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無憂常靜光 初試靈樞
」狂妄小輩!僥倖破入靈樞,便敢如此目中無人麼?」
「待我將你先行擒下,是非曲直,有罪無罪,異寶歸屬,自有我八派公論!」
葛宸厲喝聲震徹山林,周身真元催發到極致,那熾烈火焰竟凝成數條栩如生的猙獰火龍,張牙舞爪,挾著恐怖高溫,自四面八方朝著黎念猛然俯衝噬咬而下。
黎念目光沉靜,對這番斥責充耳不聞。
離去前他已向莫柔心明言告辭,即便死人損最終仍需歸還八派,也是交還給莫柔心便是,而還輪不到眼前這位咄咄逼人的烈陽門長老來逼問。
此人此刻不顧其他長老在場,擅自出手擒拿,無非是欺他初入靈樞,更欺他孤身一人、背後無門無派。
若真被其擒下,死人塤被奪走恐是必然。
屆時,對方只需再尋個「來歷不明」、「與兇案有關」的由頭,他袖中那柄玄心念劍,怕是也難逃凱覦。
獨行散人,一旦落入這般局面,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生死榮辱皆由他人一言而決。
與其任人拿捏,不如趁此機會,好好讓這位葛長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此時,面對那幾乎封鎖所有閃避角度的狂暴火龍合擊,黎念眼底那簇幽冷沉靜的森白心念之火無聲燃起。
《白骨觀真法》第一重,皮相褪。
於此境界加持下,他心神陷入一種絕對的、剝離情緒的冰冷觀察狀態。
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絢爛的表象,顯露出其下更本質、更接近規則與結構的脈絡。
幾條氣勢洶洶的火龍,在他此刻的感知里,只是一道道由熾熱真元遵循特定軌跡編織、聚合而成的能量罷了。
真元流轉的節點、力量分布的強弱,皆如掌上觀紋,清晰無比。
就在火龍即將及體的剎那,黎念身形近乎預判般地微微一側。
「轟——!!!」
數條火龍以萬鈞之勢狠狠轟擊在他方才立足之處,地面瞬間被熔出一個巨大的焦黑坑洞,土石化為琉璃,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煙塵沖天而起。
而黎念的身影,已從容地自那狂暴火龍的間隙中閃過,毫髮未傷。
與此同時,他袖中玄心念劍白光般無聲流轉,「抹除知見」的玄異力量隨之悄然觸發。
煙塵緩緩散去,焦土之上熱氣蒸騰。
葛宸感知如網撒開,目光凌厲掃視。
然而,焦黑坑洞附近竟已空無一人。
不遠處。
「娘親!我去攔住他們!」
莫輕輕眼見葛宸竟真敢悍然出手,與黎念交上了手,頓時如一頭小獸一般,周身異獸虛影隱現。
身形伏低,岩石化的肌膚下力量奔涌,作勢便要一躍而出,介入戰局。
「莫師侄,且慢。」
宋涯伸出手掌,朝著莫輕輕的方向虛虛一按。
「葛長老門中近日變故連連,痛失英才,心緒激盪之下,行事難免急切些。」
「依我看,眼下尚非生死搏殺之局。不妨,暫且觀望。。」
「此番妄境之事,八派之間,嫌隙已生。烈陽門,對我等......怨氣頗深。」
他看了一眼莫柔心,意有所指。
「若你我此刻貿然為一個外人對葛長老出手,恐非明智之舉,反易引火燒身,令八派離心離德啊。」
這宋涯,姿態已然擺明,作壁上觀,靜待其變。
莫柔心眉頭已經深深蹙起。
無面客是龍象派請來的人,是去是留、如何處置,理應由她來決定。
葛宸這般不管不顧,直接越過她動手擒人,無論是因為怒火攻心,還是另存了別的打算,這舉動都已經近乎於當面無視她莫柔心、乃至龍象派的顏面。
身為龍象派長老,莫柔心心中不悅已然升起。
但莫柔心只是微微搖頭,冷冷判斷道:「這葛宸,是太低估了一件靈樞異寶,在真正契合它的主人手中,究竟能發揮出何等詭譎難防的作用。」
「他,留不住連離。」
山林之中。
「藏頭露尾的鼠輩!」
葛宸怒喝如雷,周身數條烈焰火龍瘋狂舞動,將大片山林化為火海焦土,感知反覆掃過每一寸空間,卻始終捕捉不到那道氣息近乎消失的身影。
「嗔火訣!」
他眼中厲色一閃,雙手急速掐出一個詭異法印。
一股灼熱、躁動的心念波動,以其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漣漪般猛然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大片區域。
隱沒在一處的黎念,身形驟然一僵。
他只覺一股沒來由的燥熱與煩悶自心底炸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奔流如沸。
一股強烈到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怒意憑空滋生,瘋狂衝擊著他的心防,仿佛要將他拖入不顧一切的狂暴之中,只想衝出去將眼前一切焚毀。
周身隨之騰起虛幻的灼熱火影,源於心念深處傳來被烈焰炙烤般的尖銳灼痛。
