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寧的表情罕見地變得有些尷尬。
作為活了幾千年的老登，這世上已經沒有多少事能讓他動容了。
但羅德不一樣……
這番話在他聽來實在是有些過於自大了。
以至於他都露出了一絲錯愕。
不過情緒上的變化一閃而過，羅寧又很快恢復了淡然。
雖然這種事在理論上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羅寧的第一感覺才會是狂妄，實在是太狂了！
羅寧本人見過無數施法和淬魔方面的天才，他自己就曾是其中最耀眼的一個。
而在殿堂內也不乏雙系施法者，縱然整體占比不多，但是把時間尺度拉長到數千年後，總歸還是有一定數量的。
甚至每隔一兩百年，殿堂還會遇到一兩個三系怪胎。
當然，同時擁有多個元素系親和天賦並不代表就一定能成為高階施法者。
實際上，有許多不同系別都會在修煉過程互相扯後腿。
而元素權柄，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謂的權柄，本質上還是法則的偏愛和認可。
是獨一無二的通行證。
得到權柄認可就相當於走上了一條快速路。
只是就如羅寧所言的那樣，無論是權柄施法者還是正常的元素施法者，理論上的終點是一樣的。
至於不同的元素權柄具現物，所對應著的都是截然不同的特質和命運軌跡。
這是殿堂這麼多年來對諸多遺蹟和古老文獻進行研究後所確認的鐵律。
關於這點，之前羅寧就曾經向羅德強調過了。
因此，同一個靈魂，怎麼可能會同時符合兩個完全不同的權柄認可條件呢？
冰封王座選擇了他，證明了他符合冰霜權柄與特質的要求。
他的靈魂，乃至他無意識散發出的氣息，都是最契合冰霜元素魔力的。
這種契合既是權柄融合的證明，也是一種明確限制。
證明了羅德特質的純粹！
而聖心屬於聖光系的權柄具現物，代表著大光明和聖光之力的特長。
但在羅德身上，羅寧沒有感受到半點聖光系的特質。
就連一絲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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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伯爵……」
羅寧撫了撫自己的額頭，有些無奈地說道。
「你的這個假設，實在是很大膽啊。」
這個話算是說的比較含蓄了。
沉吟了片刻後，羅寧開始說起了聖光神廟的事。
要知道聖光神廟搗鼓了千百年的聖心，也沒有找到能完美繞過認主條件得到聖心權柄的辦法。
「」
特倫斯往上數的前三任大主教，好不容易才發現了利用信仰的方式，逐步提高聖心接受度的訣竅。
而特倫斯又在十幾年前發現了那個天生就能接引聖光降臨的嬰兒，經過檢查發現，那個孩子擁有著近千年來最高的聖光天賦。
特倫斯把那個孩子立為聖子，打算讓他在成年後就長期接觸聖心，並在未來把大主教的位置留給他。
這樣一來，資質同樣不低的莎芙莉最終會變成他的女人。
就算聖子依然無法得到聖心，等到他與莎芙莉結合後，所生下的孩子說不定就擁有更高的聖光天賦。
雖然這並不是百分百的。
但生育這種事就像是藏著大保底的寶藏，總歸留下了更多的希望。
羅寧說完了神廟的這些往事，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因為得點明羅德的荒謬，但又不能過於直白。
畢竟，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創造了太多的不可能。
隨後羅寧才謹慎地解釋道。
「元素權柄的認主，不是簡單的天賦考驗。」
「冰封王座選擇了你，意味著你的靈魂特質與冰霜法則產生了共鳴。」
「這種共鳴會重塑你的本質，讓你成為冰霜力量在塵世中的代言人。」
