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醒來
戰場上,原本不可一世的女真精銳此刻丟盔棄甲。
那些平日裡自詡「滿萬不可敵」的巴牙喇,再也沒有了平日的兇殘,他們拼命踢打著胯下的戰馬,試圖逃離這片讓他們死傷慘重的血肉磨坊。
「想走?哪有那麼容易————」
蘇瑜冷哼一聲,對身後待命的傳令兵說道:「吹號————追擊————告訴兄弟們,一個韃子腦袋賞銀二十兩,代善的人頭————賞千金————官升三級!」
「喏!」
「嗶嗶————嗶嗶————」
急促而尖銳的天鵝哨聲在戰場上響起。
戰場前,馮唐正坐在一具馬屍旁休息,他那根狼牙棒上掛滿了粘稠的腦漿和碎肉,甚至還有幾根白森森的碎骨倒鉤在上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甲隨著呼吸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在他腳下,原本乾燥的土地已經被鮮血泡成了暗紅色的泥沼,踩上去甚至能感覺到那種粘稠的吸力。
「嗶嗶嗶————」
突然,身後響起了天鵝哨聲。
隨後一個嘹亮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伯爺有令,一個韃子腦袋賞銀二十兩,代善的人頭————賞千金————官升三級!」
聽到傳令兵的聲音後,原本就還沒殺盡興的馮唐頓時大喜,高聲呼道:「弟兄們————
隨我一起殺賊,領賞銀!」
「殺賊領賞銀!」
眾將士也大呼起來。
馮唐手持狼牙棒親自追殺過去,上百名親兵和上千名重甲兵緊隨其後,跟著馮唐掩殺過去。
這次側掩殺並非要將正紅旗韃子趕盡殺絕,而是不讓女真韃子把陣前的傷者及死者帶走,這些首級,他們要定了。
「吼————殺!殺光他們!」
原本疲憊不堪的士卒們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紛紛從屍體堆里爬起來,那些原本貓在後面打冷槍的火銃手們興奮地給火銃重新裝填,對著潰逃的敵軍背後瘋狂放冷槍。
一名正紅旗的馬甲兵正策馬拼命奔逃,後心突然爆出一團血霧,整個人被鉛彈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掀翻下馬。
他慘叫著在泥地里翻滾,還沒等他爬起來,幾名滿臉猙獰的神樞營的長槍兵就沖了上來,手中的長槍像扎魚一樣,狠狠地扎進他的眼窩、喉嚨和胯下。
鮮血四濺,那馬甲兵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的噗嗤聲。
一名腸子被刺了一槍還沒斷氣的巴牙喇兵正拼命往回爬,在地上拖出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原來是一名年輕的刀盾兵正朝著他追來,求生心切的他大聲喊了起來。
「南蠻子————饒————」
巴牙喇兵驚恐地看著面前這名大雍士卒,他那張曾經兇橫的臉此刻被石灰和血污糊住,只露出一雙寫滿絕望的眼睛。儘管他連連求饒,但回應他的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噗嗤!」
追上來的賈環左腳用力踩住他的胸口,抽出腰間的短刀順著頸椎骨縫狠狠一旋。
伴隨著頸部大動脈破裂時那清脆的「嘶嘶」聲,一股滾燙的血柱直接噴了他一臉。
賈環不僅不躲,反而雙手用力一掰,「咔嚓」一聲,一顆還帶著餘溫的腦袋就被生生拎了起來。
「哈哈————我拿到了,一顆巴牙喇的頭!」賈環一邊放聲狂笑,一邊將血淋淋的腦袋高高舉起,斷頸處還在往下滴答著濃稠的紫黑血塊。
倘若是有榮國府的人在這裡,絕對不敢相信,這個滿臉猙獰,一手提刀一手提著韃子人頭的少年,竟然是昔日裡那個唯唯諾諾,斜眉聳肩的環三爺。
蘇瑜站在斗車上,手持望遠鏡的他能夠清楚地看到下方這一幕原始而殘暴的追殺和收割。
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馮唐正揮動著狼牙棒,將幾個試圖搶回屍體的韃子砸得腦漿進裂,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在他周圍,無數親兵和重甲兵、刀盾兵和長槍兵正爭相收割人頭,這種時候,沒有什麼比人頭和賞金更能刺激這些丘八的荷爾蒙了。
