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日本這地方有點說法
這是家族存續的底線。
「呵。」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凱撒把玩著手中尚未歸鞘的狄克推多,刀刃映著遠處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湛藍的眼睛裡滿是譏誚,「源君,前日在酒店見面,只覺得你是個無趣的官僚。今天才發現,評價錯了,你是個相當無恥而且無趣的官僚。」
他的話像一顆投入冰水的燒紅鐵塊。源稚生身後,那些黑衣的執行局精英們瞳孔驟縮,凌厲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
刀鞘與刀鐔摩擦發出連串清脆而危險的「喀啦」聲,數柄森冷的鍊金刀劍在夜色中露出寒芒。
主辱臣死,何況對方羞辱的是他們即將接任大家長之位的少主。
「住手!」
源稚生的怒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躁動。他猛地抬起手臂,動作幅度之大,甚至讓風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所有拔刀的動作僵在半途。
緊接著,在凱撒略帶錯愕、楚子航警惕依舊、路明非平靜無波的自光注視下,源稚生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挺直的腰背緩緩彎下,朝著三人的方向,成了一個標準的的深鞠躬。當他重新抬起臉時,臉上沒有了平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種近乎沉重的真誠,與眼底深藏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拜託了。」
這幾個字很輕,卻重若千鈞。
凱撒愣住了。
他聽聞過路明非對這個日本少主的評價,「血統很高,算強的」。
從路明非嘴裡說出「強」這個字,分量截然不同。這意味著源稚生很可能是一個在實戰層面超越了自己和楚子航的怪物。
他原以為激怒這樣一個驕傲的強者,接下來的必是雷霆般的反擊,卻沒想到迎來的是如此隱忍甚至示弱的姿態。
他下意識地將自光投向了真正的決策者路明非。人是路明非親手拿下的,行動組長的頭銜也掛在他身上。
路明非的腳,緩緩從王將的胸膛上移開。楚子航默然起身,站到他身側,村雨的刀尖依然低垂,指向地面,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的態勢。
路明非輕輕嘆了口氣,「算了,」他說,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清,「給他們吧。」
他妥協,並非因為源稚生那出人意料的鞠躬。
就在剛才,他腳下那具軀體內,最後一絲游離的生命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他明明已經卸掉了對方的下頜,檢查了口腔藏毒的可能,但這神秘的「王將」依然通過某種未知的方式,吞服或者激發了致命的毒物。
此刻,躺在地上的不過是一具正在迅速冷卻的皮囊。
他俯身,像拎起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將王將已然僵硬的屍體提起,隨手拋向源稚生。
執行局中迅速有人上前接住。
「人可以給你們,」路明非看著源稚生重新挺直的身影,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意味,「但關於他的一切身份、背景、與今夜事件關聯的報告,明天正午之前,必須準時送到我們下榻的酒店。」
一具不會開口的屍體,對挖掘秘密價值有限。今夜他們已經目睹了死侍軍團,這些實證足夠學院向蛇岐八家施加巨大的壓力。
具體的博弈,交給昂熱和校董會那些老狐狸更合適。
此刻與整個日本分部執行局在這裡血戰,並非上策。並非他沒有勝算,只是————他望著那些黑衣刀手們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他們眼中有著對家族的忠誠,對少主的維護,甚至對自己這些「入侵者」的憤怒。
這些都是鮮活的人性的部分。
同類相殘,無盡無休。
殺光眼前這些人,然後呢?更多的復仇者會湧來,更多的鮮血會浸透這片土地。
他並非畏懼,只是感覺有些可悲。
源稚生指尖微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王將的生命體徵,徹底消失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路明非,對方那平淡的眼神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他收斂心神,朝路明非的方向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執行局少主應有的克制與禮數:「多謝成全。在諸位結束日本的事務,啟程返回本部之際,蛇岐八家必有厚禮奉上,以謝今夜援手及理解。」
他揮手示意,兩名執行局專員立刻上前,用特製的摻有鍊金金屬的沉重鋼索將王將的屍體裡三層外三層綑紮結實,動作謹慎得像在對待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源稚生目光銳利地掃過屍體每一寸關節和可能藏匿機關的部位,他絕不相信王將這樣的人物會輕易赴死,假死脫身是其最可能的詭計之一。
「少主!」
急促而帶著喘息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肅殺。烏鴉獨自一人從機房方向的陰影中跑來,臉上慣有的玩世不恭被一種近乎驚駭的神色取代,額角甚至滲出了冷汗。
源稚生心臟驀地一沉。
櫻和夜叉出事了?
