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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昔日的傳奇

2026-10-16 22:38:05 作者: 龍帝神選

  第129章 昔日的傳奇

  弗里茨帶回來的情報讓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凝重。

  這位忠誠的吸血鬼指揮官將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鋪在木桌上,上面標記著十幾個紅點,每個旁邊都附有簡短的注釋。

  他的匯報簡潔而直接一這是軍人的風格,但也暴露了他情報分析能力的局限。

  「城裡至少有五個不同的勢力在尋找屠獸者。」弗里茨的聲音低沉,「卡隆堡本地貴族,以德拉克男爵為首,他們是原德拉肯瓦爾德領大貴族的後裔,想靠這把劍重建選帝侯領的合法性。」

  他的手指移向地圖上的另一個區域:「米登海姆派來的使者團,住在城西的驛館,表面上是來協調邊防」,實際上每天都在向當地冒險者打聽森林深處的情報,帶隊的是個叫赫夫曼的白狼騎士,經驗豐富,不好對付。」

  「還有三支僱傭兵隊伍,規模都在二十人左右,他們公開宣稱受僱於匿名僱主」,但根據他們的裝備和補給來源判斷,背後很可能是瑞克領的商人行會那些人想買下符文之牙,作為政治投資。」

  弗里茨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沉:「麻煩的是,各方勢力都摻和其中。

  卡隆堡本地貴族也在暗中行動,我跟蹤了另一個子爵的管家,發現他在黑市懸賞有關屠獸者的任何信息,開價五百金幣。」

  「五百金幣?」艾維娜挑了挑眉。即使在富庶的巴爾,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以

  讓一個普通家庭過上幾十年優渥生活。

  「對,只要能提供可信線索」。」弗里茨確認道,「而且這還只是管家的私下懸賞,據我觀察,本地領主,那個自稱德拉肯瓦爾德正統繼承人的德拉科男爵恐棺投入予更多資源。」

  弗拉德合上地方志,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封面:「意料之中,對米登海姆而言,屠獸者不只是傳說中的武器,更是統治合法性的象徵。

  只要這把劍在他們手中,就能宣稱對原德拉肯瓦爾德領的領土擁有法理依據,而對卡隆堡本地貴族來說,這把劍是他們復辟故國的唯一希望。」

  「但最諷刺的是,」弗里茨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那些真正在森林裡賣命的冒險者,大多數根本不明白這把劍的分量。

  

  他們以為找到劍就能一步登天,成為貴族甚至選帝侯,酒館裡有個喝醉的傭兵在吹噓,說他找到劍後就要求娶男爵的女兒,讓老丈人把爵位傳給他。」

  艾維娜忍不住笑出聲,但笑聲很快消散在房間沉悶的空氣里。

  這確實很可笑,但也透著一股可悲,在戰錘這個世界,力量從來不只是個人武勇那麼簡單,一把劍,哪怕是符文之牙,若沒有相應的勢力、血脈和法理支撐,也不過是件珍貴的古董。

  弗拉德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當弗里茨匯報完畢,他沉默了近一分鐘才開口:「就這些?」

  弗里茨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大人,我能接觸到的情報渠道有限,卡隆堡的人對外來者非常警惕,尤其是像我們這種······不明身份的隊伍。

  酒館裡的冒險者要麼吹噓自己編造的故事,要麼守口如瓶。我嘗試賄賂了幾個衛兵,但他們要麼拒絕,要麼提供的都是毫無價值的傳言。」

  他頓了頓,補充道:「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把劍確實還在森林裡,過去十年至少有三十支隊伍聲稱要找到它,有的再也沒回來,有的空手而歸,有的帶回來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但很快就被證明是偽造的。」

  「偽造?」艾維娜挑起眉毛。

  「去年有人帶回一塊刻有德拉肯瓦爾德紋章的盾牌碎片,聲稱是在屠獸者旁邊找到的弗里茨的語氣帶著譏諷,「但老練的鐵匠一眼就看出那是用不到五年的新鐵做舊仿造的。」

  弗拉德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卡隆堡灰暗的街道和遠處如黑色牆壁般的森林輪廓。

  「所以我們現在知道的是,」他總結道,「有很多人在找劍,沒人找到,而所有公開的情報都不可信。」

  「是的,大人。」弗里茨低頭,「恕我無能。」

  「不是你的錯。」弗拉德轉身,深紅色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情報工作不是你的專長,在希爾瓦尼亞,我們有完整的間諜網絡和滲透體系。