「而聖光之心，它代表的是另一套法則。」
「聖光的特點是溫暖、淨化、光明……你看起來不太符合它的特點。」
其實聖光神廟的人大多都是溫吞吞的樣子。
只是貪財而已，還遠遠談不上惡念爆表，甚至他們要比一般的施法者更好說話，也更願意接近毫無實力的平民。
這其中就有聖光特性的原因。
而且那些聖光天賦強的人，剛出生就伴隨著異象。
比如當代的那位聖子，嬰兒時期就有聖光接引，時不時還會伴隨著聖輝普照的「特效」，可以說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高調。
羅寧很想要看看羅德究竟是真有依仗，還是被貪心給沖昏了頭腦。
可是即便他都把話給說到了這個份上，羅德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壓根就沒有急於去反駁，更沒有當場就拿出能證明自己的證據。
他只是迎著羅寧的目光回望著。
這種沉默的回應，反倒是讓羅寧的心中微微一動。
無論關於這個年輕人的說法多麼誇張，其實都是有可信度的。
說到底，連羅寧自己也將其視為變數。
所以大概率是羅德真的有能夠掌握聖心的把握。
作為施法者，他素來尊重未知。
是的，未知同樣是很重要的一項關聯因素。
很多時候，未知就代表著空白，而空白則是一切皆有可能。
這種觀念其實有點兒類似於「乾坤未定」的說法。
因此羅寧不擔心未知，更擔心那些註定的事。
但是作為馬上就要帶領殿堂進行破界計劃的決策者。
羅寧更需要基於事實和邏輯來進行判斷。
至少他目前已知的一切，都不支持羅德的那個「假如」。
旁邊法比安默不作聲，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把腦袋垂得更低了。
雙羅談話，他大多數時候都插不上嘴。
因為不論是羅德還是羅寧都很難用常理來揣度。
而且嚴格來說，等殿堂離開後，他就是羅德的人了，雖然不是直屬的下屬，但會成為重要的合作者，所以他這個時候選擇了保持沉默，免得惹上未來的B。
所以現在的法比安直接把自己當成了一塊石頭。
沉默了大約十幾秒後羅寧才再次開口。
語氣要比剛才緩和了不少。
「羅德，你已證明了自己是被命運選中的人。」
「但聖光之心是另一條路。」
「特倫斯大主教和聖光神廟長久的經營都沒能真正擁有它，只是倚靠漫長歲月的禮敬而建立起了一種脆弱的聯繫罷了。」
「你想介入到這件事裡的風險非常大。」
「若是你的假設不成立，那麼以此跟聖光神廟所產生的衝突將會把你拖入一個新的泥潭裡。」
「尤其是在你需要集中精力應對布萊庫人、狼主和這個破碎世界其他威脅的時候。」
羅寧的意思其實很簡單。
以如今黑金勢力的體量和手段，干一個聖光教會大概率是贏多輸少的局面。
但問題是黑金勢力如今的敵人可不少。
裹挾著蠻軍的狼主還沒有被徹底趕走，布萊庫人還在培養血怒詛咒。
而王國內的貴族哪怕明確站隊了，卻也是一個個不安定的因素。
故而羅寧的這番話是在進行勸告。
他想要羅德儘量擱置那些過於危險的念頭。
只有這樣未來的一切才會有轉圜的餘地。
羅德笑著搖了搖頭。
「羅寧閣下，我很清楚您的意思，更清楚這件事的風險。」
「殿堂和您的判斷，我都很尊重。」
他沒有繼續在那個「假如」上拉扯不休。
因為這種事本來就無法自證，多糾纏同一個話題只會掉進自證陷阱里。
「我對聖光之心感興趣的原因有很多。」
「聖女莎芙莉只是一個引子，聖光權柄本身是另外一個因素。」
「但更重要的是……」
羅德微微停頓，目光分別看向羅寧和法比安。
「我認為，聖光神廟這股勢力如果與我團結起來，有助於殿堂離開後的秩序穩定。」
「畢竟我們還面臨著那麼多挑戰。」
這番話倒是為他的意圖加上了一層大局觀，稍微淡化了個人野心的色彩。
羅寧同樣聽出了其中的潛台詞。
他是在暗示，就算他不是聖心的主人，他也有能力通過支持莎芙莉或是其他方式，去影響或掌控聖光神廟。
而如果他真的是聖心的主人……
