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琦雲說之前幫張國濤的提拔說過話,但蔣陽可沒興趣追問所謂「說過話」是什麼。
體制內的人情,有時一票就夠了,有時一句「這個同志可以」,就足以證明兩人的關係,絕對不一般。
所以,知道他們有關係就好了,誰也不會將自己的嫡系輕易示人。
「我這邊,還有一個能提供線索的關鍵人物……」蔣陽說。
「哦?誰?」黃琦雲問。
那刻,他知道蔣陽這個年輕人,是非常有城府的。他絕對不會打那種沒有準備的仗。
能想到讓我黃琦雲找人、找關係,那絕對是有非常大的把握能幹成這件事情。
「王朝,省城做夜場生意的,這個人在省城還是挺出名的。聽我的人說,前段時間秦峰帶著人去搞了他好幾個場子,還發生了很多衝突,所以,聯繫上他之後,應該能很快就打破僵局」蔣陽說。
黃琦雲嗯了一聲,「這個人,我還真聽說過。」
「我已經聯繫過他,他說願意配合調查……同時,他之前也說過,很多涉及到秦峰的案子,查到一半的時候,就停住了。所以,順著這個方向查的話,應該會有意外收穫。」
黃琦雲靠回椅背,微微皺著眉頭……
這小子,是真的敢想敢幹啊!
現在秦峰那邊不就跟打明牌似的嗎?擺明了劉千越就是秦峰的保護傘嘛!
所以,到了這一步,蔣陽要查的是什麼,已經十分清楚。
秦峰只是前面的門。
真正要看的,是誰替他壓過案子,誰讓派出所撤過警,誰在傷情、立案、移送的環節動過手腳。
而這些人的上面,又是誰在打招呼。
這條線一旦接起來,劉千越就不再只是醫院裡一個「看望朋友」的副縣長。
想到這些,黃琦雲那顆心就已經開始激動不已了呀……
這些矛頭可都指向了自己政敵的親兒子呀。
但是,表面上還得裝著非常冷靜!
這機會確實是來了啊……一定要冷靜沉穩啊!
「你…你趕緊安排個信得過的人來省城吧!」黃琦雲作出決定說:「我現在馬上跟張國濤通電話,讓他配合。你記住,人員千萬不要太雜,知道的人也不要太多。該留的手續要留,該做的工作抓緊做,我知道你是想要快速高效解決問題,那麼這些人必須要能守住嘴巴!」
「我明白……這邊有我信得過的人。」蔣陽說。
「那就好。」
不到十分鐘,張國濤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他沒有黃琦雲那種刻意拉近關係的熱絡,畢竟,他可不知道蔣陽的父親是蔣震。
「蔣組長,我是張國濤。」
「張局長,您好,給您添麻煩了。」蔣陽微笑應聲說。
「黃省長已經交代了。有些工作,由我們這邊先從內部核查,不擴大知情範圍。你派一個可靠的同志過來,直接跟我聯繫吧。」
蔣陽聽得出來,張國濤不是只準備應付幾句。
「哦!好,具體情況黃省長跟您說了吧?」蔣陽問。
「說了!而且我已經安排自己人查秦峰的關聯警情。先看接處警記錄,再找對應卷宗,能對上的逐件梳理。有些紙面上沒有結論的,也不能直接當成沒有發生。」
這句話,分量不輕呀……
它意味著張國濤知道,問題可能就出在紙面上。
而且,這人一說話,就知道那是相當專業啊!
「張局長,我這邊聯繫的王朝,能提供一些具體時間、地點和當事人。過去幾次衝突,最後處理得都很蹊蹺,我懷疑有人替秦峰遮了真相。」蔣陽直接說。
「哦!好,你把聯繫方式給我,我讓負責的同志直接聯繫他。」張國濤一臉認真說:「不過,你也提醒他,如實講。不要覺得現在秦峰被抓了,就什麼舊帳都往他頭上算。」
「您放心,這個人很有數的。」蔣陽微笑說。
「好。那就請你們的人儘快過來,見面之後把範圍定一下。時間不等人,我知道黃省長對這件事情非常上心,我們可不能讓領導著急……得先把能固定的材料固定下來。」
這通電話只有幾分鐘。
沒有一句拍胸脯的話,卻讓蔣陽心裡落下了一塊石頭。
真正辦過案的人,接到事情,先問從哪裡查、誰來對接、材料怎麼固定。
不是先講難處。
——
此刻,向雄海看著紙上的號碼,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是真沒想到蔣陽的力度如此之大!