  但在這裡,我們是外來者,無根之萍,你能在三天內摸清大致局面,已經不錯了。」


  這話是安慰,但也是事實。

  弗里茨是優秀的指揮官、忠誠的戰士,但確實不是頂尖的間諜或外交官。

  在弗拉德的眾多血裔中,他更像一把可靠的劍,而非一把能打開所有鎖的鑰匙。

  所以他才會想要招收一些新人艾維娜看著桌上的地圖,那些紅點像傷口般散布在卡隆堡周圍。

  這座城市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倒是艾維娜想到了前幾天那幾個孩子口中關於老鐵匠口中的故事。

  雖然傳說還有人吹牛皮編的故事沒什麼可信度,但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而且閒著也是閒著。

  離開旅店時已是午後。

  天空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下來。街道上行人不多,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似乎想在天黑前趕回安全的住所。

  艾維娜先去了市場,買了些新鮮麵包、燻肉和硬奶酪。

  這些在卡隆堡是奢侈品一大多數平民的主食是黑麵包和菜湯,肉食只有在節日或狩獵豐收時才能吃到。她付錢時,攤主婦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著她,顯然在猜測這個富家小姐為什麼獨自出現在這種地方。

  「給孤兒院的孩子們。」艾維娜隨口編了個理由。

  婦人臉色稍緩,甚至多給了她一小袋蘋果乾:「願莎萊雅保佑你的善心,小姐,這世道,孩子們太苦了。」

  艾維娜道謝離開。

  她確實打算把食物分給孩子們,但那句「孤兒院」只是託辭,在卡隆堡,所謂的孤兒院大概就是那幾個孩子所在的破棚屋,或者更糟。

  穿過市場區域,街道逐漸變得破敗。

  這裡的建築更加擁擠,牆壁上的修補痕跡更多,有些房屋明顯已經半廢棄,窗戶用木板釘死,空氣中瀰漫著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與市場區的煙火氣形成鮮明對比。

  在之前跟蹤孩子們經過的巷子口,一陣喧鬧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幾個穿著破爛但身形

  健壯的男人圍成一圈,正在踢打蜷縮在地上的某個身影。咒罵聲夾雜著拳腳落在肉體上的悶響。

  「老不死的,欠錢不還!」

  「說了月底還清,今天都初三了!」

  「聽說你以前還挺風光?呸!現在就是個廢物!」

  艾維娜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被圍毆的是個老人,花白的頭髮髒得打結,臉上布滿污垢和淤青,他穿著幾乎不能稱之為衣服的破布,裸露的手臂上能看到陳舊的傷疤和新鮮的擦傷。

  但讓艾維娜注意的不是老人的慘狀,而是他挨打時的反應。

  一般人被這樣毆打,要麼抱頭求饒,要麼痛苦呻吟,但這個老人只是沉默地蜷縮著,用手臂護住頭臉,呼吸雖然急促卻意外地平穩,他的身體在承受擊打時會有本能的緊繃,但沒有那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更讓艾維娜警惕的是那些施暴者的話。

  他們提到了「賭債」,還嘲笑老人「曾經風光」。

  在卡隆堡這樣的地方,一個曾經有名望的人淪落到這地步並不罕見戰爭、傷病、

  酗酒,任何一樣都能毀掉一個人。

  但她不打算插手。

  賭博是她最厭惡的陋習之一。

  在巴爾,帝國真理教會的教義明確禁止賭博,認為那是對辛勤勞動的褻瀆,是對命運的愚蠢挑戰。

  賭徒往往不僅是自我毀滅,還會拖累家人和朋友,艾維娜見過太多因賭博而家破人亡的例子。

  而且,這個老人顯然還沒到絕境。

  他身體還算硬朗,有手有腳,在卡隆堡這樣勞動力短缺的城市,只要願意幹活總能找到生計,淪落到街頭乞討和欠賭債,更多是個人選擇而非命運逼迫。

  這與她要去幫助的那四個孩子截然不同。

  那些孩子是真的沒有選擇——父母雙亡,年齡太小,社會拋棄,盜竊對他們而言不是墮落,而是生存。

  艾維娜繞開了那群人,繼續朝貧民區走去。

  身後,毆打聲和咒罵聲漸漸遠去,融入城市清晨的各種聲響中。

  孩子們果然在棚屋裡等著。

  當艾維娜掀開門帘時,四雙眼睛同時轉向她,裡面混合著期待、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最小的莉亞甚至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然後才克制住自己。