難道機房中還有潛伏的蛇形死侍?
不對————他們一路追蹤血痕至此,再未遇見任何活著的死侍。
那些鬼東西,仿佛憑空消失了,或者說,被某種力量徹底清理了。
「什麼事?」他不動聲色道。
「少主————您,最好親自去看一下。」烏鴉咽了口唾沫,指向機房入口。
那裡,一塊因爆炸或衝擊而半墜落的厚重金屬板斜靠在門框上,遮蔽了大部分視野。
機房內異常安靜,只有火焰舔舐殘骸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這反常的寂靜與他記憶中那裡應有的地獄景象截然不同。
先前因王將被捕而高度集中的心神,此刻才驚覺忽略了身後的戰場。
源稚生不再多言,邁步便朝機房走去。烏鴉等人是他絕對的心腹,此舉必有緣由。
那裡此刻應當沒有即時危險,但顯然有比危險更令人不安的東西。
他來到金屬板前,沒有選擇側身擠入,而是單手扣住板材邊緣,臂膀肌肉微微賁起,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竟將那厚重的鋼板生生掰彎,如同撕開一張硬紙板般隨手扔到一旁,動作流暢而霸道。
遠處,正關注著這邊動靜的凱撒眉毛一挑,楚子航的瞳孔也微有收縮。
路明非之前對源稚生實力的評價,在這一刻得到了有力的印證。
「日本這地方有說法————」凱撒低聲對楚子航道。
障礙清除,視野豁然開朗。天花板上僅存幾盞應急燈提供了昏暗的光源,火勢已弱,但足以照亮整個如同被巨獸蹂過的空間。
即便以源稚生歷經無數險戰的定力,眼前的景象也讓他呼吸為之一室,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脊椎爬升。
這哪裡還是什麼機房?分明是一個剛經歷了一場戰爭的屠殺場。
目光所及,牆壁上布滿巨大的凹陷與撕裂的痕跡,像是被無形的攻城錘反覆轟擊;地面龜裂,堅固的複合材料地板如同脆弱的餅乾般翻卷翹起;頭頂的金屬天花板更是布滿了一個個清晰可辨、邊緣扭曲的凹痕,那輪廓竟似是腳印!
空氣中瀰漫著蛋白質燒焦的惡臭、血腥味以及金屬熔化的刺鼻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橫七豎八躺倒一地的東西,那些本該令人談之色變的蛇形死侍。
它們數量驚人,粗略一掃便有七八十具之多,而且遠比執行局日常清理的「鬼」更加魁梧、猙獰,鱗甲在幽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然而,這些可怖的生物大多死狀整齊得詭異。不是被斬首,便是被腰斬,切口平滑利落,仿佛它們並非凶暴的反抗者,而是在某種至高無上的意志面前,被迫引頸就戮的祭品。
啪嗒。
左前方一堆碎石滑落,發出輕響。源稚生霍然轉頭,黃金瞳在昏暗中燃起。
只見一具特別強壯的蛇形死侍,竟然被生生砸進了承重牆的裂縫裡,它尚未完全死透,一隻利爪正微弱地抽搐著,試圖將自己從混凝土的禁錮中拔出來。
源稚生眼神一冷,沒有任何猶豫。蜘蛛切出鞘的輕鳴短促而悽厲,一道寒光掠過,精準地刺穿了那死侍的頭顱。抽搐停止了。
他抽刀,血振,粘稠的黑血在牆上劃出一道弧線。
收刀入鞘的「咔」聲輕響,在此刻死寂的空間裡卻顯得格外沉重。
換作是我————
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浮現在他腦海。即便他賭上一切,開啟「龍骨狀態」,陷入如此數量、如此質量的蛇形死侍圍攻————
生還的概率,是零。
他的王權固然強大,但恐怕在將這些怪物斬殺殆盡之前,自己就會先力竭而亡。
「少主————」夜叉不知何時湊到了旁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試圖調節氣氛卻往往不合時宜的嬉笑,「不是我說啊————看這手筆,那位路專員,該不會是流落在外的————呃,您的弟弟吧?」
源稚生驀然抬頭!
