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拜見莫柔心 靈樞心語錄
離開棲鳳山範圍後,黎念徑直朝著建陽城方向返回。
棲鳳山與建陽城之間雖路途不短,但對於已入靈樞的他而言,已非難事。
功體之中真元充沛如江河奔涌,心念微動,一道狂暴的風行術法便已成型,化作無形氣旋將他周身包裹。
黎念身形頓時變得輕若無物,足尖在林木枝梢、岩石凸起處借力輕點,整個人便如一道模糊的流影,以遠超駿馬疾馳的速度,在茂密山林間無聲而迅捷地穿梭。
如今晉入靈樞境,視野與處境已然不同。
莫說這棲鳳山外圍,即便是建陽城周邊方圓數十里的荒郊野嶺,對他而言,也不再是那需要小心翼翼、步步驚心的絕險之地。
身居何處,便見何世;身置何位,便見何景。
黎念還是那個腿掙扎於底層的平民時,建陽城內偶爾偷偷溜入的一隻未入開元、僅有前三變修為的弱小妖物,都足以在坊間引發一場血腥的騷亂,成為足以威脅他性命的巨大災難。
在平民眼中,城牆之外更是妖魔的獵場、死亡的代名詞,踏出城門便意味著朝不保夕。
待黎念踏入開元境,眼中世界已然重塑。
那些前三變的低等妖魔,與待宰的牲畜無異。
即便身處城外,只要不主動闖入某些已知的被妖物占據的險地,便談不上有多少性命之危。
城外的確常有開元境的妖魔遊蕩捕食,需謹慎應對,但已非不可抗衡。
而到了靈樞境,這層「安全區」的邊界再次向外大大推移。
靈樞境的妖魔,往往已是一方妖群的首領,如同棲鳳山的妖禽、聽雨樓的狐妖,不僅實力強橫,更兼具狡詐與靈智。
它們對坐鎮建陽的妖魔司忌憚極深,若無特殊緣由或足夠把握,絕不會輕易靠近城池核心輻射的範圍。
因此,在這建陽城周邊數十里、甚至更遠的地帶內活動,對於一位靈樞境修士而言,自保已是綽綽有餘。
如今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許唯有那綿延不知幾千里、深處雲霧終年不散的大桑山脈核心。
那裡究竟蟄伏著多少超越靈樞境的大妖、妖王,連妖魔司耗費多年也未能徹底探明。
黎念心中念頭流轉。
連這所謂的「妖魔亂世」
究竟亂的是誰的世道?
於不同人眼中,所見所感的「亂」,亦是有所差別。
黎念徑直回到了建陽城內。
這幾日的消失,他事先已以「身體抱恙」為由告了假,因此並未引起殮屍所同僚的絲毫懷疑。
回歸後,日子反倒過得更安穩尋常了幾分。
殮屍所中一切如舊,賀老頭依舊熱衷於傳播街談巷議。
只是近來與那許革走動少了些,與黎念倒更熟絡了幾分。
倒非這二人交惡,而是許革接連幫羅新言辦妥了幾件差事,得了不少賞賜,據說距離開元中期已是指日可待。
因此,許革便再難有閒暇與賀老頭整日廝混,而是一反常態,勤勉異常。
而建陽城中,隨著棲鳳山妄境內,八派年輕一輩精英弟子死傷慘重的消息終於傳回,也陷入了長久的震驚與暗流之中。世家武館,議論四起。
此事背後,竟是因為七殺宗的陰謀手段,意圖襲殺各派弟子。
同屬八派聯盟,平日雖有競爭,但竟暗中行此絕戶之計,一時之間,七殺宗在城內千夫所指,聲名狼藉。
那一日,各派長老押解著梁九思回城,是當著無數百姓與修士的面,近乎遊街示眾般從城門一路押送至城內。
其場面之公開,姿態之屈辱,足見其餘七派對此事的震怒與恨意之深。
隨後,在數位靈樞境長老的心念拷問之下,更多舊事被翻出,幽曇花害死鐵莫尋一案,亦被證實是七殺宗手筆。
甚至三川行、天工坊等派也開始懷疑,自家弟子兩三年在外不幸隕落於妖物之口的舊案,背後是否也藏著七殺宗的影子。
一時之間,所有矛頭、所有積壓的疑竇與怨氣,盡數指向了七殺宗。
這幾日,八派各宗的掌門與主事長老頻繁會晤,那緊閉的門扉之後,議事常常爭執至深夜,氣氛凝重。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七派與七殺宗之間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內鬥,甚至猜測七殺宗是否會如聽雨樓一般一朝覆滅、從此除名之時。
七殺宗卻只是悄無聲息地,發生了一些變化。
包括梁九思在內的兩名靈樞境長老,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再無任何音訊。
七殺宗那位資歷深厚的老宗主主動退位,換上了一位僅有開元境圓滿修為的新宗主。
而今年八派共議的獵妖榜排名,榜首毫無懸念地定給了龍象派,末尾則落在了七殺宗頭上。
此事之後,八派同盟表面上依舊維繫,仿佛一切如常。
這些紛紛擾擾的後續與隱秘,黎念多半還是從賀啟元那張閒不住的嘴裡聽來的。
對於八派對此事最後的處理,他聽在耳中,心下卻一片瞭然,並無半分波瀾。
黎念的注意力,早已重新落回那本《白骨觀真法》之上。
