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個膀大腰圓的男工喊完，底下立刻起鬨附和。
「沒錯！」
「讓咱們幹活也行，先把這大半年的欠薪結清了！」
「市里派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來，擺明了就是不管咱們死活了！」
各種埋怨和叫罵聲混雜在一起，整片操場亂作一團。
趙有德拿著方帕子一個勁地擦腦門上的汗，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這群工人在廠里閒散慣了，肚子裡又憋著一股火，真要是鬧將起來，場面根本沒法控制。
「李廠長，這……這可怎麼辦？」趙有德湊近半步，聲音發虛，「大伙兒情緒太激動了，要不咱們先撤回辦公室，等市里再派人來協調？」
李建業連看都沒看趙有德一眼。
他身板筆挺地站在講台正中央。
抬手，手指在麥克風上敲了兩下。
「砰！砰！」
刺耳的電流嗡鳴聲順著廠區四周的大喇叭猛地傳出，震得底下人耳朵生疼。
吵鬧聲頓時停歇了一兩秒。
李建業順勢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身子微微往前傾。
「都嚷嚷完了沒？」
底下的工人們瞪著他，有人還不服氣地準備開口。
李建業根本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我聽明白了。」
「大家無非就是擔心兩件事。」
「第一，看我年輕，覺得我沒真本事，怕我把這廠子徹底干黃了。」
「第二，廠里欠了你們大半年的全額工資，怕換了老闆，這筆糊塗帳徹底打水漂，以後也沒個指望。」
李建業這兩句話，沒有官腔，沒有套話，直接切中了所有人的心窩子。
底下那膀大腰圓的男工扯著嗓子接茬。
「算你小子明白！」
「既然知道咱們在擔心啥，那就趕緊把錢拿出來給大家發了啊！」
「沒錢，咱們可不幹活！」
李建業點點頭，神色非常平靜。
「錢，我既然敢接這個盤子，自然少不了大家的。」
「今天我站在這兒，就是來給大家解決問題的。」
「不過在談錢之前，我先問大伙兒幾件事。」
李建業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操場外頭的方向。
「咱們新興街，新開了一家金燦燦裁縫鋪。」
「這事，你們聽沒聽說過？」
台下的工人們面面相覷。
剛才那男工愣了一下，扯著脖子回話。
「聽過又咋樣！」
「那店裡的料子全是好貨，聽說連做衣服的手藝都是獨一份，咱們這幫連飯都快吃不起的工人，哪買得起那種時髦衣裳？」
李建業沒反駁，緊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好。」
「市百貨大樓，近半年賣脫銷的那些新款衣服，大翻領的風衣，一件難求。」
「這件事，你們又知不知道？」
底下女工堆里頓時有了動靜。
那大衣可是白山市最緊俏的物件，誰要是能穿上一件走在街上，能惹來一整條街的紅眼病。
有些大姑娘小媳婦甚至專門跑去百貨大樓，就為了隔著櫃檯看一眼。
老工頭磕了磕手裡的旱菸鍋子，滿臉疑惑。
「這事咱們當然清楚，可這跟你包咱們廠子有啥關係？」
李建業沒急著回答，緩緩伸出第三根手指。
「還有最後一件事。」
「你們既然是幹這行的，應該都懂點門道。」
「柳縣有個製衣廠，前幾年跟你們現在的情況一模一樣，半死不活，連基本生活費都發不出。」
「後來被人承包，改了制度，全員計件算工資。」
「現在裡頭的工人不僅按月拿滿工資，手腳麻利的，一個月能拿一百多塊錢。」
李建業提高音量，聲音傳遍整個操場。
「這件事，你們清不清楚？」
柳縣製衣廠起死回生的事，在白山市的紡織系統里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老工頭立刻拍著大腿喊出聲。
「這事咱們全廠都知道！」
「咱們老廠長之前開會的時候，還拿柳縣那個廠子舉例子，說人家是改制的活招牌！」
老工頭抬起頭，滿臉不解。
「人家那是有大老闆帶著，有真本事。」
「市里讓咱們跟著你干，這能比嗎？」
李建業靠在講台上，不說話了。
底下安靜了幾秒鐘，隨後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
就在這時候。
人群里突然有個年輕小伙子猛地頓住腳步，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珠子瞪得滾圓。
「哎不對啊！」
年輕小伙子的嗓門極大，直接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
他指著台上的李建業，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們仔細想想！」
「柳縣那個把廠子救活的大老闆……咱們老廠長當時開會，是怎麼念他的名字來著？」
「好像是叫……李建業？」
這三個字一出來。
操場上上千號人全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腦子在這一刻瘋狂轉動起來。
剛才廣播大喇叭里，趙副廠長是怎麼介紹台上這人的？
市里派來接手的新廠長，李建業同志！
老工頭手裡的煙鍋子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大著嘴巴，直勾勾盯著台上那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
「你……你就是柳縣那個李建業？」
「那個給工人發一百多塊錢工資的大老闆？」
李建業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
「沒錯。」
「我就是李建業。」
他抬手指了指市區方向。
「金燦燦裁縫鋪是我開的。」
「百貨大樓的那些搶手衣服，是我出的貨。」
「柳縣那個起死回生的廠，也是我親手盤活的。」
李建業的視線掃過底下那一張張驚愕的臉龐。
「現在，我帶著這些東西，來到了市里，接手了你們廠。」
「只要大伙兒好好幹活，柳縣工人能拿到的錢，你們一分都不會少。」
全場鴉雀無聲。
足足過了十幾秒。
緊接著，整片操場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
原本群情激憤的抗議，瞬間變成了狂熱的擁護。
這哪裡是什麼市里派來糊弄事的毛頭小子！
這分明就是個能帶大傢伙兒吃香喝辣的活財神啊！
那個膀大腰圓的男工臉漲得通紅，撓著後腦勺，趕緊往前湊了兩步，扯著大嗓門喊。
「李廠長，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
「我們眼拙，不知道是您親自來了啊！」
「咱們老早就聽過您的名號了，您在柳縣給工人按件算錢，幹得多拿得多，從來不拖欠！」
男工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要是您來帶咱們干，咱們指哪打哪，絕對不含糊！」
老工頭也趕緊撿起地上的煙鍋子，笑得滿臉褶子。
「李老闆，大伙兒就等您這句話了！」
「只要您能帶著咱們吃飽飯，以後廠里的活兒，您一句話，咱們沒日沒夜地給您干！」
幾千號人齊刷刷地表態。
原本死氣沉沉、滿是怨氣的廠區，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幹勁。
趙有德站在旁邊，徹底看傻了眼。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底下的工人們，腦子裡嗡嗡直響。
自己愁得大把大把掉頭髮、安撫了大半個月都沒搞定的爛攤子。
李建業上去也就說了不到五分鐘的話，報個名號，直接把這一千多號人的心氣全給攏到一塊了！
這得是多大的威望和底氣？
蘇雪站在側後方，兩隻眼睛全黏在李建業身上，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這個男人，站在那裡，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強勢和掌控力。
柳依依在旁邊下巴揚得老高，滿臉掩飾不住的得意。
李建業抬手壓了壓底下的聲浪。
「行了，漂亮話不用多說，咱們拿行動見真章。」
「趙副廠長。」
趙有德一個激靈，趕緊跑上前。
「李廠長，您吩咐。」
「明天一早，把計件工資的方案和新的考核標準，直接貼在宣傳欄上。」
「設備調試加快進度，儘早投產。」
李建業把麥克風一關。
「大伙兒都散了吧，回車間把衛生搞好，好日子就要來了！」
人群呼啦啦地散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氣，幹活的積極勁兒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