竟然能聯繫到張國濤局長!?
這可是省城的常委啊……
級別很高的公安局長啊!
「您……您已經跟張局長談好了?」向雄海問。
「嗯,都談好了……他那邊已經行動起來,你過去之後,負責把我們縣裡掌握的情況和省城那邊接起來。」蔣陽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剛整理的人員名單,「這上面是今天帶回來的主要人員身份。不要只查秦峰一個人,他弟弟秦朗,還有幾個跟他時間長的,都要查。」
向雄海接過來,低頭看了幾眼。
名字後面,已經標上了目前掌握的關聯信息。
這份名單不完整,卻有了查下去的方向。
「市局王隊長留在這裡,繼續組織訊問和證據核對。」蔣陽說,「省城那邊,我想讓你帶兩名可靠的同志過去。向局長啊,咱們真正坐下來談事,這是頭一回……我為什麼點你去,不是因為咱們關係近,也不是因為你今天在會上表了態。」
蔣陽看著他,很是認真地說:
「昨晚那種局面,你還肯把放人的經過記下來,要求各種手續辦妥之後,才放人。同時,第一時間把相關材料往上報,這都是很不容易的啊……說實話,我個人對你所做的一切,是非常認同和讚賞的!」
向雄海聽後,內心莫名一陣感動。現如今這些官員,那個不是避重就輕,見到官職大的人就避嫌?
蔣陽雖然只是鎮委書記,但是,他能有這種感悟,實在是讓人欣慰。
昨晚放人的事情,在他心裡一直是根刺。
頂了半夜,最後人還是出去了。
說到底,他也退過……但是,想到秦峰等人的囂張,想到他們對警方的挑釁行為,他覺得不做點兒什麼的話,怎麼對得起身上這身警服啊!?
「我不是說你沒有顧慮。人有家,有前途,顧慮很正常。但有顧慮,還願意把該做的那一步做出來,這才難得。」蔣陽說。
向雄海低下頭,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這麼多年,誇他能幹的人不少。
嫌他脾氣硬的人更多。
真正肯把他的難處說出來的,卻沒有幾個。
「蔣組長,我就是覺得,有些事情是有原則有底線的……」向雄海說:「人抓回來,刀也收了,下面的同志跑了一夜,憑什麼一句話就全推翻?真要這麼幹,以後再出事,誰還願意往前沖?所以,這次不能再停在一句話上。」
蔣陽身體微微前傾,一臉認真說:「我要你去省城,不光是搜集秦峰他們涉黑的詳細材料,還要把後面的保護關係查出來。誰接的電話,誰改的處理意見,誰壓著不讓立案,都要落到具體事情上。不能只聽人說他有後台。後台是誰,做過什麼,證據在哪裡,這才是我們要拿回來的東西。」
向雄海知道,蔣陽這是要動真格兒的!
從警這麼多年,他經歷過很多大案要案,很多時候都是上級非常強勢的領導出面,才能順利推進!
而這種涉黑的案子,後面幾乎都有保護傘,推進起來更是困難重重!
可是,蔣陽如此年輕,竟然就展現出了如此魄力。這不是刺頭,更不是愣頭青,而是實力使然。
試問,誰能這麼短時間,就聯繫上省會的公安局長?
極少極少,就是市委王安邦都未必有這份實力……
所以,細細想來,蔣陽的背景當真不是外界所傳的那般。
「我明白……」向雄海說:「我知道您的意思是想要深挖,挖出後台、挖出實質性的證據!」
「對!我今天頂著巨大的壓力把秦峰等人給帶了回來……如果最後只有幾份說不清楚的口供,那最後,可不是我一個人受罪。今天跑了一圈的這些同志,包括你,都得跟著受牽連。」
「穿上這身警服的時候,我腦海里就沒有退縮兩個字……」向雄海把名單對摺,裝進上衣內袋,一臉嚴肅說:「時間緊任務重,我現在就出發!」
「好……」蔣陽站起身,走到向雄海面前握手微笑說:「嗬,你倒是也不用這麼緊張,我這人做事,向來講究章法。能讓你去,必然是摸清楚了相關的情況,你大膽去做,哪怕做不成,我蔣陽也能給你們背起這口鍋!」
「蔣書記,實不相瞞……張國濤局長是我大學的師哥。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所以,這次過去,肯定會比您想像中還要順利很多!」
蔣陽有些意外,「你們還有這層關係?」
「有。不過,這些年聯繫不算多。」向雄海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釋說:「人家張局長事務繁忙,位置也高,我總不能碰到什麼難處就去找。前些年在一次業務培訓會上見過,他還問我怎麼一直窩在縣裡。」
「嗬,確實啊……雖然我們接觸時間短,但是就我個人感覺,你的能力在縣一級,確實是屈才了。」蔣陽說。
「縣裡也得有人幹活啊……」向雄海無奈地說。這升官發財的事情,誰不想啊?可是,晉升何其難?