於棲鳳山妄境之中,借著那千年恐懼心念濁流的生死熬煉,他僥倖窺破門徑,踏入了第一重「皮相褪」的境界。
但這僅僅是開始。
如今每個夜晚,黎念依舊雷打不動地沉浸於這門觀想法的參悟之中。
雖已入門,不再如最初那般茫然不得其法,但進展依舊緩慢。
黎念能清晰地內視自身那簇幽白的心念之火。
而當黎念沉入觀想之時,心念中自身的皮相,便如乾涸的泥殼般片片剝落、消散。
隨即,一個盡由鮮紅肌肉與青紫脈絡赤裸裸構成的血肉之軀,清晰地浮現出來。
「靈樞境,心念關,重心性,重悟性。」
黎念於靜室中闔目冥思。
「每突破一層心念境界,便如同親手撕開一層蒙蔽在認知上的知見障。對世界的真實多理解一分,心念之力,自然也便渾厚、凝練一分。」
黎念心中念頭愈發清晰。
人生而昧,對世界的全部感知,最初皆依賴於眼、耳、鼻、舌、身、意這粗淺的感知。
這六識構成了我們對世界最初的、也是全部的認知。
但這認知,遠非世界的真實面貌。
此方世界,其本身或許就是一個無比宏大、複雜的妄境。
知見障,就如同一重重質地不同、厚薄不一的帷幕,嚴嚴實實地阻隔在眾生與真實之間。
人所感知到的一切—色彩、聲音、冷熱、美醜一都不過是透過這些帷幕投射而來的影子與回聲。
如何理解這看似玄奧的道理?
結合前世那些科學知識,黎念倒覺得很容易理解。
譬如,在人眼中,世界是五彩斑斕、光影交織的。
而在某些蛇類的熱感應視覺中,世界則是由溫度梯度構成的、流動的明暗圖譜。
同一方天地,人與蛇所見,豈不都如盲人摸象,僅觸及其真實面貌的某個片面、某個維度嗎?
若從另一角度思量,黎念尚記得前世所學,人所看見的世界,是光線經眼球投射後,最終由大腦「構建」出的虛擬影像。
這本身,何嘗不是一種更深層的知見障?
所見的真實,從一開始,就是被層層處理與詮釋過的信號。
大玄的修行九境,本質上便是一個不斷求真、不斷去妄、不斷破除一層層知見障的過程。
黎念堪破了第一重關鍵的知見障,在依賴五感六識的蒙昧之外,明悟了「心念」的存在與力量,對世界的認知多出了一個全新的維度。
由此,他便踏入了靈樞境。
心念的明悟,反過來又令他的功體與真元運轉,突破了一層固有的限制,抵達了新的境界。
若想繼續破境,就必須繼續撕開更深處、更牢固的知見障。
求真,是為「道」。
《白骨觀真法》,便是求此道的「術」。
其四重境界,言明的正是如何一步步由表及里、破除附著於自我與萬物之上的知見虛妄。
道理,黎念能理解。
可若要親身去做到,卻難如登天。
要以當前淺薄有限的知見,去理解更廣闊的知見維度。
如同要他在腦海中想像出一種從未存在的顏色。
或是不依賴眼耳鼻舌身意,憑空生出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官與維度。
這感覺,近乎於想要不藉助任何外力,僅憑自己將自己舉離地面。
邏輯清晰,卻令人深感無力,無從著手。
若非機緣巧合,進入那棲鳳山妄境的千年心念濁流之中,黎念也不知自己還需蹉跎多少歲月,方能叩開靈樞之門。
「難怪開元境修士如此之多,妖魔司內卡在開元境圓滿的斬妖衛為數不少,」
黎念心中暗忖。
「可真正能踏入靈樞的,卻寥寥無幾。」
「一旦涉及靈樞,修行便當真成了修行......修的是那玄之又玄、難以言傳的心念。」
這數日苦修觀想法,倒也並非全無寸進。
黎念能感覺到,自身那簇幽白的心念之火,似乎比之前凝實、明亮了一絲。
然而,當他的思緒投向那第二重境界「血肉消」時,眼前卻依舊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連一絲可供捕捉的頭緒或感悟都未曾浮現。
黎念猛地睜開眼睛。
「八派風波,近些時日已經停歇,該去見一見那莫長老了。」
次日,依舊是望江樓那間臨窗的雅室。
黎念再次見到了莫柔心。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勁裝,深褐色的肌膚在光線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肌肉線條流暢而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晚輩連離,見過莫長老。」
黎念上前,依禮恭敬拱手。
「前幾日聽聞八派事務繁雜,晚輩未敢叨擾。如今聽聞諸事已暫告段落,特來拜見。」
當初以開元境修為面對莫柔心,只覺對方如同一頭收斂爪牙的兇悍豹子,雖未露殺意,但那股源自生命層次的壓迫感與潛在威脅,清晰可辨。
而如今踏入靈樞後,黎念感知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在黎念的心念感知中,眼前的莫柔心不再僅僅是血肉之軀。
她仿佛化身為一輪內蘊著恐怖能量、熾熱而穩固的小太陽!