一雙璀璨如熔金的黃金瞳毫無保留地亮起,那其中蘊含的純粹威壓與某種被驟然觸及深處的複雜情緒,竟讓平日裡膽大包天的夜叉瞬間噤聲,後背寒毛倒豎,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說錯話了?
夜叉心頭猛跳。
「他————」源稚生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但很快恢復了平穩,眼中的金芒也緩緩收斂,重新變回那個深不可測的少主,「他的速度可以解釋為某種言靈或爆發技巧。但這力量————強得不符合常理。」
那不是技巧或言靈能完全涵蓋的,那是一種更原始、更蠻橫、更接近根源的暴力。
「要不————」夜叉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汗,硬著頭皮還想找補兩句,「回去找個機會,弄根頭髮什麼的,做個親族鑑定————」
「夜叉。」
一直如同影子般靜靜立在源稚生側後方的櫻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刀鋒。她極少主動打斷或參與這種無聊的討論。作為最貼近源稚生影子的人,她比誰都更能感知到主人情緒細微的波動。
夜叉的爛話,無疑像一根針,刺中了少主某個連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隱秘角落。
「你閉嘴吧。」
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夜叉立刻識相地縮了縮脖子,徹底安靜下來。
源稚生沒有再說話,只是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如同被颶風席捲過的屠宰場,目光掃過那些致命的凹陷和碾壓的痕跡,仿佛要透過這些殘骸,看清那個名叫路明非的本部專員,究竟是一尊怎樣的怪物。
他轉身,黑色的風衣下擺劃破沉悶的空氣。
「清理現場,收集所有死侍樣本。」他簡潔地命令道,「這裡的一切,列為最高機密。」
路明非在櫻的引領下,將凱撒和楚子航送到了蛇岐八家旗下的一家私立醫院。
兩人身上那些不是尋常利器所能造成的撕裂與灼痕,確實不便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下。
看著他們被妥善安置進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特殊病房後,路明非才稍稍鬆了口氣。
當他獨自回到半島酒店的套房前,時針已悄然滑過清晨八點。走廊鋪著厚重的地毯,吞沒了所有腳步聲,一片死寂。
他站在房門前,指尖觸及冰涼的門卡,心中竟莫名泛起一絲罕見的忐忑。
那感覺很微妙,就像一個貪玩的孩子,在夜深人靜時溜出家門,如今在天光將亮未亮之際歸來,帶著未盡興的刺激和一絲怕被察覺的心虛。
「嘀」的一聲輕響,門鎖開啟。他推開厚重的木門。
初升的朝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淡金色的微光慷慨地潑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塵埃。房間異常整潔,整潔得空曠。
路明非腳步頓了一下,太安靜了,他在這個房間裡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
他快步走向主臥,目光投向那張寬大柔軟的床。
是空的。
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羽絨被疊放得如同酒店樣板間般標準,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服務生已經來整理過了。
那些前兩天他陪繪梨衣逛街時,她眼睛發亮抱回來的毛絨布偶、稀奇古怪的玩具、色彩鮮艷的零食包裝————統統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