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八派客卿 悟法根本圖
黎念聞言,心底倒是暗嘆一聲可惜。
那靈樞異寶「死人塤」與他自創的【無憂常靜光】配合起來,效果出奇地契合。
一者引發「死意」僵固心神,一者催生「無憂」鈍化鬥志,相輔相成,讓黎念實際的戰鬥力比之尋常靈樞又強出了不止一籌。
此等利器在手,無論對敵、周旋亦或製造脫身之機,都從容許多。
可惜。
即便七殺宗已淪落至此,處境堪憂,八派聯盟的架子總還撐著。
從道理上講,這齣自七殺宗的異寶,歸屬權仍在八派。
如今莫柔心親至討要,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黎念面色無波,伸手自懷中取出那枚蒼白色的骨壩,輕輕置於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骨塤觸桌無聲,泛著幽寂的冷光。
「既是莫長老親來,按情理,自當物歸原主。」
黎念聲音平和。
莫柔心卻並未立刻去取。
她目光落在那骨塤上,停頓片刻,才緩聲道:「不瞞你說,八派之間,為此塤的歸屬爭執已久,至今未有定論。歸還七殺宗絕無可能,但具體歸於哪一派......仍是僵局。」
她抬起眼,看向黎念:「一件靈樞異寶,誰都想握在自己手裡。為此,各派能提出的理由,只怕比這塤身上的孔洞還多。」
「其實,不止是這死人塤。八派內部對於如何對待你這位無面客,意見也頗為分歧。
「」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共識,這塤,必須留在我八派手中。」
黎念目光微凝,緩緩抬起眼問道:「那不知,八派對於我這無面客,又是何種態度?」
莫柔心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你可願成為我八派客卿?」
莫柔心直視著黎念。
「若你願意應下此名,便算是我八派半個自己人。屆時,這死人塤由你這位客卿保管使用,倒也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留在你手中,也並非不可。」
八派底蘊雖深,但各派中的靈樞境修士多不過三五位,少則僅有一二人坐鎮,終究算不上充裕。
更何況這些修士分屬各派,利益與立場皆不相同,難以統合。
而黎念這一位新晉靈樞,卻在棲鳳山上與烈陽門長老葛宸短暫交手而不落下風。
即便有異寶之利,其所展現出的術法運用與臨戰應變,已足以讓各派側目。
如今的黎念,已是一個無法輕易忽視的存在。
聽聞莫柔心之言,黎念心中微動。
黎念沉默片刻,方才開口:「若為客卿,不知八派需要在下做些什麼?願聞其詳。」
莫柔心便開始不疾不徐的敘述。
八派之中有數位長老,鑑於黎念在棲鳳山妄境中展現出的心智、手段以及救人之舉,加之他突破靈樞後與葛宸短暫交手所顯示的戰力,起了招攬之意。
這客卿之位,約束卻頗為寬鬆,只是要求在八派遇有某些棘手之事時,需出手相助。
相應的,每次出手,自然也有對等的酬償。
若黎念應下客卿之名,則由龍象派作保,那枚死人塤可暫時繼續由黎念保管使用。
於龍象派而言,此物留在誰手中都是靈樞異寶,與其落入別派囊中,不如留在與自家頗有淵源的無面客手裡。
「不過,」莫柔心話鋒微轉,語氣帶上幾分無奈,「我龍象派信你,不代表其餘各派都信。尤其是一些門派,對你這般來歷不明的靈樞修士,戒心頗重。」
因此,幾番爭論與妥協之下,最終敲定的結論是,若黎念願意接受客卿身份,還需完成一件由八派共同認可的差事作為考驗,以證明其能力與誠意。
事成,則死人塤的保管權名正言順地歸於他;不成,則需交還。