那麼這一切就會變得更加順理成章了。
「秩序……」
羅寧輕聲複述著這個詞。
說來說去，雙方所關注的重點其實都繞不開秩序二字。
在羅寧看來，這個年輕人的思維總是會不自覺地跳出常規框架。
他不僅在追求力量，更在掌控所有相關力量所帶來的秩序影響力。
這傢伙要比當年的人王亞瑟更具王者的氣概。
「那麼，還是回到你最初的那個假如上吧。」
言語交鋒了一番後，羅寧決定不再繞圈子。
他讓自己的身體前傾，儘量讓談話重新變得嚴肅。
「羅德，我需要你給我一個更準確的答案。」
「你提出的這個假設，究竟是因為野心，還是你確實有把握？」
「不要告訴我這僅僅是直覺。」
「在權柄和聖光神廟的信仰供奉面前，直覺會是一種相當不可靠的東西。」
羅德與他對視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我大概有八成把握吧。」
羅德倒也沒有把話說得太滿。
他能耍賴皮主要是因為板子哥發力。
關於冰封王座，他自己很清楚，他跟冰霜特質八竿子打不著邊。
但偏偏板子哥兼容並蓄，讓他順利坐上了那個冷冰冰的王座，同時以烙印的形式徹底掌握了冰霜權柄。
羅寧的說法只適用於其他人，但絕不適用於擁有板子哥的羅德。
過了一會兒，羅寧重新開口。
這次他所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你真的是聖心所等待的那個人……」
「那麼很多事情就要重新進行評估了。」
說著，他抬眼看向羅德，微微眯起了眼
「聖心認可後，你就會成為聖光的眷顧者。」
「按照聖光神廟的教義，你會成為聖光法則在塵世認可的主人，你的正統性會超過特倫斯精心培養的那位聖子的正統性。」
「甚至超過特倫斯本人數百年來建立起的權威！」
「而且你有聖心庇護，聖光系的施法者很難傷害到你。」
這些都是大實話。
自從得到冰霜權柄後，羅德的冰霜抗性就拉滿了。
包括凝結成冰錐或是冰風暴這樣具備物理傷害的冰系魔法，羅德也能自然抵抗七八成的威力
羅寧隨後又接著說道。
「在聖光教會的教義與信徒認知中，聖心的認可是最高神啟，是無可辯駁的神選。」
「這都是當初前幾代主教們為了利用信仰打通聖光之心所埋設的久遠伏筆，在聖光神廟內是古老的真理。」
「到時候你根本不需要去跟聖子爭奪，因為擁有聖心的你，本身就是比聖子更權威的存在。」
「只要運作得當，讓聖心認可新主的事實以合乎神廟傳統和信徒們期望的方式公布出來，你完全有條件獲得一部分虔誠信徒和教士的擁護。」
「並在神廟內部的法理和信仰層面上逐步獲得超越大主教的權威。」
「畢竟在他們的教義中，就連大主教本身也只是侍奉者與管理者，而聖心認可者，完全可以作為聖光的化身。」
羅寧很清楚聖光神廟的情況。
聖光神廟是在殿堂的山頭下發展起來的施法勢力，羅寧曾一度壓制過他們的發展。
後來之所以允許聖光神廟存在，也是因為一系列的談判和博弈。
而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如果羅德真有把握得到聖心的認可，那麼羅寧也不介意做一個幕後推手，順勢推上一把。
簡單來說，只要羅德本事大，羅寧也不介意把聖光神廟推出去做禮物。
只是隨後，羅寧又潑了一瓢冷水。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還是你真能得到聖心認可。」
「而且就算聖心認主，特倫斯恐怕不會坐視自己畢生心血被一個外來者輕易取代。」
「信仰歸信仰，但組織內權力鬥爭從來不只是看誰更正統。」
「這一切終究看誰掌握的資源更多，誰的拳頭更硬，誰才能贏得組織內部的支持。」
羅德聞言笑得更開心了。
他舉手贊同道。
「我同意您的看法。」
「畢竟財富可以分享，但權力不可以。」
「因為權力分享了之後，那就不是權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