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三點,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奧迪轎車駛入了馬朐縣的街道。
鮑遠東坐在專車的后座,車窗外的縣城街景飛速倒退,但他一點看風景的心思都沒有。
腦子裡像是在放電影,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一幀一幀地過。
越過,心思就越沉……
王安邦為什麼敢硬頂省廳的壓力?
呂陽這個老滑頭為什麼敢在電話里跟他打太極?
最邪門的是,海城市委竟然堂而皇之地成立了一個市級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還讓蔣陽這個小小的鎮委書記當第一副組長!
這絕對不是王安邦一個人敢拍板的事。
王安邦雖然是市委書記,但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劉千越這件事上跟劉洋進死磕。
除非……王安邦背後站著一個能跟劉洋進抗衡的人。
黃琦雲!
鮑遠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只有這位深藏不露的黃琦雲,才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實力。
這是一張網,一張早就織好的大網,就等著劉千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一頭撞進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這次帶著省掃黑組下來,豈不是也成了黃琦雲網裡的魚?
車子在馬朐縣人民醫院門前緩緩停下。
鮑遠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讓人心悸的推測強行壓在心底。
他吩咐隨行的人員在車裡等候,自己從包里掏出一個一次性醫用口罩戴上,壓低了帽簷,推門下車。
堂堂省公安廳廳長,像個做賊的一樣溜進縣醫院。但鮑遠東顧不得這些了,劉千越的身份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曝光,否則局面將徹底失控。
推開病房的門,劉千越半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口一陣不自然的抽搐。
那幾根斷裂的肋骨,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今天受到的奇恥大辱。
聽到開門聲,劉千越猛地轉頭,看到是戴著口罩的鮑遠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抓住了嗎?!」劉千越甚至顧不上打招呼,聲音嘶啞地低吼,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蔣陽那個王八蛋,你把他抓起來沒有?!」
鮑遠東摘下口罩,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看著劉千越這副狼狽樣,他心裡暗嘆了一口氣,表面上卻依然保持著長輩的沉穩。
「千越啊,你先別激動。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養傷。」鮑遠東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
「我問你抓沒抓他!」劉千越根本不吃這一套,疼得呲牙咧嘴,卻依然不依不饒,「你別跟我打官腔!只要有材料就立刻抓他,否則,蔣陽後面還不知道狂成什麼樣子呢!」
鮑遠東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千越,情況有變。蔣陽現在不僅沒被抓,他還成了海城市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的第一副組長。我現在正在想辦法,怎麼對付他。」
「什麼?!」劉千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鮑遠東,「他?一個鎮委書記?當掃黑組長?你們公安系統是沒人了嗎?!」
「這就是問題所在。」鮑遠東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一臉凝重說:「我已經打電話求證過了,這個任命是海城市委書記王安邦親自點頭的。千越,你還不明白嗎?蔣陽能當上這個組長,百分之百是王安邦等人的授意!他們肯定是知道了什麼,甚至,他們可能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
劉千越愣住了,但隨即,他的臉上浮現冷笑:「不可能!王安邦算個什麼東西?這絕對是蔣陽那個泥腿子去求的王安邦!蔣陽跟王安邦的關係絕對不一般!」
鮑遠東看著劉千越這副自欺欺人的樣子,心裡升起一股無力感。
這孩子,被劉洋進保護得太好了,根本不懂體制內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暗流。
「千越,你聽我說。」鮑遠東決定把話挑明,不再顧忌這大少爺的面子,「來的路上我仔細復盤過了,這絕對不是王安邦一個人能布下的局。這背後,八成是黃琦雲在搞鬼!除了他,整個漢東省沒人有這個能力,也沒人敢這麼明目張胆地針對你!」
聽到「黃琦雲」三個字,劉千越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雖然狂妄,但並不傻,省長和省委書記的明爭暗鬥,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所以,我覺得……」鮑遠東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出了那個他最不想說的建議,「是時候讓你父親知道你在這邊的遭遇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治安案件,這是高層博弈,我們不能再瞞著了。這個臉,你必須要丟一丟了。」
「操!!」劉千越一激動,猛地想坐直身子,結果牽扯到斷骨,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一把捂住胸口,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吼道:「絕對不行!!」
「千越,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啊……」鮑遠東很無奈地說。
「你懂個屁!」劉千越粗暴地打斷了鮑遠東,滿臉抗拒說:「我在我爸眼裡什麼樣你不知道嗎?我來之前,可是拍著胸脯給他打過包票的!我說我一定能把蔣陽踩在腳底下,一定能把程小蝶搞到手,讓他和高層搭上關係!你現在讓我去告訴他,我剛到馬朐縣就被蔣陽打斷了肋骨,還被關進了公安局,搞出這麼多爛攤子?你讓我怎麼交代?我爸會怎麼看我?他會覺得我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鮑遠東沉默了……
他太了解劉洋進了,那位省委書記對這個獨子雖然溺愛,但在政治利益面前,也是絕對的冷酷。
如果讓劉洋進知道劉千越不僅沒辦成事,還把把柄送到了黃琦雲手裡,雷霆之怒降下來,誰也承受不起的。
「而且,你好好用你的腦子想一想!」劉千越喘著粗氣,捂著胸口,死盯著鮑遠東說:「假如我把這件事告訴我爸,你猜他第一個要找的人是誰?是徐志堂那個蠢貨!第二個要辦的人是誰?就是你,鮑遠東!」
鮑遠東的心猛地一沉。
他心裡很清楚,劉千越這不是威脅,而是事實。
可是,想到這些事情都是因為劉千越的不沉穩所帶來的後果,他心裡也是焦躁不已,卻又不能發作。
如果能的話,他是真想劈頭蓋臉罵這混蛋一頓啊!