  「我帶了食物。」艾維娜說,將帆布包放在地上,「按照約定。」

  托姆——最大的男孩——上前檢查包裹。

  他動作熟練而謹慎,先確認食物沒有變質,然後快速估算分量,當他抬起頭時,眼中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些。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艾維娜點點頭,在棚屋角落的一個木箱上坐下,空間狹小低矮,她不得不微微低頭,油燈的光亮在清晨顯得多餘,但孩子們沒有熄滅它也許黑暗讓他們更不安。

  「吃吧。」她說,「趁新鮮。」

  孩子們沒有客氣。

  他們顯然餓壞了,黑麵包被迅速分食,燻肉切成薄片,連奶酪的碎屑都被小心地收集

  起來。

  吃相算不上文雅,但也不像真正餓瘋的人那樣狼吞虎咽一長期半飢餓狀態讓他們學會了細嚼慢咽,讓有限的食物提供更多飽腹感。

  艾維娜安靜地看著。

  她注意到米拉一那個棕發女孩—在分食物時特意給莉亞多切了半片肉:小傑沉默的男孩——則把自己那份麵包掰下一小塊,偷偷塞進袖子裡。

  而托姆,作為最大的孩子,吃得最慢,眼睛始終留意著其他人的狀況。

  這些細節讓艾維娜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在這樣的環境裡,連孩童都過早地學會了成人世界的規則:互相照顧,預留後路,承擔責任。

  等孩子們吃得差不多時,托姆突然開口:「我···我去打聽了那個故事,老鐵匠的故事。」

  艾維娜抬起頭:「哦?」

  托姆擦了擦嘴,整理了一下思緒:「老鐵匠叫格哈德,在城西開了家斷劍重鑄」鋪子,他脾氣很怪,整天喝酒,但手藝確實好。

  我去的時候,他正在給一把劍回火,我就幫忙拉風箱,順便問他知不知道森林裡有什麼傳說。」

  男孩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鐵匠當時的表情:「他一開始很不耐煩,說我小孩子別打聽這些,但我提到······提到可能有冒險者要去森林深處找東西時,他突然沉默了,過了好久,他才開始講故事。」

  故事從托姆口中緩緩道出。

  二十多年前,德拉肯瓦爾德森林深處誕生了一頭傳奇獸王。

  那不是普通的末日公牛或巨角獸,而是一種從未被記錄過的畸變體:它有著龍般的鱗甲,巨獸般的利爪,還能使用粗陋但強大的混沌魔法。

  在它的統合下,原本分散的野獸人部落開始集結,形成了一支真正的軍隊。

  「當時卡隆堡的領主是老赫夫曼男爵現在這個男爵的父親。」托姆說,努力模仿著老鐵匠的語氣,「他加強了城牆,徵召了所有能拿武器的男人,但還是擋不住,野獸人太多了,它們從森林裡湧出來,像黑色的潮水,城牆被攻破三次,每次都被用人命填回去。」

  就在這時,城裡有一支冒險者隊伍站了出來。

  他們不是本地人,只是恰好路過卡隆堡,被獸潮困住了,隊長是個年輕的帝國貴族,據說來自南方的某個大家族,因為家族內鬥而自我放逐,帶著幾個忠誠的夥伴四處遊歷。

  「他們很強。」托姆的眼睛亮了起來,顯然被故事中的英雄氣概所感染,「老鐵匠說,那個隊長用的劍技他從未見過,又快又准,能同時對付三個野獸人,靈活得簡直像傳說中的精靈。

