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當眾宣布了決定。
晚宴就在恭賀與祝酒的熱烈氣氛中走向尾聲。
侍者撤下了最後一道甜點與酒盞，廳內的參加者則按照禮節與身份分批散去。
拉格納國王與姍迪娜王后交換了一個眼神。
後者心領神會輕輕頷首。
王后目光旋即溫柔地轉向潘妮公主。
隨後又看了一眼始終有些心事重重的澤維爾。
「潘妮，澤維爾……我的孩子們。」
她的聲音同時傳入兄妹二人的耳中。
「你們隨我們來休息室，一起喝杯安神的花茶。」
「晚宴結束，我也該和你們說說話了。」
潘妮臉上因羞意和興奮而泛起的紅暈逐漸消退，聞言立刻應聲，眼中滿是跟父母私談的期待。 澤維爾則放下手中的銀匙，神情恢復平靜。
「是，母親。」
國王一家四口在侍從引領下走向迎賓館內專為王室預留的獨立套間。
宴會廳內的其他賓客也識趣地各自散去。
羅德與羅伊斯·德雷克大公卻不約而同地走向宴會廳側門通往的觀景露台。
霜燼拿著裝有餅乾的碟子，一邊吃一邊跟隨在二人身後。
這處露台頗為寬敞，邊緣擺放著幾張木頭椅子和矮几。
羅德揮退了想要上前侍奉的僕人，親自從矮几上拿起水瓶，為羅伊斯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清水。
霜燼則走到露台邊緣，雙手輕輕搭在石欄上，眸子望向遠處港口明滅的燈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羅伊斯大公接過水杯，用那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他轉而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向羅德。
「恭喜你，羅德伯爵。」 大公驀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嘆。
「或許很快，我就該稱你為國王之婿了。」
羅德舉杯示意，喝了一口清水，潤了潤喉嚨。
「大公閣下，這確實是一份殊榮。」
羅伊斯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容。
「以我對拉格納陛下的了解，以及他對你的評價，今晚的決策是必然的。」
「在程序上國王跳過了好幾項繁瑣的王室聯姻流程。」
「比如外交磋商與合規證明，他直接就來到了宣布婚約的這一步。」
皇室聯姻的步驟複雜，若是經過拆解，前後至少有八到十項繁瑣的流程。
公主的聯姻者至少要為此折騰一到兩年。
但國王直接跳過了外交前置磋商、王室內部審定、貴族院合規核驗的步驟。
直接來到婚約締結的階段。 往後才是公開訂婚儀式、公主遣送迎親、王婚典禮、宣誓效忠與財產嫁妝交割和婚後法理的確權等步驟。
這樣的做法足以說明拉格納的急切和認可。
看到羅德微微思忖，羅伊斯這才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流程的簡化，在很多時候都意味著急迫，同時也意味著陛下別無選擇。」
「我們的國王已經充分意識到了你手中握有的力量。」
他看向羅德，眼神中沒有預想中可能存在的嫉妒，反而有一種類似同道中人的瞭然。
「王婚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機遇。」
「羅德，未來你與公主的婚姻會帶來足夠份量的法理加持，能為你省去無數麻煩。」
「尤其是在面對那些恪守古老傳統、看重血脈的頑固貴族時。」
「黑金伯爵的頭銜，會因潘德拉貢這個姓氏的注入，而變得更具分量。」
「確實，但這也是一重跟王族進一步捆綁的枷鎖。」
羅德平靜地接話道。 實際上他和羅伊斯都很清楚，雙方在這方面都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
別看羅伊斯對拉格納恨得牙痒痒，但是當拉格納真正派出澤維爾前往南域，並暗示了聯姻的想法後，羅伊斯照樣默認女兒投入澤維爾的懷抱。
王權和貴族權力的博弈很複雜。
壓制歸壓制，恨意歸恨意，這些其實都無礙於聯姻本身帶來的好處。
羅伊斯贊同地點點頭。
「以你的手腕和黑金城的根基，枷鎖未必不是助力。」
「畢竟真正決定一個家族最終地位的，從來不是虛名，而是實打實的財富、無可匹敵的武力，以及統御萬民開拓疆土的本領。」