其心念之火的強度、規模,遠超自己這簇初生的幽白火苗。
黎念毫不懷疑,若對方真有惡意,只需心念碾壓,或許便能將自己的心念之火輕易吹熄。
靈樞境圓滿,當真非同小可。
而正是擁有如此實力的莫柔心,卻能對自己這個來歷不明的散人保持這般平和甚至略帶善意的態度,這讓黎念心中不由得更添了幾分鄭重。
莫柔心淡淡一笑,擺了擺手:「不必多禮。你將幽曇花的隱秘告知我派,更在棲鳳山地窟之中,出手救下了輕輕與莫辭,於情於理,都當是我謝你才是。」
「你助我龍象派良多,此情我記下了。日後在建陽城,若有難處,可來尋我。」
黎念最初接觸龍象派,目的明確,探聽突破靈樞的門徑。
如今不僅入了靈樞境,更與這龍象派結了一層善緣,也是一樁好事。
自此在建陽城中,黎念這無面客的身份背後,隱約有了龍象派這層若有若無的關聯,不再是誰都可以隨意算計、毫無顧忌的散人。
黎念只是鄭重道:「莫長老言重了。不過是恰逢其會,順手而為。倒是莫長老屢屢照拂,這份情誼,晚輩銘記於心。」
黎念適時頓了頓,轉而問道:「不知鐵莫辭的傷勢,如今可大好了?」
「已無大礙,調養數日便已復原。
莫柔心答道,隨即從懷中取出兩物。
首先是一本略顯磨損的薄冊,被她輕輕推至黎念面前。
「此乃我早年破境靈樞,及之後多年修行中,隨手記下的一些零散心得,名《靈樞心語錄》。」
「其中並無龍象秘傳,僅是我個人對靈樞境修行的些許私人體會。當初既已應允,今日便交予你,或能省去你一些修行摸索的工夫。」
莫柔心頓了頓,目光落在黎念身上:「日後修行中若有實在難解的困惑,亦可來尋我探討。」
接著,莫柔心又取出一個以整塊溫潤青玉雕琢而成的玉盒。
玉盒表面光滑,盒蓋緊閉,卻仍有一絲清冽沁人的淡雅藥香悄然溢出。
「此物,名為三載回春膏。」
莫柔心將玉盒也推了過來。
「乃是採集十數種珍稀靈藥,輔以秘法,耗時三年方能煉成一劑的療傷靈藥。只要不是當場功體崩解的重創,敷上此膏,調息數日,大抵都能拉回一條命來。」
「這一劑,便贈與你,以謝你此番援手之情。」
莫柔心抬眼看了看黎念,難得地露出些許直率的遺憾之色,大大咧咧道:「若非你如今所修功法路數,與我龍象派並非一路,否則,便是由我作保,破例將你引入門牆,也並非不可。可惜了。
,黎念目光驟然一凝。
他如今正對靈樞境後續修行感到一頭霧水,正是急需之時。
而這「三載回春膏」,僅是玉盒與藥香,便知其絕非俗物,乃是能救命的底牌。
「多謝莫長老。」
黎念沉聲道謝,這份感激發自由衷。
莫柔心看著黎念,一字一句,清晰說道:「日後在這建陽城,或是周邊地界,你若惹了什麼麻煩,只要非是喪盡天良、濫殺無辜的惡事。」
「我莫柔心,便傾盡全力,保你一次周全。」
黎念聞言,微微一怔。
他實在未料到這位龍象派長老竟會將話說得如此直白、厚重,乃至這麼一道鄭重的承諾。
「莫長老,這......」黎念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莫柔仕見狀,卻是爽朗一笑:「我龍象派行事,講究個以誠待。你既以誠助我派於先,我自然以誠相報於後。此乃應有豈義,你不必掛懷,也無需多禮。」
莫柔仕擺擺手,不再多言,仿佛剛才那份厚重的承諾開是隨手為藝。
隨即,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私兆藝誼已了,接丫來,說說八派豈間的事。」
「那死業塤,如今在你手中,可還用得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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