蘇瑜收起望遠鏡,順手插回腰間的皮套里,對下面的傳令兵道:「告訴馮唐,動作再快點。」
代善那老狗雖然退了,但困獸猶鬥,別在死人堆里待太久,免得被韃子的騎兵反咬一口。」
「喏!」
戰場上,收割已經進入了尾聲。
許多參加了追擊的士卒腰間都掛滿了血肉模糊的人頭,有的甚至因為掛得太多,走起路來晃晃悠悠,人頭撞擊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鮮血順著他們的甲裙流下,在腳後跟匯聚成一灘灘粘稠的紅印。
馮唐拎著那根已經被血浸透的狼牙棒,一搖一擺地走到蘇瑜跟前。
他隨手將一顆剛砍下的腦袋丟在地上,那腦袋滾了幾圈,正停在蘇瑜的腳下,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天空。
「啟稟伯爺大人————末將幸不辱命!」馮唐大聲吼著。
「好!」
蘇瑜點點頭:「老馮幹得漂亮,這一仗我給你記首功,回京之後本官親自向陛下為你請功!」
「謝伯爺!」
「好了,你先喝口水休息一下,我估計韃子還會進攻的。」
「喏!」
後金大陣里,腥臭的馬汗味和著一股子掩蓋不住的頹喪氣在陣前瀰漫著。
豪格平日裡那張原本還算威嚴的臉此時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攥著馬鞭,憤怒而又有些不知所措的他目光緊盯著前方。
在他面前,剛從前方狼狽逃回來的代善正狼狽地單膝跪地,戰前還整整齊齊的重甲此刻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甲片上沾了不少混合著泥土的暗紅血漬,甚至還有幾截不知從哪
兒蹭來的碎肉掛在護心鏡的縫隙里。
「大貝勒————這就是你給本王的交代?兩千正紅旗精銳,就這麼折在了一群南蠻子的手下?」
豪格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歇斯底里似的憤怒。
代善低著頭,那雙蒼老的手微微顫抖,他想出言辯解,想告訴豪格那些京營的火銃非常邪門,鉛彈入肉即碎,連三層重甲都擋不住,可看到豪格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他就知道說了沒用,只能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呵,肅親王莫要氣壞了身子。」
一旁的多爾袞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他那雙細長的眼裡露出一絲幸災樂禍。
他慢條斯理地擺弄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斜向一旁的多鐸,「大貝勒也是盡力了,誰能想到那蘇瑜竟然把火器玩出了花?只是可惜了那些正紅旗的勇士,就這麼白白戰死了。」
「多爾袞,你少在那兒說風涼話!」
阿巴泰猛地踏出一步,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滿是扭曲,他鐵青著臉對豪格道:「王爺,只要你給我三千鐵騎,我願率本部鑲藍旗的勇士去把那蘇瑜的腦袋擰下來當尿壺,這仗不能就這麼算了,咱們大金的勇士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面對阿巴泰的主動請纓,豪格雖然有些心動,但還是猶豫了一下。他瞪著遠方大雍軍
陣的方向,握著腰間馬刀的手咯吱作響。
剛才的攻擊已經損失了兩千正紅旗精銳,若是再讓鑲藍旗攻擊的話,成功了怎麼都好說,可若是失敗,他這個大阿哥可就威嚴掃地了,多爾袞兄弟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打擊他的機會。
「報————」
一名背插白翎的戈什哈飛騎狂奔而至,戰馬還沒停穩,那騎士就大聲嘶吼道:「各位主子————大汗甦醒了,大汗傳旨————命肅親王、睿親王、各旗貝勒速速班師覲見!
