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返程諸事
校場上,賞罰完畢。
兩名侍從背上鞭痕交錯,被架著走回帳篷。
弗里德里希掃過年長騎士,繼續講話,「羅恩男爵、麥克男爵,霍恩貝格、菲爾斯滕貝格的侍從沒有餓肚子嗎?」
兩人對視一眼,麥克上前一步,「大人————」
「伯爵大人!」麥克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人打斷。眾人看向出聲那人,正是東部領地的駐守男爵蓋德。
他走上前向弗里德里希行了一禮,「自從去年休戰開始,貝桑松運來的糧草就大打折扣。兩位男爵應該也清楚。」
弗里德里希有些疑惑,即便減少些,但不至於不夠吃,另外兩家不都沒人鬧事嗎?
他在蓋德身上打量幾眼,然後目光逐一從小博杜安等人身上掠過,幾人都低下頭不敢對視,他立刻明白這其中有問題。
應該是阿達爾貝特為了緩解後勤壓力,減少了部分糧草,但是額外他們剋扣了,才讓侍從吃不飽。
想到剛才差點引起火併,他就怒氣上涌,想要將事情挑明。
考慮片刻,他最終還是忍住沒有揭穿,而是看向羅恩、麥克,「兩位,貝桑松撥付的糧草是否減少了?」
見兩人點頭,弗里德里希對自己的假設更加確認,不等他們多說,立刻又問,「那想必是你們自己出錢,為摩下侍從補上缺少的糧食吧?」
羅恩、麥克兩人對視,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驚訝,沒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但都沒有點破,只是含糊地應了聲。
「嗯。」「是的。」
弗里德里希看向蓋德,「既然兩位男爵都自己出錢為侍從們採購糧食,那你也像他們一樣,替侍從們分擔一部分吧。免得再發生今天這種事。」
「這————」
蓋德遲疑,「大人,我們要分擔多少?」
弗里德里希擺擺手,「不多,就和降兵隊一樣待遇吧,每人再————」
他停了幾秒,大致算了下,「每人分擔一個海勒。」
「啊!」蓋德大驚失色,就要拒絕。他從每個侍從身上剋扣的不過四分之一海勒,這下不僅全還回去,還要賠上不少。
弗里德里希嘴角一扯,「怎麼,你不願意出這份錢?」
「我————」
蓋德回頭看向小博杜安、年長騎士等人,個個都默不作聲,最終咬牙答應,「我願意出。」
「好!」
弗里德里希一拍手掌,看向東部領地侍從,「東部領地的侍從,你們聽清楚。」
「先前兩個月休戰期,應貝桑松大主教要求,禁止劫掠。冬季道路難行,大本營輸困難,所以減少了糧草供應。」
「不過你們放心!蓋德男爵已經答應,接下來他會出錢,交給伯爵府,為你們購買部分糧食。以後你們的伙食就和軍團、降兵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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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幾十名侍從一聽,都歡呼起來。
兩個小時後,前往貝桑松的路上。
弗里德里希騎馬走在隊伍前列,身後是六百餘農兵。
路德維格策馬靠近,問道:「他們怎麼突然大方起來了?」
弗里德里希目視前方,遠處土地上有農夫在修理田埂。
「是他們剋扣的口糧,」
「他們?」
路德維格問了一句,隨即反應過來,皺緊眉頭,「那就這樣放過他們?」
「現在不是收拾他們的時候。」
弗里德里希搖搖頭,「戰事即將重啟,我和維爾納都要返回領地,你和舅舅離不開貝桑松。」
「先穩住他們,將來有的是機會收拾,不必急於這一時。」
「便宜他們了!」路德維格恨恨道。
晚上,貝桑松大營。
