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順著台階走下來,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
趙有德跟在後頭,腰杆子都比剛才挺直了不少,腦門上的汗也顧不上擦了,滿臉堆著笑。
蘇雪站在講台側面,等李建業走近,直接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李廠長,你這幾句話,可是比我們商業局開一整天的動員大會都管用。」
蘇雪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一千多號人,滿肚子的怨氣,你往台上一站,提個名頭,這幫人就服帖了。」
「樺縣下面那些廠長要是有你這一半的魄力,我這副局長能少操多少心。」
李建業笑了兩聲。
「少給我戴高帽。」
「工人出來幹活就是為了掙錢養家,兜里沒錢,你就是磨破嘴皮子唱讚歌也沒用。」
「把錢給到位了,什麼脾氣都沒了。」
蘇雪點點頭,不過眉頭還是稍微皺了一下。
「威望是立住了,不過這可是千人大廠。」
「上千號人同時幹活,管理起來亂如亂麻,你這步子邁得確實大,真能吃得消?」
她畢竟在體制內待得久,見慣了那些因為攤子鋪太大最後資金鍊斷裂、廠長被工人堵門的爛事。
李建業擺擺手。
「這有什麼吃不消的?」
「規矩定死,多干多拿,少干少拿,不干滾蛋,就這麼簡單。」
一直沒吭聲的柳依依走在另一邊。
她今天算是頭一回見識到李建業在檯面上發號施令的樣子。
以前在家裡,她看慣了父親柳安城給下屬開會。
柳安城那是靠著市長的身份和手裡的權力,下面的人才老老實實聽著。
可李建業完全不一樣。
他純粹是靠著自己一拳一腳打出來的名頭,還有那股子拿錢砸人的豪橫底氣,硬生生讓上千個工人服了。
柳依依仰起頭,看著李建業那稜角分明的側臉,心裡竟然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兩拍。
這男人,辦正事的時候還真挺有能耐的。
趙有德趕緊湊到前面引路。
「李廠長,兩位女同志,咱們別在當院裡站著了,風大。」
「去辦公室歇會兒,我給幾位泡壺茶潤潤嗓子。」
幾個人跟著趙有德上了二樓。
副廠長的辦公室不大,靠牆擺著幾個大鐵皮文件櫃,桌上堆著厚厚的帳本。
趙有德手忙腳亂地找出幾個乾淨玻璃杯,抓了一把高碎茶,拿暖壺衝上開水,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几上。
李建業在沙發上坐下,端起杯子吹了吹茶葉沫。
「趙副廠長,別忙活了,找紙筆過來。」
趙有德趕緊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幾張印著紅頭的信箋紙,外加一支英雄牌鋼筆,雙手遞了過去。
李建業把信箋紙墊在茶几上,拔開筆帽,直接開寫。
辦公室里只剩下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蘇雪和柳依依坐在旁邊,誰也沒出聲打擾。
過了不到十分鐘。
李建業把寫好的兩頁紙推到趙有德面前。
「明天一早,找人把這上面的東西抄成大字報,貼在廠大門口和各個車間的宣傳欄上。」
「讓所有工人進廠第一眼就能看見。」
趙有德雙手捧起那兩頁紙,低頭仔細看過去。
越看,他拿紙的手就越哆嗦。
第一條:全廠廢除原有的鐵飯碗制度,全部改為保底加計件工資。
前面不熟練,乾的慢,所有人按保底30塊。
熟練之後,基礎工資30塊,但是如果幹的多,超過了保底的基礎工資,就會按計工資件算。
第二條:前面大半年拖欠工人的全部薪水,從下個月開始,分三個月,隨著當月工資一起補齊發放到位。
趙有德看完最後一條,咽了一大口唾沫,額頭上的冷汗又冒出來了。
「李廠長……這……」
趙有德拿著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改制度沒問題,大伙兒肯定幹勁十足。」
「可這補齊歷史欠薪,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趙有德苦著臉,伸出一根指頭比劃了一下。
「咱們廠一千多號人,拖欠了大半年的工資,加起來那是十來萬的窟窿!」
「您定這個規矩,白紙黑字貼出去,工人們肯定高興瘋了。」
「可到了下個月發工資的那天,這衣服做出來了,萬一市裡的銷路沒那麼快鋪開,貨款沒收回來。」
「咱們廠的帳上掏不出這筆巨款,那大伙兒不得把辦公樓的頂給掀了啊?」
趙有德是真的怕。
空口許諾容易,兌現不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建業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茶几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銷路的事,不用你操心。」
「就算最壞的情況發生。」
李建業語氣平靜,毫不遲疑。
「就算這廠子裡的衣服一件都賣不出去,全壓在倉庫里長毛。」
「就算這廠子被我徹底搞黃了,一毛錢進帳都沒有。」
「這筆工資,我也照樣能給大伙兒按時發下去。」
趙有德愣住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李建業。
李建業指了指自己。
「廠里帳上沒錢,我自掏腰包。」
「只要工人們踏踏實實把活干好,錢的事,永遠輪不到他們發愁。」
這話一出。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了。
趙有德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的石頭轟隆一聲砸在了地上。
豪橫!
