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領著蘇雪和柳依依,大步流星地往城郊走。
新興街的熱鬧被拋在身後。
李建業雙手揣兜,走得一身輕鬆,他把炒貨店直接甩給柳學良和柳學強,壓根就沒像那倆小子腦補的那樣,是什麼「天大的考驗」。
就是個炒瓜子花生的鋪子,能有什麼技術含量?
他弄這些店,不過是應付柳市長罷了,主要目的是正好可以讓艾莎她們合理待在白山市。
炒貨店,那倆小子只要不是蠢到家了,就出不了大錯。
走到城郊,一片占地極廣的老舊紅磚廠房出現在眼前。
大鐵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依稀還能辨認出「白山市第一棉紡廠」幾個大字。
廠門大開著,時不時有卡車進進出出,工人們穿著灰藍色的舊工裝,正滿頭大汗地搬運著新送來的設備。
這廠子前些年效益不行,市里負擔重,趁著這次改制的東風,柳市長大手一揮,直接給了政策,讓李建業把這地方盤下來,改成製衣廠。
蘇雪站在大鐵門前,停住腳步,抬頭看著那寬闊的廠區,好看的眉毛挑了起來。
「李建業,你這動靜折騰得夠大的。」
「我原本以為,你就算在市里辦廠,頂多也就是包個幾百來人的小車間。」蘇雪踩著小皮鞋往裡走,「這可是國營大廠的底子,這規模,比你在柳縣那個廠子大出好幾倍吧?」
柳依依在旁邊接話了,「那是當然,這廠區占地幾十畝,原來是白山市首屈一指的大廠。」
「只不過後來效益不好,成了市裡的包袱,我爸這才讓他接手的。」
蘇雪沒搭理柳依依的話茬,轉頭看著李建業。
「廠子是大,可你要想清楚。」蘇雪是商業局的副局長,看問題自然在行。「這廠里原來都是紡紗織布的,你現在要讓他們做衣服,這可是隔行如隔山。」
「再說了,這麼大個攤子,底下的職工少說得上千號人。」
「這可不是柳縣那廠子,幾百口人。」
「一千多張嘴等著吃飯,管理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就不怕這攤子鋪太大,把你自己給壓死?」
李建業笑了兩聲,雙手一攤。
「這有什麼好怕的?」
「以前織布是精細活,現在做衣服,我搞的是流水線。」
「這上千號人,不需要全都會做整件衣服。」李建業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有人專門負責裁剪,有人專門負責縫袖子,有人只管釘扣子。」
「圖紙和版型我這邊統一出,她們只要坐在縫紉機前頭踩踏板就行。」
「只要我把計件工資的規矩定下去,幹得多拿得多,多勞多得,這幫工人的積極性比誰都高。」李建業邁步往裡走,「只要錢給夠,沒有干不好的活。」
三人順著主路往裡走,直接進了一棟三層高的辦公樓。
二樓的廠長辦公室里。
原棉紡廠的副廠長趙有德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本帳冊愁眉苦臉地抓頭髮。
老趙今年五十出頭,頭頂半禿,眼袋耷拉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疲憊,這廠子改制,原來的老廠長提前病退回家養老了,把這一攤子爛帳全扔給了他。
聽見門響,趙有德抬起頭。
一看見柳依依,趙有德趕緊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迎了上來。
「哎喲,柳小姐,您怎麼過來了?」趙有德在市里開會見過柳依依,自然認得這位市長千金。
柳依依下巴一揚,指了指身邊的李建業。
「趙廠長,我可不是來玩的,這是李建業,我爸點名讓他接手這廠子的新廠長。」
趙有德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李建業。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裡直打鼓。
這年輕人看長相也就二十多,長得高大挺拔,精氣神十足,可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能鎮得住上千號人的大廠長啊。
可市長千金親自領過來的,也確實在柳縣有經營廠房的不錯經驗。
趙有德趕緊伸出雙手,滿臉堆笑。「李廠長,久仰久仰,市里下發的文件我早就看過了,一直盼著您來指導工作呢!」
李建業握住他的手晃了兩下。