「你已經在打造這些了，難道不是嗎？」
「跟王族的聯姻，只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過程，並為你披上了一層更耀眼的法理外衣。」
在這一點上，二人敲定的路線其實都差不多。
所以也讓羅德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想法。
羅伊斯大公只是受制於時代的眼界，他的智慧和手腕確實足以勝過絕大多數的傳統貴族。 對手和朋友往往是一體兩面。
羅德和羅伊斯互相都明白未來雙方必定是對手。
但在此刻，雙方也未嘗不能基於共識來做一做朋友。
反正在對外方面，沒有永恆的友誼，只有永恆的利益。
羅伊斯大公忽然笑了起來。
「拉格納陛下將最璀璨的明珠給了你，但王冠的傳承終究需要正統的繼承人。」
「澤維爾皇子才是王國法理上無可爭議的儲君。」
「而我的女兒維拉或許會是未來的王后。」
王族聯姻的背後往往都有一連串複雜的考量。
而上層貴族間的關係更是盤根錯節。
羅德聞言笑了起來。
他比羅伊斯大公更清楚，什麼時候該做什麼。 這個時候，羅伊斯大公望向套房的方向，補充說道。
「國王陛下此行主要目的已經達成，後續不一定會久留。」
「但是那些王室禮儀官們，從明天開始，恐怕就要忙得腳不沾地了。」
……
正如羅伊斯所料，接下來的兩日裡，黑金城迎賓館內屬於王室的區域，氣氛變得格外忙碌。
國王拉格納迅速進入了父親與君主的雙重角色中。
他與王后珊迪娜，會同隨行人員中指定的一位資深王室禮儀官一起進行了緊急磋商。
那是一位有著深深的皺紋的老貴族，看樣子對《王室儀典通則》倒背如流。
他們使用的臨時書房內，鋪開了厚重的羊皮紙卷，上面用優美的花體字記載著歷代王室成員婚嫁的典儀流程。
拉格納國王看著上邊標註【婚前一年雙方家族需進行至少三輪正式互訪】的條款，果斷抹除道。
「這一條得簡化。」
「王國兩域目前仍然需要警惕，羅德伯爵身系重任，頻繁長途往返於黑金城與皇城之間於防務無益。」 「互訪的禮儀，可以由信使與正式文書往來替代，等到訂婚典禮時一併補足也不遲。」
禮儀官老爵士的眉頭蹙了一下，他嘴唇囁嚅，似乎想要引經據典地闡述這項互訪對於彰顯聯姻重要性和確認細節的作用。
但是在拉格納凝眸注視下，他最終只是躬身。
「如您所願，陛下。」
「那麼，關於貴族院合規核驗中，對奧爾德林家族直系三代血統及封地合法性進行二次公證的環節……」
「拜倫伯爵的忠誠與功績，王國上下有目共睹。」
「奧爾德林家族傳承譜系清楚無誤，封地均由歷代國王親自確認，不用做所謂的二次公證！」
拉格納揮了揮手。
他那過於直接的性格曾讓他吃過大虧。
但是現在這樣的性格用來削減這些繁文縟節上倒是讓他成了一位快刀手。
「這個步驟可以省去。」
「禮儀官們應當將重點放在訂婚與婚禮的儀典本身，以及後續的嫁妝財產的交割和法理文書方面。」 珊迪娜王后也在這個時候輕聲開口。
「潘妮的嫁妝也得儘快籌備。」
「相應清單要羅列出來，但也要考慮王族近年的財政。」
「可以考慮多在婚封地上做讓步，我建議把中庭玫瑰谷的那處溫泉莊園和皇城金葉區兩條毗鄰的商街劃撥出來。」
「另外再把寶庫里我那套古代精靈珠寶，還有相應的金葡萄和銀幣現款劃撥出來。」
「這些後續都要與羅德伯爵的司庫詳細核對，同時單獨設帳，確保公主的私產權益。」
潘妮安靜地坐在母親身旁，聽著父母為她未來的權益據理力爭，同時也在根據實際情況精簡不必要的流程。
當然，像是訂婚與結婚典禮是不可能被刪減的。
如願嫁給羅德的潘妮，心情無疑是愉悅的。
只有嫁給羅德的時候，她才不再把自己視為政治棋盤上被擺弄的棋子。
雖然殘酷的真相是，拉格納與珊迪娜將其嫁給羅德同樣是基於現實考量，但換個對象後，潘妮的心態就截然不同了。
當討論到具體日期時，她忍不住輕聲提議。 「父親，母親，訂婚典禮的時間能否不要趕得太緊？」
「年內北域或許還有戰事……」
拉格納看向女兒，臉上露出慈和的微笑。
「我親愛的女兒，那麼依你看呢？」
潘妮臉頰微紅地說道。
「典禮可以不用過於倉促，不如就定在冬天？」
禮儀官迅速翻動手中的年曆和星象冊，仔細推算後躬身道。
「陛下，王后，還有公主殿下。」
「今年的冬季日星象平穩，適宜訂婚盟誓。」
拉格納與姍迪娜對視一眼，各自點了點頭。
「好，那就定在今年冬天。」