帳篷里瀰漫著草藥的氣味,維爾納靠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羊毛枕頭,厚毛毯蓋到胸口。眼睛半閉著,臉頰凹陷,露出的手臂枯瘦。
弗里德里希小心掀開帳簾走進來,坐在床邊木凳上。
「你回來了。」維爾納張開眼,看了半晌才認出是弗里德里希。
「回來了。」
弗里德里希簡略敘述了里奧營地的事,維爾納聽完,咳嗽幾聲。
侍從遞上一杯溫水,維爾納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出,滴在羊毛毯上。
弗里德里希看著維爾納的樣子,擔憂道:「您還是在貝桑松修養,等恢復了再返回領地吧。」
「呵————呵————」
維爾納笑了兩聲,聲音嘶啞,「你怕我死————在路上。」
弗里德里希沉默片刻,「霍恩貝格不能沒有您。」
維爾納緩了會,聲音虛弱,「放心,就算是死,我也會回到羅特韋爾再死。」
他喘了口氣,「沃蘇勒、里奧、貝桑松,你把他們分開安置,短時間內的確是有利的。」
「但你想過沒有?你越把他們分開,他們越覺得自己是「某一類人」。
維爾納停下緩了口氣,繼續說,「降兵覺得被歧視,降臣覺得被防備,老封臣覺得被
冷落————這些怨氣,現在靠你的威望能壓住。」
「可一旦你打一場敗仗,或者賞罰出一次大紕漏————」
他又咳嗽兩聲,話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我知道,返程時我就在考慮了。」
弗里德里希說,「等這次回來就開始整頓,儘量打亂編制,讓不同出身的人一起行動。」
「整合降兵容易,那些降臣————」
維爾納搖搖頭,「不是那麼容易服從的。」
弗里德里希回頭看了眼侍從,讓他退出營帳。
「東部領地那些人,我倒是巴不得他們現在叛亂,正好全部消滅,將他們的領地都收回來!可惜他們沒這個膽量。」
弗里德里希說,「這次在里奧,我幫他們打了掩護,只讓他們出了些錢。要是他們能放下芥蒂,真心效忠,我也不會虧待他們。」
維爾納閉上眼睛,顯得疲憊至極,「這比指揮衝鋒難多了,弗里茨。不過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弗里德里希靜靜坐了片刻,見他不再說話,便起身將維爾納胸口的毯子拉高,仔細掖好。
七日後,隊伍行至米盧斯。
城內一處角落,一道木柵欄圍出長寬五十餘碼的空地,十餘座糧倉高高聳立。
四名赫伯特民兵披著深灰色斗篷,腰間掛劍,正帶著幾名僱工在內部巡邏。
弗里德里希幾人翻身下馬時,司庫已小跑著迎上來。這人三十出頭,是巴斯塔德從赫伯特調來的會計。
「大人。」司庫撫胸行禮,從懷裡掏出兩本用草紙裝訂的冊子。
「按總管大人吩咐,租地合約簽了一年,租金一百海勒。僱工日薪兩海勒,管一頓午飯。」
弗里德里希接過冊子,走向最近的糧倉,沒有立即翻開。
倉門是用厚木板釘成的,門門上掛著銅鎖,司庫掏出鑰匙開鎖。倉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窗口透進幾縷光柱。
弗里德里希爬上木梯,伸手插進麥堆,抓出一把小麥,麥粒乾燥,顏色金黃。
他揀出幾粒扔進嘴裡,用後槽牙咬開,籽粒堅硬,斷面呈乳白色,沒有霉變的軟糯感。
「現存小麥三十萬磅,大麥一百五十萬磅。」
司庫站在木梯旁匯報,「共十六座倉庫,每倉不超過十三萬磅,避免底層受壓霉變。
半月翻檢一次,發現有潮濕跡象立即晾曬。」
弗里德里希翻開冊子,就著窗口照進來的光翻看,每一頁都記著日期、倉號、翻檢人、狀況。
他翻到最後幾頁,上面標註著每倉糧食的來源:哪處莊園調撥多少。
弗里德里希合上冊子,防護周全,帳目清晰,巴斯塔德辦事向來滴水不漏。
少了三千農夫,」
他心中暗自思量,一百八十萬磅,夠剩下的人吃五十天。運過來花了一個月,足夠了。」
魯道夫的糧消耗得差不多了,現在價格至少高出五成。
「繼續按現有規程管理。」