仗著自己父親位高權重就這麼嘚瑟!嘚瑟你麻痹啊你嘚瑟!
結果,不等他壓下去心中的火氣,劉千越新一輪的攻擊再次到來!
「你堂堂一個省公安廳廳長,帶著省廳的掃黑組下來,竟然還他媽的這麼畏首畏尾?!你們省掃黑組大,還是他一個破市掃黑組大啊?如果真的是黃琦雲在背後搞鬼,那我們更應該果斷出擊!不僅要把秦峰秦朗他們放出來,還要立刻搞定蔣陽!我們絕對不能比他們慢,慢一步就是死!你直接以省掃黑組的身份,強行接手這些案子,帶走秦峰他們不就好了嗎?你聽我的,按照我說的做,出了事情,我劉千越負責!」
鮑遠東聽後,當即就啞火了……
劉千越的話雖然難聽且強詞奪理,但在體制內的邏輯里,卻有著一定的正確性……
領導不會覺得自己兒子有錯,只會覺得下面辦事的人無能。
如果這事兒捅上去,自己這個公安廳長絕對要吃掛落。
而且,自己來馬朐縣,不就是為了替劉洋進掃清障礙,把蔣陽辦成鐵案嗎?
「行!」鮑遠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決定賭一把,「我這就去縣公安局,先把秦峰等人弄出來再說。只要人在我們手裡,主動權就在我們這兒。」
劉千越聽後,不僅沒有感激,反而一臉不屑地教訓道:「你早幹嘛去了?你這辦事猶猶豫豫的性格,都不如我!對付蔣陽這種底層爬上來的泥腿子,就得用權力直接碾死他,跟他講什麼規矩?」
鮑遠東心裡憋屈,但臉上不敢表露,只能轉移話題:「徐志堂呢?怎麼沒見他來醫院看你?」
聽到徐志堂的名字,劉千越臉上的厭惡更深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別提那個廢物!一個縣委書記,在這種水平的對抗裡面,屁也不是!找他幹什麼?真他媽的一點兒用都沒有,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
鮑遠東點了點頭,不想再聽劉千越發牢騷,站起身來:「你好好養傷,我這就去辦。」
說罷,轉身離開了病房。
——
下午四點,馬朐縣公安局大院。
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警車呼嘯而入,穩穩地停在辦公樓前。
鮑遠東推開車門,帶著幾名省廳掃黑組的精幹警力,面色冷峻地大步走向刑警大隊所在的辦公區域。
剛走到一樓走廊,鮑遠東的腳步就頓住了。
前方,幾名縣局的刑警正押著幾個人從審訊室里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頭上纏著紗布,臉色陰沉,正是秦峰。後面跟著秦朗和幾個省城來的打手。
鮑遠東的眉頭瞬間皺起,大步走上前,厲聲喝道:「站住!」
帶隊的縣刑警隊長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鮑遠東,雖然不認識,但看這氣場和肩章也知道是上面來的大領導。
但他依然不卑不亢地敬了個禮:「報告領導,審問結束,現在帶嫌疑人去關押,等待後續再審。」
「你們是掃黑組的人嗎?」鮑遠東冷聲問。
「是。」隊長乾脆地回答。
「你們組長是誰?」鮑遠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官威十足,「去告訴他,省掃黑組現在正式過問馬朐縣的械鬥案,讓他立刻出來迎接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