太豪橫了!
這根本就是個財大氣粗的主兒,拿自己的身家底子給這個破產的國營大廠兜底!
有這句話,他還怕個屁的工人鬧事!
「明白了!李廠長您放心!」
趙有德把那兩頁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揣進上衣口袋裡。
「明天一早,我親自帶人去貼告示,各個車間的動員工作我全包了,絕對保證設備一到位馬上開工!」
製衣廠的事情交代完畢。
蘇雪站起身,把風衣的下擺扯平。
「這邊看完了,走吧。」
蘇雪看向李建業。
「我大老遠從樺縣過來,製衣廠這邊我反正是插不上手,你們出的貨也是往大城市發。」
「帶我去看看你新弄的瓜子廠。」
「那才是我這次實地考察的正經活兒。」
李建業點點頭,跟趙有德打了個招呼,帶著兩人下了樓,離開了製衣廠。
瓜子廠離製衣廠不算遠。
同樣是在城郊,占了一處以前停工的機修廠大院。
走進院子,這裡的場面比製衣廠要冷清得多。
幾排翻新過的紅磚平房並排立著。
廠房裡頭,幾台嶄新的大型旋轉炒鍋已經安裝到位。
不過,整個廠房還沒運作起來,大機器也都沒通電。
連個熱乎氣都沒有。
李建業走在前面,指了指那幾台大機器。
「設備前兩天才剛運進場,還沒完全調試好。」
「這邊還沒正式開干。」
「具體進度,還得看柳市長那邊。」
「他幫我給周邊幾個市鋪的銷路,到底能不能把這幾台大機器的產能全消化掉,還得等消息確認了再開始。」
「快的話就這兩天,慢的話,十天半個月也有可能。」
蘇雪聽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李建業面前。
「那正好。」
蘇雪一本正經地開了口。
「我這次可是帶著縣裡的任務出來的。」
「考察生產線,總不能就對著幾口冷鍋寫報告吧?」
「既然你這兒還沒正式開始,我也沒親眼看到正式的生產流程,回去肯定沒法交差。」
蘇雪理所當然地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我在這兒多住幾天。」
「等你什麼時候正式招工開火了,我完整看一遍生產流程,再回樺縣。」
這話剛落地。
柳依依整個人直接炸了。
她猛地跨上前一步,擋在李建業和蘇雪中間,兩眼瞪得溜圓。
「蘇雪,你少在這兒拿著雞毛當令箭!」
柳依依氣急敗壞地指著她。
「看不著流程你不會過半個月再來?非得賴在白山市不走?」
「你那縣裡的商業局是擺設嗎?你這副局長天天在外面閒逛,連班都不上了?」
「你分明就是找藉口賴著建業!」
蘇雪一點也不惱,雙臂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矮她一頭的柳依依。
「我請了假出來的。」
「我正常休假,順便等考察結果,合情合理。」
蘇雪挑了挑眉。
「怎麼,白山市是你家開的,這大馬路還不讓外地人走了?」
「要不你回去讓柳市長下個逐客令,把我趕回樺縣?」
柳依依被懟得直跳腳。
「你……你不知羞恥!」
李建業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女人鬥嘴,權當看戲,根本沒打算拉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