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寬闊的柏油馬路上。
一輛計程車,正朝著漢東省紀委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向雄海坐在副駕駛上,手裡緊緊攥那個裝滿絕密材料的牛皮紙袋。
他的一顆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既有對即將引發的官場海嘯的恐懼,也有一種打破黑暗、伸張正義的亢奮。
這種複雜的情緒太多太多年沒有出現過了……
他知道自己這牛皮紙袋裡的東西會迸發出何等的能量,但是,想到蔣陽的囑託,卻又莫名地感受到一種特殊的力量。
他掏出手機,再次撥打了蔣陽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聽筒里傳來的依然是那冰冷機械的女聲。
向雄海的心猛地一沉,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從他離開張國濤辦公室開始,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撥打蔣陽的電話了。
按照常理,蔣陽作為市掃黑組的副組長,手機是絕對要求二十四小時保持暢通的。現在一直關機,絕對是出事了!
向雄海沒有猶豫,立刻翻出通訊錄,撥通了留在馬朐縣繼續偵查的刑警隊副隊長劉剛的電話。
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
「喂,向局,您可算來電話了!」
「劉剛,蔣組長的電話怎麼一直打不通?」向雄海急促地問道。
「向局,出大事了!」劉剛說:「就在一個小時前,縣紀委的人突然衝進會議室,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把蔣書記給帶走了!說是要對他採取留置措施,調查他充當黑社會保護傘的問題!」
「什麼?!」向雄海雖然心裡早有蔣陽的預警,但此刻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感覺腦袋裡「嗡」的一聲。
蔣陽真的進去了!
而且是以這種屈辱的方式!
「向局,不僅如此啊……」劉剛的聲音越發低沉,「蔣書記剛被帶走沒多久,海城市公安局的呂陽局長,還有咱們縣局的孫振東局長,全都趕到會議室了。他們剛才還在四處問您去哪兒了。我看著呂局長和孫局長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陰沉得都能滴出水來!整個會議室現在的氣氛,壓抑得很啊。」
劉剛試探性地問道:「向局,您在省城那邊還順利嗎?您看……咱們今天是不是得趕緊撤回來啊?我看呂局長他們那架勢,感覺這掃黑除惡的事兒,不像是我們之前想的那麼簡單了。蔣陽組長都被抓了,這案子,怕是無法堅持掃下去了啊……」
基層幹警的嗅覺是敏銳的。
連副組長都被紀委留置了,這說明上面的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再查下去,不會好的啊。
向雄海聽著劉剛那充滿擔憂和退縮的話語,腦海中浮現出蔣陽在會議室里那鎮定自若、運籌帷幄的面龐。
「我不進去,怎麼能把他們徹底拖下水?」
「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一定要死死揪住這個案子不撒手!」
蔣陽的囑託猶在耳畔迴響。
向雄海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仍舊堅定。
他知道,蔣陽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是用人身自由,在給他們創造機會!
去省紀委提交舉報材料這件事情,實在太過重大,絕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劉剛,你聽著。」向雄海的聲音異常沉穩,「關於我在省城的具體動向,對任何人,包括呂局長和孫局長,都不要多說一個字。」
「可是向局……」
「沒什麼可是的!」向雄海直接打斷了劉剛,「你就告訴他們,我們今天辦完事就回去,不用擔心我們。」
劉剛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也是個通透的人。
他一聽向雄海這語氣,就知道領導肯定是在執行什麼絕密任務,而且是不想,也不能說。
「明白了,向局。」劉剛不再多問,只是嘆了口氣,叮囑道,「那您在省城多加小心,能早回來就早回來吧。家裡這邊,人心惶惶的,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告訴兄弟們,把心放進肚子裡!」向雄海異常認真地說:「事情,還沒結束呢……最終結果都不要猜,按照之前蔣組長的安排,繼續深挖!」
掛斷電話,向雄海轉頭看向窗外,漢東省紀委那棟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師傅,就在大門口停。」
向雄海付了車費,推門下車。他緊緊抱著那個牛皮紙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衣夾克,深吸了一口早春微涼的空氣,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了省紀委的大門。
省紀委信訪接待大廳。
這裡是全省反腐敗鬥爭的最前沿陣地。大廳內寬敞明亮,幾個接待窗口後,坐著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
向雄海徑直走到了一號接待窗口前。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
見向雄海穿著一身普通的便衣,風塵僕僕的樣子,起初並沒有太過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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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省紀委信訪辦,每天來上訪、舉報的基層群眾和幹部多了去了,大多數都是些雞毛蒜皮、或者捕風捉影的事情。
「同志,有什麼事嗎?是要反映問題嗎?請先出示身份證件,然後填個表。」工作人員頭也沒抬,公事公辦地遞出一張登記表。
向雄海沒有接那張表,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證,啪的一聲,拍在了玻璃窗口的檯面上。
「我是馬朐縣公安局副局長,向雄海。」向雄海當即亮明身份引起重視。
工作人員聽到「公安局副局長」這個頭銜,微微一愣,這才抬起頭,詫異地打量了向雄海一眼。
一個縣公安局的副局長,親自跑到省紀委來反映問題?
