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下午五點多。
太陽往西邊斜了下去,街面上起了一陣微風。
金燦燦裁縫鋪裡頭,依舊擠滿了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把屋頂都要掀翻了。
艾莎站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捏著皮尺,她兩條腿直打晃,嗓子幹得冒煙,連話都快講不出來了。
安娜坐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她連抬手擦汗的功夫都沒有。
李建業站在櫃檯旁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不能再這麼幹下去了。
他拍了拍手,拔高嗓門吼了一嗓子。
「各位街坊鄰居,大姐大媽們!」
「今天咱們店裡就接單到這兒了!」
「師傅們累了一整天,手都抬不起來了,再量下去尺寸該不准了。」
「明天早上八點,咱們準時開門,大傢伙兒明天請早!」
這話一出,還在排隊的人群立刻炸了鍋。
一個挎著竹籃子的大媽急得直跺腳。
「小伙子,我都排了一個多小時了,眼看就到我了,咋就關門了呢!」
李建業迎上前,連連抱拳賠不是。
「真對不住各位,衣服做出來要是不合身,那砸的是我們金燦燦的招牌。」
「您幾位體諒體諒,明天早上開門,絕對先給你們幾位量尺寸!」
好說歹說,總算是把店裡的顧客請了出去。
出門的時候,幾個大媽還在互相商量。
「明天咱倆六點就來蹲著!」
「行,我拿個小板凳在門口占地方!」
柳青山和柳青河滿頭大汗地把店門關上,插上門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門剛關嚴實,艾莎直接癱倒在旁邊的藤椅上。
她一頭金髮亂成一團,兩條胳膊軟趴趴地垂在兩邊。
「建業,我不行了。」
「我感覺我的手腕已經斷掉了。」
李建業走過去,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溫水,塞進艾莎手裡。
「早上開門的時候,誰在那喊著要大幹一場?」
「這才第一天,這就蔫了?」
艾莎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喘著粗氣反駁。
「我不想閒著是一回事,這不代表我想被活兒催著干啊!」
「市裡的人也太瘋狂了,比咱們在柳縣開店的時候火爆多了,這要是天天這麼幹,我要累癱的。」
屋裡的人全樂了。
安娜站起身,活動著酸痛的肩膀,跟著附和了兩句。
柳如煙端著一個茶盤走過來,給安娜和李建業遞水。
她今天也是累得不輕,豐腴的身材走動間帶著幾分疲態。
「建業,市里這生意確實好做。」
「這幾天我和依依哪兒也不去了,就在這兒幫著你們干點雜活。」
柳依依身高只有一米三二,跟在柳如煙旁邊連連點頭。
李建業摸了摸柳依依的頭頂。
「行,那這幾天就辛苦你們倆了。」
那邊,王秀媛坐在櫃檯後頭,手裡捏著鋼筆,正在清點今天的單子。
一沓一沓的票子堆在手邊,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一堆毛票。
她操著一口濃重的中原口音,興奮地喊了起來。
「建業哥,你快來看看!」
李建業拉了把凳子坐過去。
「多少單?」
王秀媛翻著厚厚的帳本,手底下直哆嗦。
「五十三個大單!」
「全是定做呢子大衣和高檔服飾的,光是定金,就收了四百六十五塊錢!」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柳青山撓後腦勺的手直接僵住了。
柳青河瞪大眼睛,直奔櫃檯。
「我的親娘哎,一天定金收了四百多?」
「那要是全款付清,得是多少錢啊!」
1982年,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幾十塊錢。
這一天的定金,抵得上別人干大半年的。
要是把剩下的尾款全收上來,這又是一筆巨款。
眾人都在為今天的進帳感到高興。
李建業轉頭看向窗外,心裡卻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錢是賺到了,但這全是用艾莎和安娜的勞累換來的。
五十三個大單,就靠她們幾個人踩縫紉機,手腳並用得做多少天。
明天肯定還會來更多的人。
金燦燦的名聲一旦在白山市打響,訂單只會像雪花一樣飄過來。
把自己的媳婦當牛馬使,這絕對不行。
必須得採取點措施,減少一部分金燦燦的訂單,或者找人分擔產能。
就在李建業盤算的時候。
店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不大,透著點遲疑。
柳青河走過去,隔著門板喊了一聲。
「今天打烊了,定做衣服明早八點再來!」
門外的人沒走,反而大聲回應。
「老闆,我們不是來做衣服的,我們有點事想和你們當面聊聊。」
李建業擺擺手,示意柳青河把門拉開。
門閂拔掉,門縫拉開一條道。
外頭站著兩個女人。
高個子的短頭髮,矮個子的低著頭。
李建業打量著這兩人,眉頭挑了一下。
但他記性好。
這不就是斜對面亮閃閃裁縫鋪的那兩個老闆嗎。
前些天他去對面踩點的時候,這兩人還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高個子女人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臉,主動開口。
「老闆,能讓我們進去說話嗎?」
李建業讓開身子。
「進來聊。」
兩個女人走進店裡,看著屋裡滿滿當當的布料和縫紉機,顯得非常侷促。
高個子女人搓了搓手,先自報家門。
「老闆,我叫白桃,這是我妹妹白杏。」
「我們就在斜對面開店,那個亮閃閃裁縫鋪,就是我們的。」
李建業拉過兩把凳子,放在她們面前,自己則靠在櫃檯旁邊,沒急著說話。
白桃沒敢坐,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老闆,明人不說暗話。」
「十多天前,你進我們店裡轉悠,說是隨便看看,其實你早就知道我們這店的貓膩了,對吧?」
白杏在旁邊紅著臉,跟著附和。
「今天一整天,我們姐倆就在對面看著。」
「你們這兒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我們那邊呢,從早上開門到現在,就進來了兩個大媽,還是來換拉鏈修褲腿的,定做衣服的,一個都沒有。」
白桃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們知道自己幹的事不光彩。」
「去你們柳縣金燦燦店裡看了幾眼,回來照葫蘆畫瓢弄了個亮閃閃,連招牌都學你們的。」
「現在你們正主殺過來了,我們那點糊弄人的把戲,徹底成了笑話。」
「照我們今天這收益情況,亮閃閃要是再這麼撐下去,不出幾天,連房租都交不起了。」
白桃把態度放得很低。
她今天算是徹底見識到了金燦燦的吸金能力。
拼款式,拼手藝,拼噱頭,她們全方位被碾壓。
競爭是競爭不過了。
要想在白山市活下去,只能拉下臉來求人。
「老闆,我們姐妹倆也是想在城裡紮根賺口飯吃。」
「您看,能不能給我們留口飯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