「八派聯盟便是如此,」莫柔心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對冗長程序的習以為常,「八張嘴巴議事,七種心思盤算。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想要推進一步,往往也需反覆拉扯,麻煩得很。」
一番話說完,莫柔心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將思考與抉擇的空間,全然留給了黎念。
黎念並未猶豫太久。
利已然清晰,條件也算公道。
開元境的修行,憑藉【萬衍同契心經】的特性,他只需完成遺念、抽取武學便能穩步提升,對外物所求甚少。
可靈樞境不同。
心念的淬鍊、知見障的突破,光靠自身摸索,無異於盲人涉險。
與八派交好,建立聯繫,借其傳承與渠道獲取信息、資源乃至印證,這本就是黎念考慮中的一步。
黎念抬眼,語氣果斷:「能得八派青睞,彼此互利,在下自然沒有推拒的理由。」
「不知這需我去辦的差事,具體是何內容?」
「你倒是爽利。」莫柔心聞言,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欣賞的笑容,「我「在下行事雖求穩妥,卻也知曉世間通理。」黎念淡然一笑,回應道,「凡有所得,必先有所予。」
莫柔心點頭,不再贅言,直接切入正題:「北去七十里,照骨峽深處有一處寒玉潭。潭水極寒,是培育數種陰屬靈藥不可或缺的養料。兩個月前,潭中來了一頭靈樞境初期的老妖,占了潭底,盤踞不去。」
莫柔心的目光落在黎念臉上:「你所要做的,便是前往照骨峽,在一月內設法剷除或驅逐此妖,讓寒玉潭恢復可用。」
黎念聽罷,心中迅速權衡。
對手若只是靈樞初期的妖物,尚在可應對的範疇之內。
黎念緩緩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地應承下來:「此事,在下接下了。」
既定之事談妥,黎念話鋒卻忽而一轉,開口問道:「敢問莫長老,那七殺宗的梁九思,最終是如何處置的?」
黎念只知梁九思自那日被押回後便銷聲匿跡,再無音訊。
是暗中處決,還是另有監禁?黎念需要一份確切的答案。
畢竟,遊刃與駱影皆死於他手,更親手壞了梁九思的謀劃,這份仇怨結得實實在在。
黎念絕不想再重演一次「聽雨樓段宇峰」那般,被人在暗中惦記、伏殺的舊事。
莫柔心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顯然明白黎念的顧慮。
她語氣平淡:「此事,你大可放心。」
「梁九思,連同另一名主謀了此事的長老,早已移交妖魔司處置。」
「移交妖魔司?」黎念略覺意外。
莫柔心抬眼,頓了頓,方才解釋道:「妖魔司地底深處,有一座妖魔監牢,蘊養著一道特殊的靈火。」
「此火噬人真元,渴飲鮮血,更能蠶食血肉。」
莫柔心目光中沒有絲毫同情,只有冰冷的狠辣:「若直接將梁九思殺了,未免太便宜他。」
「如今,他正被鎖在那監牢深處,日夜受那靈火灼燒、抽取,真元與血肉皆成養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必擔憂他會再來尋仇,更不必擔心七殺宗因此事報復,後患,我們已經徹底料理乾淨了。」
黎念聞言,心下這才徹底一松,緩緩點了點頭。
妖魔司那龐大的地下空間分為兩片,角落較小的那片,正是驗屍所燒屍首之地。
那吞噬屍首、一卷即化飛灰的地火,乃是從妖魔監牢中的靈火分化而出的一道。
難怪火舌一卷,再難處理的屍骸也會頃刻化為飛灰。
至此,隱患已除,黎念再無顧慮。
黎念緩緩起身,對莫柔心鄭重拱手:「莫長老,在下不日便啟程前往照骨峽。今日便先行告辭了。」
莫柔心微微頷首,卻又似想起什麼,在他轉身前補充了最後一句:「對了。你此番能破境靈樞,還有一人,你需記得他一份情。」
「那位鎮妖司的匡子睿校尉。正是他最後並未取走妄境念刻,反而將其力量引導,助你與輕輕完成了最後的心念淬鍊與突破。」
黎念目光微凝,將此言記下。