「就於皇城的聖白塔廣場舉行公開訂婚的儀式，接受貴族與民眾的見證與祝福。」 拉格納定下基調。
「至於正式婚禮……」
他頓了頓。
「遵循舊例，訂婚與婚禮之間，應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各項準備，尤其是公主嫁妝的轉移與接收，以及額外的封賞。」
「婚禮就定在明年的夏季日吧。」
姍迪娜王后在這個時候提議道。
夏季日是潘德拉貢王族的傳統典禮日，傳說中王國奠基者正是在這一天加冕。
選擇這一天舉行婚禮，象徵意義還是比較濃厚的。
「準備的時間充裕，各方都能從容參加。」
「訂婚典禮後，我會親自督促宮廷裁縫為潘妮製作婚服，皇城也需要時間籌備盛大的宮廷宴會。」
細節在一項項敲定。
禮儀官手中的羽毛筆飛快記錄，不時提出一個個專業的建議，然後又在國王與王后的決斷下進行修改或簡化。 潘妮則認真聆聽著每一個環節，偶爾提出一些關於黑金城這邊賓客接待流程的小問題。
不管羅德有多少女人，他的正牌妻子只有一位。
這點讓潘妮感到有些小驕傲。
當大致框架確定下來時，拉格納國王明顯鬆了口氣。
他靠在高背椅中，對禮儀官吩咐道。
「就按此議定，起草詳細的儀典流程與時間表，要一式多份，分別送交王室檔案庫、羅德伯爵，後續還要通告各大貴族家族。」
「訂婚典禮的宮廷宴會，要辦得隆重，我要讓所有貴族都知道，奧爾德林家族與潘德拉貢王室的聯盟是牢不可破的。」
「接下來我與王后還將在黑金城內待上一周左右，期滿後回歸皇城。」
……
轉眼就是國王到來的第三天傍晚。
有一份用火漆封緘並印有國王紋章的正式文書，連同禮儀官熬夜趕製的初步流程草案被送到了羅德的書房。
文書中正式確認了婚約，並明確了關鍵節點。 訂婚典禮定於今年冬天，在王國首都皇城的聖白塔廣場舉行。
屆時羅德需提前抵達皇城，完成一系列前置禮儀，並在典禮上與潘妮公主在國王、王后、眾多貴族及民眾的見證下交換信物。
同時還要公開宣誓婚約。
而在典禮後，國王將在白金漢宮舉辦盛大的宮廷宴會，邀請所有在皇城的貴族出席，正式宣告聯姻與同盟關係。
隨後王室信使將奔赴全國各主要城鎮，張貼公示，將這一消息傳遞到王國的每一個角落。
而正式婚禮則定於明年的夏季日，同樣在皇城舉行，只是禮儀流程要更加神聖。
婚禮之後，除了宴飲外，還要按照嚴格的封建法理與王室傳統，完成關鍵的幾個步驟。
首先是廳堂效忠。
婚禮次日，在新婚夫婦接受貴族賀禮後，羅德需在皇宮正廳當眾向國王行一個完整的封臣效忠禮。
這個禮不同於一般的敬意表達，是莊嚴的封建義務重申。
羅德要以黑金伯爵和國王之婿的身份，宣誓效忠並履行封臣義務。
國王則會再次確認其爵位、封地及一切特權並給予保護。 當然，究竟是誰保護誰那就不好說了。
婚姻會帶來一連串的私人關係，同時這也是羅德以全新身份加入王國封建法理體系的關鍵一步。
然後是嫁妝的交割。
婚禮前後，王室文書官將與羅德指派的伯爵司庫組成聯合清點小隊來共同核對並接收公主的嫁妝。
那些田莊的地契、商鋪的產權文書、珠寶清單、金銀貨幣，都將被詳細登記造冊，存入黑金城城堡內專門為公主設立的私庫。
這筆財產在王國法律上屬於潘妮個人，其產生的收益也歸她支配。
因此按照規矩，對應的帳目管理需獨立，每年須製作一式兩份的詳細報告，一份報送國王，一份由羅德存檔。
這是保障公主經濟獨立與權益的程序。
羅德對此倒是無所謂，他如今財源廣進，沒錢就做生意或是幹仗掠奪，還真沒必要去執著地吃公主的軟飯。
嫁妝也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最後是晨禮封地。
文書提到，若是國王陛下慷慨，可能還會賜予一份晨禮。 即婚禮次日清晨，國王贈予新婚夫婦的禮物。
通常是一塊額外的獨立的地。
這份封地的收益，文書將明確規定無論婚姻存續與否，永久歸潘妮·潘德拉貢公主及其合法子嗣所有。
羅德放下文書，指尖輕輕划過那些嚴謹的字句。
他將文書仔細收好。
聯姻的過程中，他能得到鮮花與冠冕，同時也有暗流與考驗。
過程對羅德而言都不重要。
他所圖謀的結果才是最關鍵的。
羅德和潘妮都很年輕，澤維爾也遠遠沒有坐上石頭王座的時候。
未來究竟會走到哪一步，誰又能妄下定論呢？
所以羅德只關注眼前，當他的黑金事業擴大到足夠的疆域，那麼一切都將水到渠成，無需庸人自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