這聲音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澆在豪格的頭上,也讓他原本發熱的腦袋迅速降溫。
就連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多爾袞那雙陰鷙的眸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絲忌憚。
皇太極醒了,這意味著原來的計劃徹底報廢。
「撤————全軍撤退!」豪格一咬牙,狠狠地將馬鞭抽在地上,濺起一串泥點。
「嗚————嗚嗚————」
後金大陣後方響起了沉悶的號角聲。
原本還守在陣前的後金騎兵們紛紛調轉馬頭,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朝著北方席捲而
去。
蘇瑜站在斗車上冷眼看著這一幕,他沒有下令追擊。
這倒不是他不想,而是實不能為之,以步卒追騎兵,他除非瘋了才會這麼做。
「大人,韃子撤了,咱們就任由他們就這麼撤了?」
馮唐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濃濃的不甘,他原本還想跟韃子再打一場呢,卻沒想到對方竟然跑得這麼幹脆。
他猛地一拳砸在指揮台的木柱上,震得上面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今天這場仗打得有些奇怪,韃子的戰法著實有些畏畏縮縮,不像是皇太極的風格。」
蘇瑜轉過身,隨手將手中的馬鞭丟給一旁的親兵,他看了看遠處韃子撤退的方向,淡淡道,「不過————你也不用急,這天暫時塌不下來。
老馮,韃子既然撤了,咱們也該回營了。
你不用急,這場仗拖得越久,對咱們越有利。」
而在後金那邊,等到豪格和眾將們來到帥帳,便看到皇太極正斜靠在虎皮椅子上,神情雖然憔悴,但眼神卻依舊犀利地看著眾人。
皇太極那張蒼白且有些浮腫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有些陰森可怖,他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他雖然身體虛弱,但積威之下,那股子上位者的壓迫感卻比白日裡大雍的火銃還要讓人膽寒。
「大汗————」
代善的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日裡在陣前那股子殺伐果斷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此時他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老鷹盯上的兔子,渾身被冷汗浸透。
「朕在問你們,仗打得怎麼樣了?」皇太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狠。
豪格跪在一旁,額頭緊貼著地面,他能清晰地聞到傳到鼻孔里的土腥味。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乾澀得厲害,半晌才擠出一句:「回阿瑪————南蠻子的火器————實在犀利。正紅旗的勇士————折損了兩千精銳,大貝勒也是————也是為了大金的威「威嚴?」
皇太極突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帥帳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直起身子,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緊接著他將案几上一隻精緻的玉碗狠狠砸在
豪格面前。
「啪嚓!」
玉屑四濺,一塊碎片划過豪格的臉頰,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為了大金的威嚴,你們就把先汗和朕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家底,全送去餵了蘇瑜的火藥?」
皇太極猛地探出身子,死死盯著代善,「我的好二哥,你打了一輩子仗,難道不知道大雍火器的厲害?你那是打仗嗎?你那是讓咱們旗下的兒郎去送死!」
跪伏在地的豪格與代善,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遍全身。
他們只能將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們太清楚眼前這位大汗的手段了,什麼父子親情,什麼手足之情,在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冰冷的現實面前,都脆弱得如同薄冰。
當年逼死大妃阿巴亥,打壓阿敏、莽古爾泰————哪一次不是雷霆萬鈞,冷酷無情?
他可不會因為你是他的兒子或兄長,就對損害後金根基的事情————有半分姑息!
帥帳內,只剩下兩人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以及那如同實質般,壓在每個人心頭的一位梟雄的怒火。
代善面色蒼白,他沒有任何辯解,只是將腦袋緊緊貼著地面顫聲道:「大汗,臣治罪,請大汗治罪。」
「哼!」
皇太極冷哼了一聲,將目光轉向了豪格,他沒有任何廢話,喚來自己的戈什哈,下令道:「來人,將大阿哥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嘛!」
兩名身材魁梧的戈什哈沒有任何廢話,將豪格拖出了大帳,當場打了起來,豪格也算硬氣,全程沒有任何叫喚。
沉重且沉悶的板子入肉聲「啪!啪!」地迴蕩在夜空里,每一下都激起一陣血霧。
豪格趴在冰冷的刑凳上,雙手死死摳住凳沿,指甲縫裡全是滲出的血跡。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硬是咬碎了牙也沒吭出一聲。
帥帳內,皇太極聽著外面的悶響,面無表情地端起一碗參湯,輕輕吹了吹浮沫。
「二哥,你覺得朕這板子,打得重嗎?」皇太極頭也不抬,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冰窟窿里傳出來的。
代善跪伏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額頭頂在青磚上,連看都不敢看皇太極一眼,顫聲道:「大汗————大汗聖明。豪格不知輕重,損兵折將,是該————該教訓。」
「教訓?」
皇太極冷哼一聲,將參湯重重擱在案几上,「朕這是在救他的命,若是由著他的性子再打下去,那些南蠻子能把咱們大金的骨頭都給拆了。
多爾袞,你不是想去探虛實嗎?朕准了。
帶上你的正白旗,給朕死死盯著大雍的車營,若再敢擅自出擊,你就提頭來見!」
「喏!」
多爾袞低頭應命,眼角餘光掃向帳外那個正被拖下刑凳、滿身是血的豪格,眼底的嘲弄之色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