「在下記住了。」
他不再多言,拱手告退,很快便離開瞭望江樓。
一路無話,黎念徑直回到了白府自己的居所,閉門謝客。
首要之事,便是研讀莫柔心所贈的《靈樞心語錄》。
冊子不厚,但內容極為紮實,絲毫沒有藏私。
其中不僅詳盡記述了莫柔心本人從堪破心念關隘、明照心念,到穩步提升至靈樞圓滿的完整歷程與體悟,更涉及許多唯有身處八派核心、或已達靈樞境的長老方有資格知曉的秘辛與共通認知。
在前往照骨峽之前,最緊要的便是明悟修行前路。
通篇讀罷,黎念對靈樞境的修行之道,才有了真正透徹的認知。
一門觀想法,僅僅是地基。
僅憑觀想,以自身有限的知見去強行想像並堪破更高維度的真實,如同試圖揪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地面。
邏輯可行,實則虛妄。
尋常日夜觀想,只能緩慢淬鍊、壯大心念之火,僅僅是水磨工夫的量變。
若想破境,撕開更深一層的「知見障」,必須借力。
那力,便是「悟法根本圖」。
此乃各派開山祖師或得道先賢,將自身對大道、對心念、對世界本質的知見,以心念之力凝結、固化而成的傳承至寶。
它可能是一幅畫卷、一柄古劍、一塊奇石,或任何形式的實體。
道理並不複雜,個人的知見如井底之蛙,所見有限,便需借先賢之眼,拓自身之界。
例如龍象派,其核心傳承便是一幅代代相傳的《八荒龍象鎮魔圖》。
門中弟子進入開元境圓滿後,便觀想參悟此圖,從中感悟祖師留下的心念,借其磅礴浩瀚的知見,衝擊自身桎梏。
一個門派之所以能被稱為「道統」,其傳承能歷經百年風雨而不絕,根本便在於有這樣一幅蘊含了祖師根本道意的「悟法圖」。
後世的一切觀想法、內外練法、攻伐術訣,大多源於歷代修士從「悟法根本圖」中領悟、衍化而出的技藝。
悟法根本圖的本質,亦是一種念刻。
但與妄境那種由龐雜集體執念自然淤積而成的念刻不同,悟法根本圖更為純粹、凝練,更貼合其道統風格。
前去參悟,如同隔著歲月與開派祖師或歷代先賢進行一場無聲的心念對話,得其點撥。
而妄境念刻則混亂龐雜,充斥著各種執念。
參悟妄境念刻,如同於一場黃梁夢中修行,需時刻固守本心,稍有不慎便易迷失。
若自身心性與之相悖過甚,反受其害,知見遭污。
此外,這股心念力量並非無窮無盡。
隨著後人一次次參悟、借力,其中的心念會逐漸消耗、淡去。
因此,宗門傳承的關鍵便在於續火。
每當有弟子突破靈樞、乃至更高境界,便需將自身破障時的心念感悟與嶄新知見,以特定法門篆刻回根本圖中。
以此補充消耗,甚至增強其底蘊。
若宗門人才輩出,代代有英傑破境鐫刻,根本圖便愈發厚重磅礴,道統自然興盛。
反之,則陷入惡性循環,悟法根本圖,日漸衰微,後人破境愈難,直至某一天,根本圖中的心念徹底消散,傳承斷絕。
更兇險的是道偏。
若鐫刻者自身知見已走入歧途,其心念印記亦會污染根本圖,使後來者參悟時不知不覺偏離正軌,漸入邪道。
「原來如此。」
黎念放下小冊,喃喃出聲道。
「修行至此,終究無法獨行。一人之知見,終究片面。」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更切實的問題。
「我這【斗殺勝王功體】與【白骨觀真法】,其最契合的悟法根本圖,該向何處去尋?」
「妖魔司之中會有收錄嗎?能接觸到嗎?」
這一套功法體系,源頭在於陰骨道與那岑錦川。
要麼,以白元枯這個身份作為切口,去拜訪那位岑大人,探探口風。
要麼,暗中追查陰骨道這城外三邪之一。
黎念心中暗暗做著打算。
若這兩條路都走不通,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設法借八派中某家的悟法根本圖來參悟。
但這意味著,黎念需要徹底更換自己的觀想法,以遷就、貼合別派的知見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