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千越?我不知道什麼劉千越。」省公安廳廳長鮑遠東雙手背在身後,冷冷地盯著擋在面前的市局局長呂陽說。
語氣平淡沒有起伏,但官威卻壓在在場海城警員的心頭。
呂陽雖然不知道那個在馬朐縣飛揚跋扈的「劉千越」是劉洋進的獨生子,但他並不傻。
作為一個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辦案經驗極其豐富的老刑偵,他太清楚這起案子背後的水有多深了。
一個跨區域空降的縣委書記徐志堂,一個敢在縣公安局大廳里指著局長鼻子罵的副縣長劉千越,再加上一批從省城漢東市流竄過來、隨身攜帶管制刀具的涉黑團伙。
這三者結合在一起,早就構成了一張錯綜複雜的利益網。
而現在,省公安廳的一把手竟然親自帶隊,以風馳電掣的速度趕到海城,開口就要提人。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省里有人急了!
「鮑廳長,您說您不知道劉千越?」呂陽的脊背挺得筆直,迎著鮑遠東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毫不退讓地說:「可是,據我們市局掃黑專案組目前掌握的線索,昨晚在馬朐縣發生的這起惡劣的持械聚眾鬥毆案,不僅牽扯到了馬朐縣的副縣長劉千越,更有一批省城的黑社會分子參與其中!那個帶頭的秦峰,現在還躺在馬朐縣的醫院裡!」
呂陽往前邁了半步,聲音陡然拔高:「鮑廳長,我們海城警方正在全力深挖這起案件。可是您這火急火燎地趕過來,連案情都不問,直接就要把涉案人員全部帶走。我斗膽問一句,省廳這麼著急,到底是來指導辦案的,還是來給秦峰這幫省城黑社會當『保護傘』的?!」
「放肆!」
「保護傘」這三個字一出,如同點燃了炸藥桶。
鮑遠東原本陰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猛地抬起手,指著呂陽的鼻子,厲聲怒喝:「呂陽!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你一個市局的局長,竟然敢當眾污衊省廳領導?你的原則呢?!你的組織紀律呢?!」
鮑遠東的聲音震耳欲聾,身後的幾名省廳刑偵總隊幹警也立刻上前一步,氣勢洶洶地盯著呂陽。
「我告訴你呂陽!」鮑遠東怒極反笑,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厲,「你們海城市局辦案拖遝,地方保護主義嚴重!這起案子涉及省城,屬於跨區域重大涉黑案件,省廳現在正式決定提級管轄!我現在命令你,立刻把那個叫趙浩的,還有馬朐縣那邊的所有涉案人員,連同全部案卷,一併交給我們省廳!我們要把人帶回省里,按在我們省廳的審訊室里,親自審!」
「不行!」呂陽擋在通往辦案區的走廊口,寸步不讓,「鮑廳長,這裡是海城!是我們的屬地!這起案件目前還沒有最終定性,我們市局的調查也還沒有走完完整的程序!在案情沒有徹底查清之前,任何人,哪怕是省廳,也不能隨隨便便把人提走!」
「你敢抗命?!」鮑遠東眯起了眼睛,眼神閃過寒芒。在漢東省的公安系統里,還從來沒有人敢這麼當面頂撞他!
「我這不是抗命,我這是對法律負責,對海城的老百姓負責!」呂陽一臉強硬說:「鮑廳長,我已經向市委王安邦書記做了緊急匯報。王書記馬上就到!這件案子絕不簡單,在市委沒有下達明確指示之前,我們市局,堅決不讓你們碰任何人!」
「笑話!」鮑遠東冷哼一聲,「王安邦是市委書記,管的是你們海城的全面工作,但他管不了我們省公安廳的業務!公安系統實行的是雙重領導體制,在業務上,省廳有絕對的管轄權!我今天倒要看看,誰敢攔我提人!」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大廳里的空氣都仿佛要凝固的時候,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緊接著,海城市委書記王安邦在秘書的陪同下,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哎呀,鮑廳長!什麼風把您這位大駕給吹到我們海城來了?」王安邦一進門,臉上就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主動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鮑遠東的手,用力地搖了搖,「您看看,您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同志們去高速路口接您啊。這弄得,多怠慢啊!」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王安邦作為堂堂正廳級的市委一把手,姿態擺得這麼低,鮑遠東就算心裡有再大的火,此刻也不好當場發作。
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抽回了手:「王書記客氣了。我這也是為了案子,臨時決定下來的,沒來得及通知市委。」
呂陽見王安邦來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快步走上前,急切地匯報導:「王書記,您來得正好!鮑廳長非要強行提走馬朐縣涉黑案的所有嫌疑人。可是這案子根本沒那麼簡單啊!」
呂陽因為不知情,滿腦子都是要把案子辦成鐵案的衝動,一股腦地將自己掌握的情況全倒了出來:
「王書記,這案子不僅牽扯到省城的黑社會頭目秦峰,更和馬朐縣新上任的副縣長劉千越有直接關係!我們甚至已經掌握了線索,昨天晚上在馬朐縣公安局,劉千越和縣委書記徐志堂非法施壓,強行釋放了涉黑人員!這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黑社會火拚了,這裡面絕對存在嚴重的職務犯罪和徇私枉法!我強烈要求,立刻對劉千越和徐志堂進行內部控制,市紀委該介入就必須立刻介入!絕對不能讓省廳把人帶走,否則這案子就徹底石沉大海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後面更精彩!