「趙廠長,客套話免了。」李建業很乾脆,「廠里現在設備改造進度怎麼樣?」
趙有德嘆了口氣,苦著臉開口。
「設備進得差不多了,縫紉機、裁剪台都在車間裡歸置好了。」
「就是這人心……不太穩當啊。」趙有德搓著手,「大伙兒以前都是端鐵飯碗的,現在突然說廠子包給私人了,以後還要搞什麼計件算錢。」
「廠里效益不好,近大半年大傢伙兒的工資都只發了十塊錢的生活費。」
「現在改行做衣服,大家心裡都沒底,好多人在車間裡干點活都是磨洋工,提不起勁,怨氣大得很。」
李建業聽完,沒急著表態,反倒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操場。
「今天人都齊嗎?」
「齊的。」趙有德點頭,「設備進場,所有職工都要求在崗配合搬運打掃。」
「行。」李建業指了指桌上的廣播話筒,「去開廣播,讓所有人放下手裡的活,到大院集合。」
「既然我今天來了,正好給大家開個會,見見面,通通氣。」
趙有德張了張嘴,似乎想勸兩句。
這幫工人現在滿肚子怨氣,一不小心就容易鬧出亂子,可看著李建業那副從容不迫的架勢,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我這就去通知。」
十分鐘後。
廠區裡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地響了起來。
「全體職工注意,全體職工注意。」
「放下手頭的工作,馬上到一號車間門前的大操場集合。」
「市里派來的新廠長到了,要給大家開個全廠大會。」
這廣播連播了三遍。
各個車間裡頓時炸了鍋。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放下手裡的抹布和搬運工具,滿腹狐疑地往操場上走。
沒多大功夫,偌大的操場上烏泱泱站滿了人。
灰藍色的工裝連成一片,人頭攢動,嗡嗡的議論聲跟蜂群似的。
「新廠長來了?說是私人老闆承包了咱們廠,到底真的假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還能有假?上面文件都下了!」旁邊一個抽著旱菸的老工頭撇了撇嘴,「我看這就是瞎胡鬧,咱們是國營廠,憑啥包給私人?」
「就是啊,大半年沒發滿工資了,這新老闆能有錢給咱們發工資?」
「要我看,這就是市里甩包袱,不管咱們死活了。」
「一個弄私營買賣的投機倒把分子,能管好咱們這麼大個廠子?」
操場上群情激憤,不少人甚至開始大聲嚷嚷,要求廠里把前面的欠薪先給結清了。
主席台後頭,趙有德聽著外面的喧鬧,急得直抹汗。
「李廠長,您聽聽這動靜,大伙兒情緒不對啊。」趙有德壓低聲音,「要不您等幾天,我先在底下做做思想工作,您再出面?」
蘇雪也微微蹙眉。
這種群體性事件,要是處理不好,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李建業拍了拍衣襟,根本沒把這點動靜當回事。
「做思想工作?」李建業扯了扯嘴角,「給他們說一萬句好話,不如給點實際的。」
說完,他大步邁上台階,直接走到了主席台正中央的麥克風前。
底下正嚷嚷的工人們,一看到台上走出來個人,立刻停住了嘴,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可當他們看清李建業的模樣時,人群里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更加響亮的鬨笑和質疑聲。
「這誰啊?」
「這是新廠長的秘書吧?」
「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跑上來幹啥,趕緊讓你們新廠長出來!」
趙有德趕緊跑到麥克風旁邊,硬著頭皮大聲喊話。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
「這就是市里委派接手咱們廠的新廠長,李建業同志!」
這話一出,底下瞬間炸了鍋。
前排一個膀大腰圓的男工直接往前跨了一步,扯著嗓門就喊了起來。
「趙廠長,你別拿咱們尋開心!」
「市里就算再不待見咱們,也不能隨便找個小子來糊弄事吧!」
「咱們連著幾個月連買米錢都快沒有了,他一個小子懂個屁的管廠子!」
「發不出錢,今天誰來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