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與法比安大眼瞪小眼。
他足足有好幾秒鐘都沒有說話。
隨後端起熱茶，慢慢喝了一口，順帶借著這個動作整理思緒。
法比安帶來的這個消息，實在是過於突然了。
黑金城近期有著明確的飛艇購買需求。
雖然對羅德而言自研飛艇不算什麼難題，但這方面既然有現成的二手貨，那麼就不用考慮彎道超車的問題了。
其次就是自研飛艇需要單開一個項目組，這會讓各項飛行器項目的研究進度滯後。
羅德之前派人拆解其中一艘魔能飛艇，本質上是在為後續的改造做準備。
而且自研飛艇沒有魔能護罩的話，未必會比收購二手的原住民飛艇更具性價比。
在外界，商用級的魔能飛艇和殿堂的魔能飛艇完全是兩個檔次。
當然，澤拉斯大陸和南部大陸也有掌握著高端飛艇製造能力的頂級勢力。
但這些勢力都跟奧秘殿堂差不多，幾乎不會出售這種規格的特殊載具。
可是今天，法比安卻跟他說殿堂願意向他出售V階魔能飛艇和巨靈飛艇……
這些飛艇在殿堂內部都屬於戰略資產，是維持其超然地位和強大威懾力的核心載具工具。
它們可不只是一個運輸和作戰平台，更是移動的魔法堡壘和強大的施法增幅器。
浮空城雖然堪稱是飄在天上的奇觀，但它已經千百年沒有移動過了，巨靈飛艇和高階魔能飛艇才是殿堂真正的招牌。
羅德回想起了殿堂第一批支援當初趕到黑灘鎮時的震撼。
那些飛艇排成了矩陣，厚重的魔能光幕連成了一片，真實之眼的虛影在飛艇的艦艏閃閃發光。
魔能飛艇可是奧秘殿堂武力的象徵，這種東西從來都是非賣品。
王國也好其他大陸的強大勢力也罷，像V階魔能飛艇這種主力型號，以及能否作為旗艦和陣列核心的巨靈飛艇，壓根就不在流通的商品名單上。
這不是多少錢能解決的問題，因為殿堂不缺錢。
殿堂既是由施法者構成的超然勢力，也是魔法生產力的至高表率。
「法比安閣下。」
羅德放下了茶杯，按捺住心中的費解，抬眼直視著對方。
「你沒有開玩笑吧？」
「據我所知，V階魔能飛艇和巨靈飛艇，奧秘殿堂可是從未對外出售過的。」
「這種沒有先例的事，實在是令我感到震驚啊。」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失態，這種事簡直就是老壽星上吊——頭一回！
「以前沒有，不代表現在也沒有。」
法比安嘴角微勾。
「沒有規矩是一成不變的。」
「當然，我們所出售的飛艇都會進行必要的處理。」
「法術矩陣，還有涉及到高階攻擊型魔法聯動和大規模魔力傳輸的符文陣列會被拆除。」
「但是對應的風靈法陣、維持浮空和航行安全的基礎防護法陣、標配的魔能核心以及真實之眼觀測陣列都會保留。」
「它們依然能飛，可以進行常規巡航和觀測，具備基礎的防禦能力，只是不再是完整的魔法戰爭兵器。」
「不過單論性能和改造潛力，它們依然比市面上你能買到的二手商用飛艇要好得多。」
羅德雙眼微眯，他從法比安的話里察覺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可以確定的是，殿堂出售這些戰爭資產並不是毫無緣由的。
即便拆除了最核心的攻擊和特殊陣列，這麼一艘保留基礎框架、魔能核心和真實之眼的V階魔能飛艇或是巨靈飛艇的價值也是無可估量的。
二手貨運飛艇只是將就。
在空中偵察、快速運輸、戰略威懾方面還得看這種正經的戰爭飛艇，在羅德手裡即便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法術陣列，它們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實在是太多了。
但是新的問題來了，奧秘殿堂為什麼要賣呢？
而且還是以這種上門推銷的方式出售。
不過羅德也很清楚，這說明了黑金城和自己在殿堂心中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至少殿堂方面絕不會派出一位七階魔導師隨便找個貴族去上門做推薦。
但話又說回來了，他們缺錢嗎？
顯然不缺！
法爺們掌握著魔能技術、附魔工藝、空間儲物道具、遺蹟開發、施法生產等暴利產業。
金銀對他們而言更多是一種便於在下層流通的等價物，而不是什麼稀缺資源。
他們真正看重的是知識、稀有材料和能夠推動魔法研究或應對【沉寂災變】這類威脅的東西。
「那麼殿堂需要什麼呢？」羅德沒有繞圈子，索性直接問道。
金銀財寶是很難打動殿堂的，關於這一點雙方心知肚明。
法比安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他同樣抬眼看著羅德。
片刻之後，法比安才緩緩開口。
「羅寧閣下主導的破界計劃，近期取得了新的突破性的進展。」
「穿越天災界域將不再是夢想，而且我們從些微的縫隙中探查到比這裡濃郁得多的魔力。」