  他的夥伴也各有所長:有個女弓箭手能百步穿楊,有個戰士能用戰斧劈開獸人的顱骨,總之全都是冒險者中的好手。」

  這支隊伍提出一個大膽的計劃:與其被動守城,不如主動出擊,潛入森林深處刺殺獸王,只要首領一死,野獸人大軍就會陷入混亂,卡隆堡的危機自然解除。

  「沒人相信他們能成功。」托姆說,「但也沒有別的辦法,老男爵給了他們最好的裝備,老鐵匠親自為他們修補武器盔甲,然後······他們真的出發了。」

  接下來的故事如同所有英雄史詩的翻版:冒險者們穿越危機四伏的森林,擊潰一波波攔截的獸群,克服重重障礙,最終找到了獸王的巢穴。

  戰鬥慘烈至極,戰士為掩護隊友被獸王的利爪撕碎,女弓箭手射光了所有箭矢後被潮水般的野獸人淹沒,其他的隊友們也逐漸力竭。

  只有隊長活了下來,他的劍也在戰鬥中折斷,而獸王雖然受創,卻依然致命。


  「就在隊長以為自己也要死的時候,他看到了光。」托姆的聲音壓低了,仿佛在講述什麼神聖的秘密,「在他腳邊,一把劍從廢墟中浮現出來,劍身閃著金色的光,上面刻滿了發光的符文。

  隊長抓住劍柄的瞬間,就明白了這是什麼——屠獸者,德拉肯瓦爾德的符文之牙。」

  接下來的戰鬥逆轉了。

  屠獸者對野獸人有天然的克制,劍鋒所過之處,獸人的皮毛、鱗甲甚至魔法防護都如同薄紙。

  隊長憑藉這把劍,終於斬殺了獸王。

  「獸王一死,外面的野獸人大軍立刻崩潰了。」托姆說,「它們開始自相殘殺,爭奪領導權,完全顧不上攻城,卡隆堡得救了。」

  聽到這裡,艾維娜已經大致猜到了結局。

  在戰錘世界,英雄的結局往往不是榮歸故里,而是悲劇收場。

  果然,托姆接下來的語氣變得低落:「但隊長回來時,沒有歡迎的人群,沒有領主的嘉獎。

  老男爵已經對外宣稱,是他英明的指揮和堅定的信仰」擊退了獸潮。

  米登海姆派來的使者則說,這是白狼神尤里克的庇佑,至於那支冒險者隊伍?官方記錄里根本沒提。」

  「隊長試圖辯解,但沒人聽。他的夥伴都死了,他一個人說什麼都沒用。

  更糟糕的是,有些人開始凱覦他手中的符文之牙包括老男爵。

  隊長意識到,只要屠獸者在他手中,麻煩就會源源不斷,於是在一個夜晚,他獨自返

  回森林深處,把劍扔回了它出現的地方。」

  托姆說完,棚屋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的輕微僻啪聲。

  「老鐵匠怎麼知道這些?」艾維娜問。

  「因為隊長回來後,只找過老鐵匠一個人。」托姆回答,「他把斷掉的佩劍交給鐵匠修理,喝得大醉,說了整個故事,然後第二天就消失了,再也沒人見過他。」

  艾維娜點點頭。

  故事很完整,細節也合理,但恰恰因為太完整,反而讓人懷疑。

  這種英雄蒙塵的悲劇在民間傳說中太常見了,幾乎成了某種模板。巴爾的鐵匠就曾編造過「艾維娜的第一把長矛是他們打造」的傳說,雖然事實是那根長矛是她從家裡隨便拿的。

  但托姆補充了一些細節,這些細節讓故事的真實性大大增加。

  「老鐵匠說,那把劍出現時「像一道光撕裂了黑暗」。」托姆努力回憶著老人的原話,「不是比喻,是真的發光,金色的光,照在野獸人身上時,它們的皮膚會冒煙,會慘叫,好像被火燒一樣。」

  「老鐵匠還記得那個隊長長什麼樣嗎?叫什麼名字?」她問。

  托姆搖頭:「他不肯說名字。只說那是個該死的傻瓜,為了不存在的榮耀葬送

  了一整個團隊」,至於長相······老鐵匠說,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一個最落魄、最不堪的老酒鬼,那大概就是他了,因為英雄就該是這樣的下場,這才是他媽的真實世界」。」

  說這話時,托姆的語氣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苦澀,顯然,他不僅複述了故事,也理解了故事背後的殘酷寓意。

  艾維娜沉默了。

  她想起巷口那個被打的老乞丐,想起男人們嘲笑他「曾經風光」,想起他那具顯然受過訓練的身體。

  「謝謝你,托姆。」艾維娜最終說,「這個故事對我很有幫助。」

  男孩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老鐵匠還說··如果真有人想找那把劍,可以去森林西北部的哭泣廢墟」。

  他說那是古德拉肯瓦爾德領某個貴族城堡的遺址,二十多年前獸王的巢穴就在那附近,但他警告說,那裡現在比當年更危險,因為獸王死後,那片區域被混亂且強大的野獸人部落占據了。」

  「哭泣廢墟。」艾維娜重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她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孩子們一些日常生活的問題:平時吃什麼,有沒有生病,附近有沒有欺負他們的人。

  孩子們的回答零零碎碎,但大致勾勒出一幅艱辛但尚可維持的圖景直到艾維娜的援助到來前。

  當艾維娜準備離開時,托姆突然說:「你··你會再來的,對嗎?帶食物?

