點不沾。
他心裡的忠誠,不過是一種奴隸般的自艾自憐罷了……
——
當天下午。
海城市的天空陰沉沉的。
幾輛掛著省公安廳牌照的黑色越野車,拉著刺耳的警笛,一路風馳電掣,囂張地駛入了海城市公安局的大院。
車門推開,省公安廳廳長鮑遠東陰沉著臉,帶著幾名省廳刑偵總隊的精幹心腹,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市局的辦公大樓。
他的步伐極快,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
但是,市局呂陽局長的氣場也不小,面對鮑遠東他沒有絲毫的尊敬可言。
呂陽早已經接到了通知,帶著幾名副局長,面色凝重地在一樓大廳里接待了他們。
「鮑廳長,您怎麼親自下來了?有失遠迎啊。」呂陽迎上前去,敬了個禮,但身板卻挺得筆直,並沒有多少下級見上級的那種諂媚。
鮑遠東連手都沒伸,只是冷冷地瞥了呂陽一眼,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客套話,往前面大廳門口一指,「走吧。」
「嗬,走。」呂陽冷笑一聲,帶著他們進了市局大門,邊走邊說:「不知道您這次是什麼緊急情況啊?怎麼還親自過來了?」
「呂陽局長,廢話我就不多說了。我們省廳最近正在全省範圍內組織開展新一輪的掃黑除惡專項鬥爭。我聽說,你們海城下面的馬朐縣,昨晚發生了一起極其惡劣的黑社會性質聚眾持械鬥毆事件?」
鮑遠東停下腳步,目光如刀般盯著呂陽:
「具體是個什麼情況?我怎麼聽馬朐縣的同志說,你們市局怎麼一大早就跑去搶人了啊?」
呂陽面對省廳一把手的質問,不卑不亢,按照王安邦事先交代好的劇本,打起了太極:
「鮑廳長,這起案子確實性質惡劣,影響極壞。我們市局掃黑專案組也是接到了群眾的實名舉報,才連夜出動,將涉案的主要嫌疑人趙浩帶回了市局。目前,專案組正在進行突擊審訊,案件還在進一步的深挖和調查之中,很多細節還不方便透露。」
「還在調查?」鮑遠東冷笑了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呂陽啊呂陽,你跟我打什麼官腔?據我所知,這起案子,似乎跟省會那邊的人有很深的牽扯吧?這裡面的水,恐怕不是你們一個市局能蹚得明白的!」
鮑遠東往前逼近了一步,語氣強硬道:「既然牽扯到跨區域作案,而且涉及省城的勢力,那這案子,你們市局就不用再調查了。屬於重大複雜涉黑案件,省廳現在正式決定提級管轄!」
鮑遠東指了指身後的刑偵總隊隊長,看著呂陽,一字一頓地說:「去,辦移交手續。我今天,必須要把案卷和人,全部帶走!」
「等等!」呂陽當即喊住說:「鮑廳長,您有所不知吧?我們雖然沒有調查完,但是,不代表我們什麼都沒查……據我們當前調查到的信息來看,這件事情涉及到了我們海城市馬朐縣的副縣長劉千越!說句不太好聽的話,鮑廳長啊你不會是…不會是劉千越副縣長搬來的救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