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寬敞明亮。
幾面白牆刷得雪白，靠牆打了一整排木質衣櫃。
玻璃櫃檯擦得一塵不染，裡頭擺放著各種高檔布料。
最惹眼的，是牆上掛著的幾套樣衣。
款式新穎，裁剪利落，在這個滿大街藍灰黑的年代，顯得格外出挑。
柳安城背著手，在店裡轉悠了一圈，連連點頭。
「建業，你這手筆夠可以的。」
「這陳設，這布置，可比咱們市裡的國營裁縫店上檔次多了，一看就是高檔鋪子。」
李建業笑著接茬。
「柳叔誇獎了，幹這一行，門面就是招牌。」
「咱們賣的是定製款式和手藝，店面要是寒酸了，顧客怎麼信得過。」
柳寡婦湊到衣櫃前，手指輕輕摸過一件紅色呢子大衣的料子。
她轉身看向李建業。
「建業，這衣服真好看，嬸子穿合適不？」
李建業看了她一眼。
柳寡婦身材豐腴，曲線傲人，這件收腰的大衣正好能凸顯她的優勢。
「嬸子穿肯定合適。」
「等店裡忙完這陣，我讓艾莎專門給你量身定做一件。」
柳寡婦聽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腰扭得更歡。
柳依依在屋裡跑來跑去，一會摸摸縫紉機，一會看看模特架子。
「建業，啥時候剪彩啊？我都在這等不及了。」
李建業抬腕看了眼手錶。
「時間差不多了。」
「柳叔，咱們這就去門口？」
柳安城大手一揮。
「走著！」
眾人重新回到店門口。
李建業從櫃檯里端出一個鋪著紅綢的托盤。
托盤裡放著兩把嶄新的剪刀，剪刀柄上繫著紅布條。
一條大紅綢帶被艾莎和安娜拉著，橫在店門口正中間。
紅綢帶中間綁著一個大大的紅繡球。
李建業把托盤遞到柳安城面前。
「柳叔，您請。」
柳安城也不推辭，拿起一把剪刀。
李建業拿起另一把，兩人並肩站在紅綢帶前。
柳青山、柳青河兄弟倆趕緊上前幫忙扯住綢帶兩端。
王秀媛拿著一長串掛鞭，走到街邊，掏出火柴。
街上的行人早就圍了一大圈。
兩輛轎車停在門口，市長親自站台。
這陣仗，新興街的老百姓還是頭一回見。
大伙兒全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瞅。
李建業清了清嗓子。
「吉時已到！」
「點火！」
王秀媛劃著名火柴，點燃了引線，快步退到一旁。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瞬間炸響，紅色的碎屑在半空中亂飛。
街上的小孩捂著耳朵，又害怕又興奮地又蹦又跳。
趁著鞭炮響。
柳安城和李建業同時下剪。
「咔嚓」兩聲，紅綢帶應聲而斷，紅繡球穩穩落進李建業手裡的托盤。
緊接著。
李建業把手裡的托盤遞給身後的王秀蘭，大步走到門邊。
他雙手抓住系在牌匾上的繩子，猛地往下一扯。
大紅布飄落。
一塊油亮古樸的實木牌匾露了出來。
上頭龍飛鳳舞地刻著五個大字。
「金燦燦裁縫鋪」！
這幾個字，在初升的太陽底下，還真是金光閃閃。
鞭炮聲漸漸停息。
硝煙散去。
艾莎和安娜同時往前站了一步，一左一右立在門邊。
兩人今天特意打扮過。
艾莎一頭金髮，藍眼睛透著靈動。
安娜長發盤起，綠眼睛滿是溫柔。
兩人往那一站，就是活脫脫的招牌。
圍觀的群眾頓時炸開了鍋。
「哎喲喂，這是個裁縫鋪！」
「對面的不是叫亮閃閃嗎？他這金燦燦，這倆店幹上了？」
「你懂啥，你看這家店門口站著的倆閨女！」
「老天爺，這是真的外國人吧？那頭髮黃得跟苞米須子似的。」
有人指著馬路斜對面的「亮閃閃」大笑起來。
「快看快看！」
「新開的這家，老外是真貨。」
「對面那家原來是假的，我就說那倆老娘們頭上頂著的是假毛！」
「這下好看了，李鬼遇上李逵了！」
街上還有幾個在百貨樓上過班，或者消息靈通的人。
此刻盯著牌匾，直拍大腿。
「金燦燦？」
「這名字我熟啊！」
「柳縣有個裁縫鋪，全縣最出名，就叫金燦燦！」
「聽說那老闆本事大得很，沒想到把店開到咱們市里來了！」
李建業站在台階上，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雙手往下壓了壓。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李建業朗聲開口。
「各位街坊鄰居，路過的朋友們！」
「我們金燦燦裁縫鋪，白山市分店，今天正式開業！」
「咱們店，專接定製服飾，不管你想要啥款式，我們都能做！」