呂陽這番話一出,鮑遠東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死死地盯著呂陽,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現在終於確定了,這個愣頭青呂陽,是真的不知道劉千越的真實身份!
如果呂陽知道劉千越是省委書記劉洋進的兒子,借他十個膽子,他也絕對不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嚷嚷著要讓紀委介入去抓劉千越!
可是,呂陽越是不知道,鮑遠東就越是心驚肉跳。
因為這種不知深淺的基層幹部,一旦軸起來,是真的敢直接把天給捅個窟窿的!
萬一呂陽真的不管不顧,派人去把劉千越給抓了,那他鮑遠東這個省公安廳廳長,也就干到頭了!
王安邦聽著呂陽的匯報,心裡卻是暗暗讚嘆。
呂陽這齣戲,雖然是本色出演,但效果簡直比排練過一萬次的還要好。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鮑遠東眼底閃過的那一絲慌亂。
「好了好了,呂陽同志,你先冷靜一下。」王安邦眉頭微皺,故作嚴肅地擺了擺手,打斷了呂陽的話,「這裡是大廳,人來人往的,你們省廳和市局的領導在這裡大呼小叫,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讓外面的老百姓看到了,還以為我們公安系統內部鬧矛盾呢,平白讓人家笑話!」
說完,王安邦轉頭看向鮑遠東,語氣變得溫和而客氣:「鮑廳長,咱們都是為了工作。既然省廳對這個案子這麼重視,那咱們就移步去樓上的小會議室,坐下來慢慢聊,您看如何?」
鮑遠東正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不好施展手段,聽到王安邦給的台階,立刻借坡下驢,點了點頭:「好,去會議室談。」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市局三樓的一間隔音極好的小型會議室。
門一關上,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沒有了外面那些基層幹警的注視,鮑遠東身上的那種強勢和強硬,明顯收斂了許多。
他知道,面對王安邦這種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狐狸,硬碰硬是行不通的,必須得講究策略。
「呂陽同志,你先出去一下。」鮑遠東在沙發上坐下後,直接對呂陽下達了逐客令,「接下來的事情,我需要單獨跟王安邦書記溝通。」
呂陽眉頭一皺,剛想反駁,卻看到王安邦沖他微微點了點頭,使了個眼色。
呂陽無奈,只能強壓下心頭的火氣,轉身走出了會議室,並順手帶上了門。
會議室里,只剩下了王安邦和鮑遠東兩人。
王安邦親自給鮑遠東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鮑廳長,現在沒外人了。您不妨交個底,省廳為什麼對這麼一起基層縣城裡的治安案件,如此大動干戈?」
鮑遠東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痛心疾首的意味。他開始編造那個在路上就已經想好的謊言。
「王書記啊,您有所不知。」鮑遠東壓低了聲音,語氣誠懇地說,「剛才那個呂陽局長提到了馬朐縣的副縣長劉千越。說實話,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劉千越,也沒聽說過這號人。但是,他提到的那個秦峰,我們省廳可是太熟悉了!」
鮑遠東目光緊緊盯著王安邦,繼續撒謊道:「這個秦峰,是盤踞在我們漢東省城多年的一顆毒瘤!省廳刑偵總隊早就盯上他了,暗中調查了足足有一年多!但是這小子非常狡猾,反偵察能力極強,而且做事滴水不漏,我們一直苦於沒有抓到他核心的犯罪證據,所以才遲遲沒有收網。」
「這次,我們好不容易接到線報,說秦峰帶人去了馬朐縣,而且還捲入了一場持械火拚!王書記,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突破口啊!」
鮑遠東激動地說:「只要我們省廳把秦峰和馬朐縣的這批涉案人員全部帶回去,隔離審查,就一定能撬開秦峰的嘴,從而將他背後的整個省城黑惡勢力團伙一網打盡!所以,我才這麼著急地趕過來提人。呂陽同志不了解省廳的全局部署,在這裡橫加阻攔,這簡直是在延誤戰機啊!」
聽著鮑遠東這番聲情並茂、滴水不漏的謊言,王安邦心裡冷笑連連。
好一個「盯了很久」!
好一個「千載難逢的突破口」!
真是撒謊的時候,眼都不帶眨一下的呢……
喜歡官獄請大家收藏:()官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