  」

  他的聲音里有種努力克制的懇求,讓艾維娜心中一緊。

  「我會的。」她承諾,「但如果你們又去偷東西,約定就作廢。」

  四個孩子同時點頭,眼神認真。

  走出院子時,天色已近黃昏。

  卡隆堡的黃昏來得特別早,也特別陰沉。

  太陽被厚重的雲層和遠處的森林吞噬,只在天邊留下一抹病態的橘紅色,像是凝固的血。

  街道上的行人更少了,大多數門窗已經緊閉,遠處城牆方向傳來換崗的號角聲,低沉而蒼涼。

  艾維娜沿著來時的路返回,腦中復盤著今天獲得的信息。

  那位劍主最終丟掉了符文之牙。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恐懼,一把符文之牙帶來的不只是力量,還有無盡的麻煩。卡隆堡領主、

  米登海姆、瑞克領、各方勢力都在尋找它,知道秘密的人,隨時可能變成屍體。

  也許是因為悔恨,整個團隊的覆滅,榮耀的被奪,最後只剩他一人苟活,那把劍對他而言不是聖物,而是墓碑。

  也許兩者都有·她的思緒被突然打斷。

  一柄冰冷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抵在了她的後腰。

  動作快得超平想像。艾維娜的吸血鬼感官竟然沒有提前察覺一不是對方完全隱匿了氣息,而是他的動作與環境的噪音完美融合:風吹過巷子的鳴咽、遠處傳來的隱約人聲、

  她自己思考時的輕微分心······所有這些被利用到了極致。

  「別動。」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酒氣和長期不洗漱的腐臭,「慢慢轉身,如果你有任何可疑動作,這把塗了沼澤蝰蛇毒液的匕首就會刺進去,三秒內,你會全身麻痹;五秒內,心臟停跳。」

  艾維娜照做了,她緩緩轉頭,看到了襲擊者的臉。

  正是那個老乞丐。

  但此刻的他與白天蜷縮在地上挨打時判若兩人。

  雖然外表依然邋遢——亂發糾結,鬍鬚沾著污物,衣服破爛——但那雙眼睛銳利如刀,腰背挺直,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那不是一個醉漢或賭徒該有的姿態,而是一個老練戰士的警戒姿勢。

  最讓艾維娜心驚的是他的存在感。

  白天在巷口,他就像一個背景板,一個不值得注意的落魄老人,但現在,他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逼人,這種對自身氣息的收放控制,絕非普通冒險者能達到。

  「你想對那些孩子做什麼?」老乞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地上,「我看到你進了院子,給了他們食物,和他們說話,你是什麼人?領主的探子?米登海姆的間諜?還是哪個貴族老爺派來「清理街道」的走狗?」

  他的殺意是真實的。

  艾維娜能感覺到那柄匕首上的壓力只要再推進半寸,就能刺破皮膚。

  毒液什麼的她倒不擔心,吸血鬼的體質對大多數天然毒素免疫,但暴露身份會更麻煩。

  「我只是想幫他們。」她平靜地說,聲音里沒有驚慌,「他們偷了我的東西,但我發現他們是被迫的,給他們食物,教他們正當謀生,這比把他們送進監獄或讓他們餓死更合理。」

  「合理?」老乞丐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像是聽到了最幼稚的笑話,「小姐,你從哪裡來的?南方?瑞克領?還是更遠的艾維領?在那些地方,也許你的善意」有用。

  但這裡是卡隆堡,德拉肯瓦爾德的邊緣,野獸人的餐桌旁!」

  「哈!」老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但刀尖沒有移開,「好心的女士?在卡隆堡?收起你那泛濫的同情心吧,你可以給他們幾頓飯,然後呢?等你走了,他們還是會挨餓,還是會因為交不起稅被趕出棚屋,還是會因為一場小病就花光所有積蓄。