黎念心神一凜,即刻以白骨觀真法觀想自身「皮相褪」的場景。
心念之中血肉虛像剝落,唯餘一具森然白骨靜坐。
沸騰怒意撞上這無悲無喜的死寂本質,如沸湯沃雪,瞬息湮滅。
心神重歸冰封般的絕對平靜。
「心念領域的術法,能直接灼傷心念。」
黎念心頭明澈,立刻判斷出來。
這是直接的心念干涉。
「找到你了!」
葛宸這【嗔火訣】本就是為了逼出黎念的位置。
那被成功激起的漣漪波動,此刻在他心念感知中,非常清晰。
黎念的位置,已然暴露。
「火氣這麼大?」
黎念眼底森白之火微微搖曳。
黎念雙手在腹前虛托,手心向上,一朵半透明的森白蓮花悄然綻放。
一道朦朧、柔和的光暈,自那蓮花中心無聲漾開,擴散。
在「渡化」了那千年恐懼濁流中的集體執念後,除卻抽取到的諸多技藝碎片,黎念還領悟了一道屬於自己的心念術法。
黎念將其命名為—【無憂常靜光】。
此術並無攻伐之能。
其能喚起人內心最深處對「安寧」、「懈怠」的潛在渴望,並將其無限放大,同時鈍化鬥志、消解毅力。
若作用於凡人或低階武夫,足以讓一個勤勉奮進、夙興夜寐的人,從心底覺得「努力毫無意義,不如躺平享受」,徹底喪失鬥志。
這並非簡單的催眠,而是徹底的認知篡改。
【無憂常靜光】拂過之處,受術者將真心實意地視懈怠為天性,以安閒為至樂,真真切切地認為當下安穩,才是本心所向。
若作用於修士,則效果會大打折扣。
僅僅會削弱其對危機的直覺,鈍化其鬥爭之心,使其不自覺地沉溺於平和的心境,反應與決斷都會慢上半拍。
這便是靈樞境修士開始觸及的領域,篡改知見,觸及心念。
這心念術法,能調整人們看待事物的想法與知見,讓此人還是此人,卻性格大變,態度轉變,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
究竟是粗暴地修改記憶更可怖,還是這般篡改認知,更令人心生寒意?
黎念也說不清楚。
朦朧的「無憂」光暈,悄然籠罩了怒焰沸騰的葛宸。
剎那間,葛宸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眼中那熾烈的殺意與暴怒,恍惚了一瞬,反倒是浮現出來些微的倦怠感。
「何必如此?」
葛宸腦海中憑空升騰而起這個念頭。
就連他周身那狂暴鼓盪的烈焰火龍,也隨之悄然緩和了數分,不再如先前那般充滿毀滅性的壓迫,反倒透出一絲意興闌珊般的渙散。
「心念術法?」
「剛破靈樞,便能領悟此等術法,這葛長老,怕是要吃個暗虧了。
一旁的宋涯目光微凝,心中著實掠過一絲訝異。
初入靈樞便能觸及並運用心念層面的力量,這份悟性,倒是不尋常。
此刻,葛宸與黎念的交手已起,電光石火間,宋涯未在第一時間出手制止,反而以八派的名義制止了龍象派的插手。
宋涯心底,是存了幾分冷眼旁觀、掂量這無面客真實根底的心思。
就在葛宸被【無憂常靜光】所染,心神懈怠、真元微滯的剎那。
黎念手掌一翻,一隻慘白如枯骨的塤已落入掌心,被他輕輕抵在唇邊。
「嗚」」
一陣幽咽、淒冷的塤聲,驟然響起。
這枚死人塤,匡子睿並未取走,而是留在了已成廢墟的妄境地窟之中,最終被黎念尋得。
此刻,是它易主後的首次鳴響。
黎念只覺自身的心念之力,順著骨壩中獨特的孔竅與紋路流淌而出,化為無數根無形無質、卻尖銳無比的「心念之針」,混在那悽厲的塤聲中,朝著葛宸疾射而去。
死人壩的壩聲之所以能凍結思維、凝固動作,其根源便在於,它所吹奏出的乃是一股「死意」。
七殺宗老祖畢生浸淫七道殺伐之術,屠戮生靈無數,將萬千死者隕滅時散逸的「死意」淬鍊、熔鑄,化作了這死人壩的根本。
聞此聲者,如直面死亡本身,心念被絕望與終結的灰敗浸染。
恍若身死,故而生念停滯,肢體僵固。
此刻,葛宸先被【無憂常靜光】掃中,心神已生出懈怠與渙散。
這濃濃死意乘虛而入,疊加之下,竟產生了意料之外的強烈效果。
周身沸騰的烈陽真元隨之失控、潰散,那幾條猙獰的火龍虛影哀鳴一聲,化作漫天火星湮滅。
他整個人仿佛當真心生死志,放棄了所有抵抗。
黎念全力吹奏著死人壩,只覺自身心念之力急速流逝,不過數息,便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與乏力。
「終究是心念本源差距過大,」黎念暗暗道,「還做不到一口吹熄他人心念之火。」
在他的感知中,葛宸的心念如同一團熾烈燃燒、根基雄厚的熊熊火堆,而他自己不過是一簇初生卻凝練的幽白火苗。
此刻不過是借著死人塤這股「陰風」,對著那火堆猛吹了一口氣,暫時將其吹得明滅不定、火光晦暗。
終究傷不到其根本。
只需幾個呼吸,待那「死意」被其雄渾的心念底蘊自行化去,那團烈火便會重新爆燃。
況且,黎念也不可能當真在莫柔心與宋涯眼前,將烈陽門一位長老格殺。
那便真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了。
但眼下這般,已足夠。
黎念袍袖一卷,周身熾熱的真元轟然爆發,竟同樣凝聚出數條張牙舞爪、烈焰熊熊的火龍!