「所以大家都認為另一側或許有著富魔的環境，至少要比存在周期性寂滅風險的這裡更適合施法者安家落戶。」
「雖然大規模破開天災界域的難度要比我們預想的更加複雜，但也並不是完全無法辦到的。」
「所以，未來跨越界域屏障的耗時有望大大縮短。」
羅德心頭微震。
天災界域，就是那個將世界一分為二，其間充斥著毀滅性風暴、空間亂流和無形屏障的恐怖地帶。
那裡也是奧秘殿堂最高機密的研究目標！
其實在羅德看來殿堂頗有逃避主義的風格。
他們研究天災界域不是為了搞魔法學術，單純就是為了跑路。
由此也能看得出法爺們究竟是多害怕沉寂災變。
羅德對此倒是沒什麼感覺……
他一證永證，怕個。
夜鶯之血都無法完全湮滅他身上的魔力。
但是那些法爺們可就不一樣了，施法能力或者說魔力是他們保持超然的基礎。
對任何一位施法者而言突然進入到一個無魔環境裡，那肯定要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羅寧分身曾隱晦地跟羅德提過，殿堂把希望寄託於界域的另一邊。
如果打破界域阻隔的耗時能縮短，就意味著殿堂很快就能探索另一半世界。
不過探索另一半世界也沒必要對這些戰爭資產進行部分清倉啊。
羅德腦中飛快思索。
除非……
殿堂方面需要為大規模的跨域行動做準備，因此更要集中資源，調整力量部署。
他們肯定看到了黑金城所具備的獨特造物的作用和價值。
說實話，黑金城就是在殿堂的眼皮子底下發展起來的。
不談什麼燈下黑不黑，但羅德可不會認為殿堂方面對自己的種種手段一無所知。
而且現在殿堂的反應讓羅德捕捉到了一絲舉家跑路前的苗頭。
「真是恭喜了。」
羅德略微思忖後，簡短地說道。
他沒有追問細節，法比安的嘴看似很鬆，實則很嚴。
因為他透露的往往都是羅寧打過招呼的，而那些真正的機密，法比安從來不會輕易說出口。
先不討論殿堂究竟意欲何為，羅德把話題拉回到眼下。
「那麼殿堂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來換取這些處理過的飛艇呢？」
法比安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擺出了更正式也更顯鄭重的姿態。
「我們要一些血。」
羅德眉頭跳了一下。
「瓦力，瓦妲，德克蘭，還有那位……夜鶯女士。」
法比安報出了幾個名字。
「我們需要他們一定數量的血液用於進一步攻破屏障。」
「天災界域很難徹底打開缺口，即便破開了些微裂隙也會迅速彌合。」
「殿堂知道夜鶯的血，還有她的由來。」
「有些事情，羅寧閣下認為可以告訴你真相了。」
「夜鶯是黑星隕落中的倖存者。」
「而且所謂的黑星隕落其實就是小範圍的沉寂災變。」
「所落下的不是真正的黑星，而是沉寂的幻影，但同樣會引起毀滅性的黑火，近十年來已經發生過三次黑星隕落了。」
「而夜鶯應當就是唯一的倖存者。」
說到這裡，法比安停頓了片刻，伸手指了指羅德的脖頸。
「黑星隕落除了會造成黑火焚滅外，還會在一定範圍內誕生出致命瘟疫掐脖紅。」
羅德聞言，頓感恍然大悟。
「所以我跟我母親……」
法比安點了點頭。
「掐脖紅雖然是致命瘟疫，但還是會有一些幸運兒得以存活。」
「可是在直面黑星隕落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倖存。」
「而夜鶯似乎就是那個唯一的例外。」
夜鶯的存在對殿堂最初而言還是個秘密。
但隨著羅德把她接回到黑金城，她就不再是秘密了。
而憑殿堂掌握的種種資料和調查記錄，想要追溯夜鶯的身份並不困難。
只不過雙方之前一直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
殿堂也一直都有扶持羅德的想法。
「我們需要夜鶯之血進行深度分析，而她的血或許能成為攻破屏障的新關鍵。」
他頓了頓，補充道。
「所以需求的數量不會太少，但考慮到抽取血液對他們身體的影響，我們可以分期進行，確保不會損害他們的健康。」
「每次抽取後，殿堂會提供最好的營養補償和恢復藥劑。」
用血液作為交易物聽起來很嚇人，實際上不算什麼。
羅德自己也在大肆使用天賦者和夜鶯的血液。
甚至他連自己的血液都沒有放過。
血是可再生資源，痛苦與否取決於單次抽取的總量。
殿堂要的東西有很多，但他們只會買，而不會搶，至少在維持秩序根基的這方面他們還算恪守原則。
只是那股越來越強烈的逃避主義畫風讓羅德略感不安。
而且說起來，這兩年殿堂似乎對監察各地的異動情況越來越不上心了。
就比如冰封大陸的情況，換作幾年前，殿堂早就派遣大部隊壓過去了，但最近半年來殿堂對那裡只是保持著小規模的偵查。
除此之外，就連黑金城的這處前哨也在逐步撤編。
最好的例子就是去年那陣護法軍和聖法軍的退伍潮。
正常來說，殿堂護法軍的退伍也伴隨著新人入列的更替。
但新的補充戰力遲遲沒來，說明了這是縮編，而不是跟以往一樣只是人員換血與調動。