  你給他們培養的道德會成為枷鎖,阻止他們用唯一擅長的方式生存——偷竊,最後他們會成為這座城裡無數悲劇中的一個:餓死,凍死,或者被野獸人抓走。」

  他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過來,每個字都透著歷經滄桑後的冷酷現實。

  艾維娜沒有退縮。她緩緩抬起頭,直視老人的眼睛一那雙眼睛裡不僅有殺意,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痛苦,悔恨,還有······保護欲。

  「所以呢?」她反問,語氣平靜,「讓他們變成你這樣?一個靠賭博和乞討為生,被人在街頭毆打的廢物?」


  這話刺中了要害。老人的瞳孔收縮,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至少我活著!」他低吼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活著!在這座該死的城市裡,活著就是勝利!道德?尊嚴?那是吃飽了飯的人才有資格考慮的東西!」

  艾維娜沒有回應這句怒吼,她的思維在快速運轉,將剛才的對話、老人的身手、托姆的故事、以及某種隱約的直覺串聯起來。

  一個曾經風光的人。

  一個身手高超卻淪落街頭的人。

  一個關心棚屋裡那些孩子的人。

  一個能讓托姆輕易從老鐵匠那裡打聽到故事的人—如果老鐵匠脾氣真的很怪,怎麼會對一個陌生孩子說那麼多?除非,這個孩子是他熟悉的人關心的對象。

  而這個關心孩子的人,恰好認識老鐵匠。

  再加上那個故事:二十年前的勇者,回來後只找過老鐵匠一個人,訴說了全部真相,然後消失。

  艾維娜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認識他們很久了,對嗎?」她突然說,聲音很輕,「那些孩子。你一直在暗中照看他們,所以他們才能在卡隆堡活到現在,托姆能那麼輕鬆地從老鐵匠那裡套到話,不是因為他多聰明,而是因為格哈德認識你,知道你關心這些孩子。」

  老人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艾維娜繼續推進,如同在下一盤危險的棋:「而鐵匠告訴托姆的那個故事一二十年前的獸潮,冒險者隊伍,失蹤的勇者—聽起來很傳奇,但某些細節太具體了,比如獸王的形態,比如隊友的構成,比如屠獸者出現的方式······這不像編造的故事,更像親身經歷者的回憶。」

  刀尖又刺入了一點,艾維娜感覺到血液順著皮膚流下,但她毫不在意。

  「那麼問題來了。」她盯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一個關心孩子、認識老鐵匠、身手高超、曾經風光但現在淪落的人,恰好出現在一個關於屠獸者傳說流傳的城市裡,而傳說中那位使用屠獸者的勇者,最後的下落是······失蹤。」

  她頓了頓,說出了最後的推測:「你不會就是屠獸者的前任主人吧?那位傳說中的勇者?」

  那一瞬間,老人的眼中爆發出真正的殺意。

  那不再是警告或威脅,而是確確實實的、要將危險徹底剷除的決絕。

  艾維娜看到了他眼中的掙扎—他本不想傷害這個看似好心的女人,但現在她知道得太多了,在卡隆堡,關於屠獸者的秘密足以讓人喪命,而如果那些尋找劍的人知道孩子們可能了解線索:

  為了保護他們,他必須滅口。

  匕首猛地捅入。

  刀身完全沒入艾維娜的側腹,穿透了內臟,如果是普通人,這一擊足以致命。

  但艾維娜只是微微皺眉。

  在老人驚愕的目光中,她抬起右手,一掌劈在他的頸側,動作不快,但精準無比,暫時切斷了向大腦供血的血管的供應。

  老人的眼睛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想說什麼,但意識已經迅速模糊。匕首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然後他整個人向後倒去,撞在牆上,緩緩滑倒在地,陷入昏迷。

  艾維娜拔出腹部的匕首。

  傷口傳來刺痛,但肌肉已經開始收縮止血,吸血鬼強大的自愈力正在發揮作用。

  她把匕首扔到一邊,檢查了一下老人的狀況還活著,只是暫時昏迷。

  她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衣服,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人,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複雜的情緒:有對自己推理被證實的滿意,有對這場荒唐對峙的無奈,還有某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感慨。

  在卡隆堡錯綜複雜的謎團中,她竟然誤打誤撞,直接找到了可能是最關鍵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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