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眼下的這場戰爭,她不知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腳下的殘磚爛瓦,眼底的血肉模糊,都是這般的真實,真實到這樣的一幕,讓她唯有對以冷漠。
也只能如此對待,畢竟這場戰爭,已經死了太多的人了。
安家堡...
它已經死了!
不是正在死,是已經死透了。
雖說它此時仍舊佇立於海岸線上,可是此前的戰爭,早已將它徹底撕碎了,那些本該飄揚在城門樓上旗幟,早在戰爭爆發的當天就已變得殘缺不堪,乾癟的就像一塊漏著風的裹屍布一樣。
透著大大小小的窟窿,然後看清窟窿里的世界。
也不知怎的,東方玥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行走於這片廢墟之上,直至她徹底來到了東城門。
她不記得自己怎麼來的,不記得為什麼要來,甚至不記得自己來此處的目的是什麼。
從她得知戰爭已然打響的那一刻開始,她的心就好似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給纏著一般,而線的另一頭,就拴著這場無情的戰爭。
所以儘管在東方玥的心裡,對這個世界抱以太多的質疑,可她就只是曉得,這場戰爭她躲不掉,她必須要來!
而現在...
曾經碩大且厚重的城門早已沒了往昔的樣子,它們就這麼彼此分離著,一扇朝里倒,一扇朝外翻,表面全是因戰爭而留下的凹坑,有些坑深得程度,甚至能塞進東方玥的整顆腦袋。
那些痕跡,是戰爭槌一錘一錘砸出來的。
對此東方玥卻盯著那些凹坑看了許久,與其說是看,倒不如說她在辨認。
因為從她看向凹坑的那個眼神,只有無盡的迷茫與不知,很顯然這會兒的她的腦子是沒有處理任何信息的。
凹坑就是凹坑,它本就不代表任何的東西。
(呼...呼...呼...)
這海風吹來的聲音,忽小忽大,忽重忽輕,尤其是當海風吹進了空曠的城門樓子,那夾雜著咸腥氣味的風,更是捲起殘垣之下的那股子腐臭味道。
那股子令人作嘔的氣味...
就這麼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讓人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東方玥還是打算下去看看,即使她的眉頭,就這麼緊巴巴地皺在了一起。
(腳踩碎石的聲響...)
只見她邁過了那扇朝里倒的厚重門板,就這麼走了進去。
城門洞裡很暗,兩側牆上全是刀斧砍過的痕跡,有些痕跡深的都能嵌進兩指的距離。
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殘缺不全的兵器,它們就這麼橫七豎八地摞著,時不時地她會不小心踩到其中的某柄,那被腳踩著的聲響,是咯吱咯吱的,在空洞的門洞裡被放大。
好不容易穿過城門洞,眼前的昏暗瞬間散去,而緊接著映入眼帘的,不是開朗了,而是死一般的空寂。
城內的建築幾乎全塌了,瓦礫堆得高高低低,高的像墳包,低的像剛填平的坑。
這不是城,是墳場。
而就在這時,在她不遠處的正前方,是稀稀拉拉地傳來了一些聲音。
是海赤精!
對於這群人不像人魚不像魚的另類,東方玥瞬間變得極為謹慎,她就好似一隻被人定格了的貓,整個人就躲在一處凸起的梁木之後,然後靜靜等待。
直到那一陣聲響距離她逐漸遠去,她這才緩緩冒出頭來。
再然後?
繼續走下去!
忽然,就在她不斷探索著這座死城的時候,她的目光不免被腳下所踩著的一塊牌匾給吸引住了。
與其說是一塊牌匾,倒不如說是一塊早已四分五裂的破木頭條兒。
即使在它的表面,還能依稀看見上面殘缺的字,那些字寫的,是『安家』...
這一刻,就算東方玥不再記得她的過去,就是現在的她如同一張白紙,可此情此景依舊讓她感到鼻頭一酸,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究竟何時才是個頭。
於是乎,只見她緩緩地蹲下身去,然後將腳下的那根破木條兒給拿了起來,本想用手擦一擦木條兒上的字,可她試了兩次,也就放棄了。
只因那些混雜著污泥與血漬的痕跡,早已乾涸了。
就這麼牢牢地粘在了字的表面,怎麼扣都扣不乾淨。
安家?
戰爭都已打響,何處為家?
(咚...)
隨手將手中的木條兒扔於一旁,便只能繼續走下去。
彼時的東方玥,她走得很慢很慢,她走得慢不是因為心裡害怕,而單純就是因為腳下的路不好走。
有些地方得用爬的,因為戰爭的肆虐,讓那裡的瓦礫堆得太高了,不用爬的怕是翻不過去。
而也有些地方,卻得讓她蹲著走才行,畢竟那些倒塌的殘垣,可無法讓人抬頭步入。
就這樣,在緩慢地前行之中,東方玥的指甲縫裡早已塞滿了灰,她的手上早就沾滿了血污的泥,而她的袖口和膝蓋處,更是被磨出了好些個窟窿眼兒,然後讓內部的皮膚直接暴露在當下。
直至她終於通過了這條滿是腐爛殘肢的大街。
當她好不容易爬上了一座瓦礫堆的頂端,這才真正的看清了這場戰爭對這座城的那份破壞力。
城樓的輪廓依稀還能分辨的出,可不知為何,它的模樣看上去竟有些歪斜,就像是一個人跪在地上撐著一隻胳膊,死活不肯倒下去一樣。
城樓的根基雖說還在,但基本可以說是全毀了,只剩靠西一側的地方,還能勉強看見幾根殘缺的柱子,至於柱子上方本應存在的梁木,則早就燒斷了半截兒,就這麼黑黢黢地將殘存的部位懸在半空,總感覺風一吹就會晃悠。
城樓下面是一片更大的瓦礫堆,比別處都高。
表面不是平的,是一個個鼓包,大的像墳,小的像瘤,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可如若仔細去看那些鼓包,就能知曉,原來那些所謂的鼓包,壓根兒就不是殘磚爛瓦,那些東西,全是人...
有安家堡的城戍衛,也有後面趕來馳援安家堡的錦州水師,更有為了安家堡而決死一戰的合歡宗弟子,當然了,這其中也不乏被人大卸八塊的海赤精。
可以說,在東方玥的眼裡,安家堡一戰,無人贏得勝利!
所有的人都輸了。
這條本應迎著風行駛的船?
卻深陷在了滿是白骨與爛肉的戰爭泥潭之中,還真是可悲、可嘆、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