這可是很罕見的事情。
工作人員的態度立刻端正了許多,他坐直了身體,將警官證拿過來仔細核對了一下,然後雙手遞還給向雄海。
「向局長,您好。請問您這次來,是要反映什麼問題?是匿名舉報,還是實名舉報?」工作人員按照程序詢問道,同時拿起了筆準備記錄。
向雄海雙手握著那個牛皮紙袋,目光如炬地盯著裡面的工作人員,深吸了一口氣,說:「實名舉報!我要實名舉報馬朐縣掛職副縣長劉千越、漢東省公安廳廳長鮑遠東!舉報他們徇私枉法,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
此話一出,整個信訪接待大廳忽然安靜了。
原本還在旁邊幾個窗口辦理業務的人,全都驚愕地轉過了頭。
「啥?什…什麼?」那個接待向雄海的工作人員,手裡的簽字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滿臉都是震驚!
他聽到了什麼?!
一個縣公安局的副局長,竟然跑到省紀委,實名舉報堂堂省公安廳的廳長?!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啊!
這是要捅了漢東省的天啊!
「向……向局長,您……您確定您剛才說的是……鮑遠東廳長?」工作人員結結巴巴地確認道。
「我非常確定!」向雄海沒有絲毫的退縮,他將手裡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順著窗口的縫隙塞了進去,「這是我們馬朐縣公安局在辦理一起涉黑案件時,連夜突擊審訊得出的口供,以及技術部門提取的資金流水和通訊記錄!證據確鑿,鐵證如山!請省紀委立刻立案調查!」
工作人員看著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就像看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他將紙袋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開。
僅僅只是短暫地翻看了最上面的幾份口供和通訊記錄比對報告,工作人員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他雖然級別不高,但在紀委幹了這麼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材料的真實性和致命性!
這絕不是什麼捕風捉影的誣告,這是一份足以引發漢東省官場地震的重要資料啊!
「向局長,您……您反映的情況非常重大。我們省紀委……正式受理您的舉報。」工作人員強作鎮定地走完了受理程序,「請您在這個回執單上籤個字。」
向雄海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目光灼灼地看著工作人員,問道:「請問,這份材料,後期會如何處理?什麼時候能有結果?」
工作人員不敢怠慢,趕忙解釋說:「向局長,按照程序,涉及廳局級以上幹部的實名舉報,而且證據如此詳實,我們信訪室是沒有權限直接處理的。我必須立刻將材料呈報給信訪室主任,主任會直接向紀委副書記匯報,最終由我們丁書記親自批示。您放心,這種級別的案子,絕對不會被壓下來的!」
「好,我等你們的消息。」向雄海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省紀委的大門。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經全部做完了。
接下來,就看這顆炸彈,究竟能在漢東省委炸出多大的威力了!
向雄海前腳剛走,那個工作人員立刻抱著那個牛皮紙袋衝出接待窗口,直奔二樓的信訪室主任辦公室。
「主任!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信訪室主任正在喝茶看材料,被手下這副慌張的樣子嚇了一跳。
當他接過材料,看清上面被舉報人的名字和那份詳實的證據清單後,差點兒沒把杯子掉地上。
「快!立刻跟我去見張副書記!」主任夾起材料就往外走。
不到十分鐘,這份材料就像接力棒一樣,從信訪室主任的手裡,傳遞到了省紀委常務副書記的辦公桌上。
副書記看完之後,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直接拿著材料,快步走向了走廊盡頭,那間屬於漢東省紀委書記丁振良的辦公室。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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