其形態、威勢,赫然與葛宸方才所施展的烈陽門術法一般無二!
這正是他「渡化」恐懼心念後,從霍炎烈遺念中抽取所得的烈陽門術法。
「吼——!」
火龍咆哮,帶著灼熱的氣浪,結結實實地轟擊在毫無防禦的葛宸胸口。
「轟隆!!!」
巨響聲中,葛宸狼狽不堪地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焦土煙塵。
他周身上下被烈焰灼燒得一片焦黑,衣袍破碎,鬚髮捲曲,模樣悽慘。
數個呼吸後,那浸透心神的「死意」終於被驅散。
葛宸猛地一晃頭,眼中神采恢復,但隨之而來的,是面色一陣鐵青、一陣漲紅。
恥辱!
他竟被一個初入靈樞的小輩,用死人壩暗算,更被自家門派的術法當眾轟飛、灼傷。
葛宸性情雖烈,卻並非無智莽夫。
此番悍然出手,自有其算計。
本打算以雷霆之勢速擒此子,即便莫柔心有心維護,只要人先拿下,占了先手,無論是追索異寶還是拷問根底,主動權便在自己手中。
那玄心念劍與死人塤,不怕他不吐出來。
屆時,便是宋涯乃至其他各派,誰又不想分一杯羹,探一探此人的底?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竟會陰溝裡翻船,反被打得如此狼狽!
在劇烈的恥辱與暴怒之下,一絲疑慮卻扎入心底:此人,為何精通我烈陽門秘傳術法?!
此刻無暇細想,葛宸周身真元轟然爆發,比之前更盛數分。
一條龐大無比的熾白火龍自他背後沖天而起,照亮半邊山林。
「豎子小兒!」
葛宸鬚髮皆張,怒吼聲響徹四野,靈樞境中期的恐怖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顯然已是動了真怒,乃至殺心!
火龍盤旋,熱浪灼空。
嗔火訣籠罩的數十丈範圍內,除了焦土與烈焰,感知之中,空無一物。
黎念早已趁著空隙,徹底隱匿氣息,遠遁而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鼠輩!你定要回城!我便一路燒過去,看你如何藏身!!」
葛宸怒不可遏。
「夠了。」
一個冰冷的女聲驟然響起。
莫柔心的身影,不知何時已靜立於葛宸側前方數丈之外。
「葛長老因門中連生變故,心緒不佳,我能理解。」
「但便因此便對我龍象派請來的客人貿然出手,意欲強行擒拿......此舉,未免太過失禮,也太過急切了。」
「葛長老,當真是想給你烈陽門平白招惹一個不死不休的敵人嗎?葛長老倒是不怕,可你烈陽門那些弟子呢?」
這番話,倒是令葛宸心頭一震。
他想起那無面客對玄心念劍的精熟運用,想起對方初入靈樞便展現出的層出不窮的手段...
若真與此人結下死仇,卻又無法在此地、此刻將其徹底誅滅...
那麼從此往後,烈陽門上下,恐怕都要籠罩在一層無形的陰霾之下。
任何弟子外出,都將陷入一種永無寧日、如芒在背的恐懼之中。
念及此處,葛宸胸腔中那團的暴怒,被硬生生被壓回了心底。
他面色變幻,最終化作一片沉鬱的晦暗。
周身那咆哮翻騰的熾白火龍,隨著他心意一動,化作漫天流火消散。
最終,葛宸垂下眼帘,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此番,是葛某衝動行事,考慮不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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