自己能在四十歲的年齡干到縣級公安局的副局長,已經是很多人羨慕的對象了。
但是,相比於自己那些有關係的師哥師弟,自己這點成就,實在是不足掛齒了。
蔣陽又怎麼會不知道這其中的深意,只能微微一笑。
向雄海也笑了一下,隨即又認真道:「當然,這次去找張國濤局長,完全是公事,不一樣。我過去見他的時候,有這麼分同學情,交流起情況時,能講得更透一些。」
「那就好。」蔣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現在只是個小小的鎮委書記,在你眼裡算不得什麼……我呢,也不跟你打什麼保票,但是,只要你好好干。以後,我相信你最低也能幹到張國濤的位置。」
向雄海先是一怔,隨後連忙擺手,「您可別拿我說笑。我一個縣局副局長,跟人家差得遠。」
「差在現在,不代表一直差。」蔣陽很有深意地說。
向雄海撓了撓頭。
這種話,過去也有人對他說過。
酒桌上,領導拍著肩膀,許一個聽起來不遠的將來,他往往笑笑就過去了。
可蔣陽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端著架子,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作什麼許諾。
反倒讓他心裡有些發熱。
但他還是把那股熱意壓了下去。
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職務高低,我這會兒就不多想了。」向雄海說,「既然把這件事交給我,我就把它辦好。」
蔣陽點頭,卻沒有立即讓他走。
他拿起那張寫著號碼的紙,遞到向雄海手裡。
「還有幾句話,你一定記住。」向雄海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您說。」
「鮑遠東不會等我們把證據查齊。他現在手裡有趙浩,也有一批針對我的舉報材料。醫院的事情一傳過去,他很可能提前對我採取措施。」
向雄海聽後,眉頭驟然擰緊。
「那我留下。省城那邊,讓王隊長去吧。」向雄海說:「對於這邊的情況,我是最了解的,他鮑遠東過來,我能應對應對!」
「你留下,能解決什麼?」蔣陽一臉嚴肅說。
向雄海仔細一想,人家省廳要真帶著手續來,他一個縣局副局長,能攔住嗎?
就算攔住一次,後面呢?
蔣陽看著他,繼續道:「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守著我,是把事情查清楚。我不是讓你去找幾份舊材料那麼簡單。是要你在縣裡這邊被迫停下來的時候,繼續把案子往前推。」
「如果他們真把您帶走了……?」向雄海低聲問。
「仍然要按既定安排辦。」蔣陽一臉肯定說:「鮑遠東他們過來之後,這邊肯定會亂作一團,但是,你不要跟著亂,也不要回來爭吵。你手裡有任務,有對接人,就把任務完成最重要。把所有材料依法固定,完整留存後,立刻回來。」
向雄海直直看著他。
到了這時候,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沒有醫院裡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了。
那些平靜,不是因為沒有風險。
而是已經知道風險會從哪裡來,仍然決定把人抓回來。
這種大將風範,多少人能具備?
蔣陽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是外界所想的那麼簡單!
蔣陽又說:「還有,省會王朝那邊提供的線索,一定要重視。不過,他跟秦峰有仇,願意幫忙,不等於他說的每一句都對。你到了省城,別讓人情走在證據前面。我們是警察,證據這一關,必須要拿捏准!」
「好!」向雄海鄭重地點頭,「蔣組長,您放心。該查誰就查誰,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好。」蔣陽伸出手。
向雄海愣了一下,隨即握住。
「這次能不能把局面扳回來,關鍵就在你拿回來的東西。」蔣陽看著他說,「時間越短,主動權越大。這次,功成與否……就看你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