弗里德里希將冊子遞還,對司庫吩咐,「過幾日路德維格會派人來調糧,你要做好交
接。」
「明白。」
兩日後的中午,科爾馬城堡西面的山谷里。
弗里德里希打量著幾處礦洞口,踢開地面散落的碎石,「這礦洞有多深?」
「只有幾十碼,」
弗里德里希點頭,隨後走進倉庫,地上一堆礦石,顏色暗紅,表面粗糙,夾雜著灰白色石斑和褐色土塊。
「你真要買這些?」
維希曼轉過頭,滿臉疑惑,「這種低品位的鐵礦石,雜質太多,煉一磅鐵要多花幾天選礦,冶煉時木炭也要多用一成,我的鐵匠都不願用。」
弗里德里希蹲下身,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礦石。他掂了掂,抽出匕首尖颳了刮表面,刮下些暗紅色的粉末。
「我要的就是這個。」
他放下礦石,拍去手上塵土,「你有多少?」
「這樣的低品位礦石,礦洞裡多的是。以前都是挑出來扔掉的。」
他頓了頓,「按現在的開採量,每月能出一、兩千磅。但你得想清楚,用這煉出來的鐵品質差,打不了武器盔甲,頂多做些農具。」
「就是打農具。」
弗里德里希站起身,目光掃過倉庫里堆積的礦石,「這裡有多少?」
「嗯————」
維希曼遲疑片刻,「七萬還是八萬磅來著,我記不清了。你說的那筆大訂單————」
維希曼試探著問,「買家真願意出高價買這種劣礦煉的鐵?」
「訂單的事,不方便透露。」弗里德里希搖頭。他倒也沒說謊,只是沒說全,帝都的物價確實高出領地不少。
高爐加風箱,能把鐵礦石燒熔,煉成的鐵水是塊煉鐵的一倍多,至少多賺三、四倍利潤。而且品位越低利潤越高。
熔出的鐵水雜質也比塊煉鐵少,鍛打時間能節省一半,總利潤甚至能達到五倍!
帝都附近數萬戶農民急需鐵農具,他們不在平鋤頭是否精緻,只在平能不能挖動板結的土地,價格能不能承受。
維希曼搓了搓手,「既然有銷路,價格————能不能上浮半成?你也知道,開採這種礦石雖然容易,但運輸、篩選也要人工。」
弗里德里希搖頭,語氣平靜,「我算過成本。礦石、木炭、運費、鐵匠工錢,加上損耗,減去鐵礦的價格,要虧半成。」
「但是他給的價高,才讓我有半成的利潤。」
「如果礦石價格再上浮,這單生意就沒法幹了。」
他頓了頓,看向維希曼,「表哥若是覺得虧了,我可以去找別人。上洛林那邊也有鐵礦,雖然遠些,但價格或許能談。」
「別,別。」
維希曼立刻擺手,「就按原價,每月兩千磅,月初我按時送到碼頭,你自己派人來取。」
隨後,書記員鋪開羊皮紙,寫明了礦石品相標準、交貨時間、違約條款,兩人在倉庫外簽訂契約,蓋上印章。
維希曼自然知道弗里德里希在算計什麼,但他也懶得深究。畢竟這些垃圾能多賺幾十海勒,對他而言足夠了。
至於這些劣質礦石最終變成什麼,賣給誰,會不會有麻煩,那和他有什麼關係?
同一日晚上,威斯巴登的一處木炭窯。
窯口冒著青煙,空氣里瀰漫著木材悶燒的焦味。兩個穿著皮圍裙的炭工正用長鐵鉤把燒透的木炭扒出來。
其中年長那人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黑灰,「這批炭成色不錯。」
另一個年輕人沒接話,轉而問道:「聽說科勒老爺的堆場著火了,燒掉了三十多根橡木,守夜人都被打暈扔在河邊?」
「少打聽這些。」
年長炭工繼續扒炭,「老爺們的事,知道多了沒好處。」
年輕炭工繼續道:「我聽說老爺一個月前在海德堡和當地木材商鬧翻了,放話要斷人家的貨路。」
年長炭工停下手中動作,四處張望了下,「我聽說好像是那個木材商在老爺船上動了手腳,害老爺沉了幾艘船,把教會的銅飾件全沉水了,損失了上萬海勒,」
「老天,這得干多少年才能賠上這筆錢?」年輕炭工驚呼道。
「你這個土包子,」
年長炭工一臉鄙夷,「我們老爺的財力也不止上萬海勒,我估摸著頂了天也就幾個月的收益吧。」
年輕炭工咽了口唾沫,一臉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