殿堂要精簡編制和設施規模，同時逐步從眾人默認的「大陸監察者」身份轉化為「移民籌備者」。
綜上所述，羅德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那就是殿堂要徹底放棄這半邊破碎的世界！
從而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那個疑似魔力富集的另一半界域上！
看來法爺們對沉寂災變的忌憚遠在羅德的預料之上。
不過羅德本人也早有準備，他早在知曉這個概念的同時就做出了最優選擇。
那就是脫離原住民在高端技術領域對魔能技術的重度依賴。
老老實實以物質科技為主，魔能技術為輔。
這樣就算有一天魔力徹底消失，羅德也能有恃無恐。
包括雷霆戰士計劃，他之所以會融入自己的【破限之血】與【活性之血】，也是在嘗試能否拷貝部分詞條的固化特性到那些強化者身上。
收斂了紛亂的思緒，羅德輕聲問道：「殿堂只要血？」
「目前階段，是這樣的。」法比安坦然道：「其中夜鶯之血尤為重要，是解決一些瓶頸的關鍵。」
只要殿堂沒有伸手索要夜鶯和那些天賦者本人，拿點血作為支付物倒也不是無法接受。
但直覺告訴羅德，殿堂方面還有其它條件。
法比安在這個時候豎起了兩根手指。
「還有第二項要求，我們希望借用你的那件聖遺物【暗金立方】，租期是三個月。」
羅德暗道一聲果然。
不過暗金立方對黑金城的意義同樣重大。
涉及到劣魔養殖、秘能環境改造、而且對淬魔修煉也能起到輔助效果。
「租借？」羅德特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租借。」
法比安肯定道。
「殿堂需要用它進行一系列關鍵的實驗，具體用途涉及機密，我無法透露更多。」
「但我可以保證，三個月後會完好地歸還。」
「並且作為租借的報酬……」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除了相應數量的金葡萄外，殿堂可以向你開放一部分中低階法術捲軸的兌換權限。」
「此外，未來三年我們可以給你每年二十次調用奧秘殿堂在索拉斯大陸主要據點傳送節點的機會。」
「每次可以傳送不超過兩千人規模及一千立方量的物資。」
「儲物空間的容積會影響傳送。」
法比安耐心地解釋道。
之前羅德剛得到暗金立方的時候，他已經代表殿堂來求購過一次了。
當時開出的價碼除了金葡萄外，還有幾處高價值的礦產，但羅德根本不打算出售，甚至用這件聖遺物開發出了神奇的淬魔液。
這些情況都被殿堂所關注著。
關於奧秘殿堂的傳送網，羅德早就心馳已久了。
你跑得再快，飛得再迅疾，哪有傳送技術那麼爽快？
而且據羅德所知，殿堂自己都沒完全破解固定傳送陣的部署技術。
所使用的是古老遺留的傳送線路，但其便捷性和戰略機動性是無與倫比的。
會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羅德靠在椅背上，快速進行著權衡。
許久之後，他抬起頭來，開門見山地質問。
「殿堂打算徹底放棄這個世界？」
這個問題讓法比安面露苦笑。
「抱歉，羅德伯爵，關於這點我無可奉告。」
看他那抹苦笑的瞬間，羅德就心中有數了。
「我明白了，我同意跟殿堂進行交易。」
「現在該談一談具體的交易數量了。」
法比安點頭，很快取出了一長串清單，開始與羅德討價還價。
雖然是討價還價，但看得出法比安並沒有太多特意壓價的想法。
只是羅德如今的心情也有點亂。
既然殿堂要跑路，那麼南部大陸和澤拉斯大陸的頂尖施法勢力又是否知道消息呢？
頂尖層次的勢力在暗中必然會有聯繫。
如果所有的頂級施法勢力都跑路了，那麼當前世界的施法力量會瞬間衰落70%以上。
僅靠那些第三方施法者和野路子，很難維持原有的魔能體系。
原住民的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好在這一點對羅德而言反而算是利大於弊的。
其次，從法比安的樣子來看，這次殿堂跑路的決心很堅定，而且還做好了不再歸來的打算。
或者說天災界域的屏障確實不容他們做出既要又要的選擇。
羅寧主導的破界計劃大概率只能開啟一個單向的臨時入口，否則殿堂倒也不用在這個節骨眼上就提前做出取捨了。
那麼殿堂留下的那些設施和物資都是黑金城不容錯過的資料。
現在能賣魔能飛艇和巨靈飛艇，那麼往後說不定會清倉部分魔能技術，還有諸如傳送網和遺蹟留檔這樣的固定資產。
此刻羅德的心中仍有許多問號。
但即便殿堂放棄了這裡，作為一個破碎的世界，它本身還留有大量的古老機遇。
而且這個世界本身的基礎條件其實並不糟糕，只是對魔法者存在巨大隱患罷了。
可羅寧憑什麼又能篤定另一半世界就是法師的天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