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書詹徽眉頭微蹙,沉聲道:「殿下,治國平天下,首重德政昌明、吏治清肅。天時氣候之說,飄渺難憑,恐非正道根本。」
他的話道出了不少官員的心聲,不少人暗暗點頭。
華夏自古便是農業文明,官員們對氣候影響收成深有體會,但要說氣候能左右王朝興衰,未免有些顛覆認知。
朱標沒有反駁,只是繼續說道:「諸位大人且聽孤細說。」
「暴秦末世,氣候轉寒。關中之地,連年歉收,倉廩空虛,黔首凍餒。」
「商鞅軍功爵制,乃戰國爭雄之利器。及至天下一統,秦廷未能因時更化,苛法如故,賦稅如虎,終致戍卒叫,函谷舉。」
杆移文景高點。
「文景之世,暖期復歸,稼穡漸豐。二帝應天時,行黃老,與民休養,輕徭薄賦,乃有倉粟紅腐,太倉之粟陳陳相因之治世。」
杆指西漢元帝之後。
「元帝以降,氣候陡變,災異頻仍。朝廷固守成規,不思通變,遂致綱紀弛壞,王莽乘隙竊鼎,海內洶洶。」
最後落於東漢季年、西晉亂世。
「東漢之季,寒期綿延,旱蝗肆虐,赤地千里,流民塞道。張角妖言惑眾,黃巾蟻聚。」
「西晉八王亂後,元氣大傷。又值百年酷寒,朔漠草場凋零,胡騎為求活路,如潮南下,神州陸沉,衣冠狼狽南渡。」
朱標語速平緩,條分縷析,引經據典,字字鑿鑿。
殿內鴉雀無聲,官員們都聽得入了神,目光緊緊盯著絹布上的曲線,再對照著腦海中的史書記憶,越想越覺得心驚。
五軍都督府右都督馮勝,性如烈火,按捺不住,「殿下之意,我大明開國至今,亦處寒期?」「正是。」朱標肅然頷首,「國舅已詳校欽天監近十年天象實錄,並核驗各省所奏災異奏報。」「洪武五年,漠北大雪,深數尺。八年,河套大旱,蝗起蔽日。十年,北平早霜,禾稼盡萎。近年北地軍屯,畝產連年遞減,皆為此寒期之確證。」
傅友德接口道:「難怪北元韃子年年犯邊,原來也是被嚴寒所逼,草場枯萎,牛羊凍斃,只能南下劫掠他常年駐守北疆,對邊境的情況最是清楚,馬淳的說法,恰好解釋了北元屢剿不滅的根源之一。戶部尚書郁新,面色凝重如鐵:「若此論確鑿無誤,則我朝賦稅、倉儲、備荒之策,乃至國用度支,皆需通盤重議,未雨綢繆。」
作為戶部尚書,他最關心的就是糧食和財政。
朱標目光轉向郁新:「郁尚書所言,深得此論之要義。國舅此舉,非為貶抑德政吏治之重,乃在警醒廟堂:治國安邦,當察天時之變,明地利之宜,順人和之勢。」
「氣候寒暖,直接關乎五穀豐歉、生民溫飽、邊塞安危。」
「朝廷施策,不可膠柱鼓瑟於古制舊章,當順應時勢遷流,因氣候之變而調國策之弦。」
詹徽沉吟片刻,再次開口,語氣謹慎:「太子殿下,國舅此論,石破天驚。然歷代史籍所載災異,成因繁複。若盡歸氣候,恐難以服天下士林之心。實證何在?」
「有。」朱標示意。
內侍捧上一摞裝訂齊整的冊頁。
「此乃翰林院諸學士,奉旨連夜整理之歷代災異實錄、朝廷應對之策、王朝興替之關聯條陳。內附欽天監星象簿錄、戶部倉廩收支總冊、各省府州縣畝產詳報。」
「國舅更旁徵博引,《史記·平準書》、《漢書·五行志》、《後漢書·皇甫嵩傳》等典籍為據,每論必有所本,有史可稽。」
內侍將冊頁分發給各位官員,官員們接過,低頭翻閱起來。
冊頁上條理清晰,先列災異情況,再述制度舉措,最後寫明王朝走向,與絹布上的氣候曲線一一對應。郁新翻到洪武年間的糧食數據,看到江南畝產從三年的兩石半跌至八年的一石八斗,北地軍屯畝產不足一石,臉色越發沉重。
馮勝翻到東漢末年的記載,看到「連年旱蝗,谷價騰躍,百姓流亡」,再聯想到自己帶兵打仗時見過的流離失所的災民,深有感觸。
「難怪當年黃巾之亂聲勢如此浩大,百姓連飯都吃不上,自然只能鋌而走險。」馮勝低聲道。傅友德看著北疆的災異記錄,又想起邊境的軍報,喃喃道:「以前只知道派兵圍剿,卻沒想過要從根源上應對,若是能在北疆建屯墾營,修水利,儲糧草,或許能緩解邊患。」
眾臣皆為飽學宿儒、國之干臣,熟讀經史,然從未有人,能以此等宏闊視角,將千年興衰脈絡與天時之變如此清晰地勾連貫通。
震撼、驚愕、繼而由衷的欽佩,在眾人心中升騰。
詹徽翻完冊頁,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嘆:「國舅此論,實乃開千古未有之眼界!看似一道墨線,卻如庖丁解牛,直指王朝興廢之肯縈。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看似簡單的一條曲線,卻道盡了千年興衰的關鍵脈絡。」