「為了感謝大家捧場，今天凡是進店定做衣服的，通通八折優惠！」
「走過路過，進來看看不收錢！」
這話一出，人群直接沸騰了。
八折！
這年頭，做件衣服可不便宜，八折能省下好幾塊錢，都能買幾斤肉了。
不少人已經開始往前擠，想進來看看了。
……
馬路斜對面。
亮閃閃裁縫鋪。
白桃，手裡的搪瓷茶缸子「哐當」一聲掉在窗台上。
熱水濺出來，燙了她的手背，她都渾然不覺。
白杏，嘴巴張得老大，剛磕到一半的瓜子皮黏在下嘴唇上，滑稽得很。
她們兩姐妹，頭上的假髮此時顯得非常滑稽。
兩人死死盯著對面的那塊牌匾，還有站在門口的艾莎和安娜。
雙腿不爭氣地直打哆嗦。
白桃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金……金燦燦？」
「我沒看花眼吧？」
白杏一把扯下頭頂那頂誇張的金色假髮，往地上一摔。
「那就是柳縣的那家金燦燦！」
「那倆外國女人，就是金燦燦的老闆娘！」
「咱們去柳縣學藝的時候，就是她們在店裡，錯不了！」
白桃急得直拍大腿。
「這可咋整啊！」
「咱們這就學了人家點皮毛，弄倆假髮糊弄事。」
「現在正主直接把店開在咱們對面了！」
「這不是要了命了嗎？」
白杏癱坐在椅子上，滿臉死灰。
「完了，全完了。」
「人家是師傅，咱們連徒弟都算不上，頂多算個偷師的。」
「人家這店一開，咱們『亮閃閃』今天就得關門大吉。」
剛才兩人還在嘲笑對面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小伙。
現在才發現，小丑竟是自己。
……
而此時。
金燦燦店門口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
大伙兒對這倆真老外好奇，對八折優惠也心動，但還有些猶豫。
畢竟是新店，誰也不知道手藝到底靠不靠譜。
柳安城站在李建業旁邊，把群眾的反應看在眼裡。
他知道，李建業這新店要想在白山市一炮打響，還得添一把火。
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往前邁了一大步。
柳安城氣場沉穩。
他一開口，嘈雜的街道瞬間安靜了不少。
「先靜一靜，借著今天這個好日子，我在這裡多說兩句。」
柳安城指了指李建業，又指了指艾莎和安娜。
「咱們白山市的百貨大樓，從去年開始，就一直有柳縣製衣廠生產的新款衣服。」
「大家應該都在百貨大樓里見過吧？」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聲回應。
「見過見過！」
「那衣服太搶手了，我上個月去排隊都沒買著！」
「可不咋的，我大侄女結婚，非要買那件紅呢子大衣，跑了三趟都沒貨。」
「那款式絕了，比魔都那邊傳過來的還要洋氣！」
柳安城笑了。
「買不到不要緊。」
「今天，我給大家透個底。」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李建業的肩膀上。
「百貨大樓里賣的那些爆款衣服，所有的款式，所有的圖紙，都是出自咱們眼前這家『金燦燦裁縫鋪』！」
「這幾位同志，就是那些衣服的設計師！」
「也就是這衣服的源頭！」
柳安城這話一落地。
整個新興街仿佛被扔下了一顆響雷。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瞪圓了。
現場足足安靜了三秒鐘。
緊接著，爆發出震天動地的驚呼聲。
「啥？！」
「百貨大樓那些衣服，是他們設計的？」
「我的親娘哎，這設計師直接把店開咱們街上了？」
「源頭在這兒？那還去百貨大樓排個什麼隊啊！」
「直接在這定做不就完了！」
人群徹底瘋狂了。
剛才還猶豫的人，這會兒眼睛都冒綠光了。
誰不想穿市面上最時髦的衣服？
更何況今天還打八折！
「讓一讓！我要定做那件紅呢子大衣！」
「別擠啊，我先來的！老闆，給我來件列寧裝，要帶收腰的那種！」
「老闆，你們那有做喇叭褲嗎？我兒子天天纏著我要一條！」
一群人潮水般朝店裡涌去。
王秀媛、王秀蘭趕緊迎上去維持秩序。
艾莎和安娜也忙著拿出捲尺和小本子，開始準備量尺寸。
李建業站在門口，看著這火爆的場面，嘴角上揚。
柳安城這一手神助攻，直接把店裡的名氣推到了頂點。
今天這開門紅，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