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為家?
如果任憑這場無意義的戰爭持續下去的話...
(嘩啦啦...)
聽著遠處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的聲響...
(呼...呼...呼...)
聽著海風撫觸遍地殘垣的悲歌...
(咚...咚...咚...)
聽著心底對於生和死的那句叩問...
這一瞬間,東方玥整個人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生,又為何而活著。
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順著斜坡繼續朝下走去,用自己的腳去丈量活著的距離,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見死亡的重量,然後用自己的雙手去撕開一切的幻想與偽裝,從而讓自己徹底暴露在生與死的面前。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隻手給揪住了。
那隻從殘垣瓦礫的磚頭縫裡所伸出的手!
那隻手的手指蜷著,就像是握著什麼東西一樣,手背上又全是血漬,只不過這些血漬,早已被無盡的海風給吹得乾涸成了黑褐色的硬殼。
有一說一,就算東方玥這樣的修行者,她自身的體力也不是無限的,更何況此時被她踩在腳下的,也絕非尋常的磚頭,那些因戰爭而崩潰的碎石,真得很重很重。
重到她連這傢伙的胳膊都沒能挖出來,整個人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豆大的汗珠就跟不要錢似的,順著她的兩鬢瘋狂地朝著下巴滑過去,直到最終一滴一滴地墜在身下的殘垣之中。
(啪...)
當汗珠在光影的折射下映出一瞬間的晶瑩...
這傢伙...
被埋得太深了。
既然這樣,那也就算了。
東方玥最終還是放棄了,她就這麼喘著粗氣,神色複雜地看著被她一通扒拉而露出來的手臂,內心五味雜陳。
與其說是手臂,倒不如說是被砸得變形了的甲冑給包裹起來的爛肉。
因為她發現,這條手臂除了其手掌的部位還算完整,其餘的地方全都變得軟趴趴的,用手一摸,儘是黏糊糊的感覺,很顯然這甲冑里的胳膊,早已被坍塌的磚石給砸的沒了樣子。
再加上甲冑變形的力度很大,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呈現出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就這樣的變化,人的骨頭還能保持得住?
這顯然也是說不通的,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一攤爛肉!
說真的,東方玥都有些後悔了,因為她覺得,她就不應該動手去刨這隻手掌。
戰爭打成了這個鬼樣子,她刨殘垣里的手掌這個行為本身就蠢得不行,都已經是這個結果了,刨與不刨,本身又有什麼區別?
唯一的區別,就是她刨了,然後讓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惡臭,除此之外,她不覺得自己還賺了什麼。
所以,就只有繼續朝前走去。
也許東方玥原本就只想看看,那隻手掌的主人長了個什麼模樣罷了。
... ...
時間就這麼在悄無聲息當中過著,在這個期間,東方玥不止一次的動手,或刨著殘磚爛瓦,或搬著碎石殘軀。
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為何要這麼做,她明明知道自己這麼做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就只會浪費自己的體力,可她還是一次又一次的在反悔當中做下去。
她會無意識地去搬一搬某一處壓著人的碎石...
她也會下意識地去探一探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去看看這傢伙還有沒有呼吸...
她之所以這麼做,也許就只是圖個心理作用吧,畢竟此時的她,壓根兒就不知道該用一種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這些屍體。
於是她就為自己找到了倖存者的標籤,好讓自己看上去不是一個旁觀之人。
就這樣,當東方玥穿過了一片又一片的瓦礫,當她翻越了一處又一處的鼓包,當她踩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繼續前行,她的心境也在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
即便她什麼都不記得...
但這場戰爭,也足以改變她的餘生!
(咯吱...咯吱...)
這是腳踩在被火燒過的木頭上的聲響...
(吧唧...吧唧...)
這是腳踩在血肉里被連帶起來的聲音...
(咣當...咣當...)
這是腳踩在殘缺兵刃上的乾脆聲...
(嘎吧...嘎吧...)
這是腳踩碎骨頭所能發出的聲響...
再伴隨著不遠處的海風呼嘯,以及城那頭時不時就會傳來幾聲的海赤精的聲響,可以說這樣的一個氛圍,足以改寫東方玥對於這個世界的底層的認知。
待海赤精的聲音再次遠離了她...
她這才從另一處斷壁的後方探出頭來,再然後?
就繼續壓著自己的呼吸,然後趕路。
終於,她來到了城的另一頭,那面直對著大海的另一頭。
走到城樓下面的時候,她停下了。
她沒有順著台階朝上走,而是沿著城樓的根基往西邊走。
城樓西側有一處殘垣,是城牆拐角的地方,兩面牆還在但都已裂開,裂縫像蛛網,最寬的能塞進兩指的距離。
兩面牆的夾角處堆著一大堆碎石和斷木,碎石上面蓋著一面燒焦的旗幟,只剩一小截,焦黑的布邊垂下來,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安靜地把那面旗幟掀開。
旗幟下面是一個已經看不出形狀的盾牌,被砸扁了,裂成兩半。
她拽著盾牌邊緣把它從碎石里拖出來。
盾牌很沉,拖的時候豁口割破了她的手指,血滲出來,和盾牌上幹了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而隨著盾牌被她給拖開後,便從裡面露出一個人來。
那人仰面躺著,頭靠著牆角,身體被碎磚壓著,只露上半身。
他身著的甲冑已然碎的沒了樣子,胸口更是被落下的碎石給砸塌了一大塊,凹進去的樣子就像被人用力踩扁的鐵罐一樣。
他的眼睛半睜,瞳孔灰了,蒙著一層霧,嘴唇微張,露出牙齒,齒縫裡全是黑褐色的東西,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至於他的腰...
他那還有什麼腰啊!
不知處於怎樣的考慮,東方玥竟本想用手蓋住他張開的眼,好讓他可以長眠,可來回撥弄了兩回,這傢伙就是不閉眼,為此東方玥也只好就此作罷了。
死不瞑目...
也許就是這樣吧!
將手收回,然後將其放在膝蓋上,用力一撐,也就索性站了起來。
手背上的灰,指甲縫裡的泥,以及手指上被盾牌割破的口子,讓一切都變得無比之真實。
當然了,東方玥在離開的時候,還是將那面燒焦的旗蓋在了那人的臉上,這才轉身離開的。
也許...
這便是她對於他最後的體面吧!
至於這個被戰爭斬成了兩截兒的男人...
他的名字,叫李越,是合歡宗的掌門!
更是率領三四千門眾死守安家堡的龍寰將士!
因為龍寰...
為了龍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