郁新深吸一口氣:「太子殿下,國舅此論,於我大明國策制定,實有擎天架海之功!天時既寒,糧產趨減,已成定局。戶部當立行舉措:清點全國倉廩,尤重北地及災郡;協同太醫院、勸農使,廣選耐寒抗旱之良種,速發諸省;《農時簿》之編訂,刻不容緩,須詳參欽天監之錄、各地物候之異,頒行州縣,以為圭臬。」
兵部尚書唐勝宗接口道:「北疆邊防,亦需改弦更張。國舅屯墾營之策,乃固邊良方。當令九邊重鎮,速報其地寒暖、屯收、倉儲詳情;徵召巧匠,參酌唐時冰窖、元人冰井之法,研製深藏儲糧之技;遴選通曉農事水利之將校,赴邊陲督導軍民,開荒墾殖,築渠引水,以實倉廩,以固藩籬。」
詹徽亦道:「吏部銓選,當以通曉農時、熟稔水利、有實幹之才者為重。遣其至郡縣,專司勸課農桑,推廣深耕細作之法,以增畝產,以安黎庶。」
五軍都督府的馮勝拍了下手:「說得好!以前打仗只看兵力強弱,現在看來,天時地利同樣重要。」「若能提前預判氣候變化,根據不同地域的情況制定作戰策略,勝算也能大增。」
官員們你一言我一語,原本沉悶的朝堂變得熱烈起來。
每個人都從自己的職責出發,思考著如何運用馬淳的理論調整國策,臉上滿是振奮與佩服。他們終於明白,馬淳的理論並非空談,而是能直接落地、解決實際問題的良方。
朱元璋一直坐在御案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官員們的討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面。
他看著殿內群情激昂的官員,又看了看那捲懸掛的絹布,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馬淳這小子,果然沒讓他失望。
這套理論,不僅解釋了歷代興衰的根源,更給大明的未來指明了方向。
等官員們討論得差不多了,朱元璋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諸卿所議,皆切中肯紫。」
「馬淳雖出身醫道,然胸藏經緯,智慮深遠。」
「其能立此論,乃因站於千年青史之巔,披閱古今,融會貫通。」
「我大明,豈可抱殘守缺?當順天應時,革故鼎新!」
「太子所言,察天時、明地利、順人和,三者缺一,國基難穩。」
「馬淳所獻四策:仿唐制廣設常平倉以儲良種備荒,編《農時簿》以授民耕種之法,遣勸農官以督導地方農桑,在九邊興屯墾營以實邊儲固國防,皆老成謀國之計,切實可行。」
「著爾等,依方才所議,戶、兵、吏、五軍都督府各負其責,速擬詳章,報太子審定。」
「朕要的,非紙上空談,乃能令天下倉廩豐實、百姓免於凍餒、大明江山永固之良法!」
「臣等遵旨!」群臣轟然應諾。
朱元璋目光轉向朱標:「太子,此事由爾總攬全局。諸務進展,隨時入奏。」
「兒臣領旨。」朱標躬身,肅然應命。
朱元璋略頓,續道:「國舅馬淳,獻策有功。賞黃金百兩,內庫綢緞百匹。」
「命翰林院,將其理論整理成跌,詳加註疏,刊印成書,頒行天下各省府州縣,乃至邊陲衛所。令大小臣工,悉心研讀,領會其要。」
「曉諭百官:治國安邦,不可拘泥成法,須睜眼看天地之變,順應時勢之遷,方能使大明江山,安如磐石,固若金湯!」
「謹遵聖諭!」司禮內官躬身領命,筆走龍蛇,錄於起居注。
朝會散去,官員們陸續走出文華殿。
郁新走在最前面,忍不住對身邊的傅友德道:「國舅爺真是奇才!沒想到一個郎中,竟有如此深遠的見識。」
傅友德深有同感:「是啊,以前只知道他醫術高明,救了皇后和皇長孫,現在才知道,他的學問,比許多大儒還要精深。」
「這套氣候理論,簡直是為我大明量身定做的指南,有了它,以後制定國策就有了方向,再也不用摸著石頭過河了。」
詹徽走過來,接口道:「國舅爺的優勢,在於他能整合千年的資料。」
「我們這些人,熟讀史書,卻從未想過從這個角度梳理,不得不服。」
馮勝哈哈大笑:「管他怎麼想到的,只要能幫大明變好,就是好學問!」
「以後我帶兵打仗,可得多問問國舅爺,看看天時地利對戰事有沒有影響。」
官員們邊走邊聊,言語間滿是對馬淳的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