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晏義倫之死
黎念未曾停留,徑直返回建陽城內。
寒玉潭妖物已除,「死人塤」握在手中,再無先前那份名不正言不順的顧忌。
更重要的是,獲得了八派客卿的身份,日後若需藉助八派渠道獲取信息或資源,總算有了一道明面上的門路。
「無面客」這層身份,至此在建陽城內也算紮下了根,往後行事自能多幾分便利。
放眼建陽,除卻根深蒂固的妖魔司,這八派便是勢力最強的一股。
接下來最要緊的,自然是尋找靈樞境所需的「悟法根本圖」。
《白骨觀真法》停滯於「皮相褪」已久,若無根本圖指引前路,修為便再難精進。
思緒流轉間,黎念已踏入殮屍所,打算探聽探聽消息。
幾日出城前,明山嶽正暗中發力,追查陰骨道老巢下落。
不知這幾日過去,是否已有線索浮出水面。
若明山嶽當真查到了陰骨道巢穴所在,屆時妖魔司定會出兵圍剿。
那時候或許正是黎念渾水摸魚,潛入尋覓《白骨觀真法》後續根本圖的絕佳時機。
剛踏入殮屍所大門,一股異樣的氛圍便撲面而來。
院內一角,遠遠圍著一群殮屍吏,個個神色緊繃,正壓著嗓子低聲交頭接耳。
人群最前方,一張寬大的停屍台上,平躺著一具殘破不堪的屍身。
胸腔已被剖開,心臟不見蹤影。
滿身傷口,皮肉翻卷,色澤暗沉,死狀悽慘。
許革正俯身於屍台旁,神色專注。
他從最細微的皮肉綻裂處開始查驗,指尖輕觸,一寸寸挪移,不放過任何一處異樣。
一旁,明山嶽負手而立,臉色陰沉,周身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寒意。
羅新言則微微眯著眼,站在稍遠些的位置,目光在屍體與明山嶽之間無聲游移。
黎念目光落在那具面目模糊的屍首上,瞳孔驟然一縮。
死者面容雖損毀嚴重,但那蠟黃中透著灰敗的膚色,那隱約可辨的輪廓..
竟是明山嶽的心腹,晏義倫。
不過短短數日,這位開元境圓滿妖魔衛,竟已變成一具冰冷殘破的屍骸,躺在了這殮屍所的停屍台上。
「怎麼回事?」
黎念在人群外圍尋到賀老頭,低聲問道。
賀啟元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昨日清晨,被人發現掛在南城門樓上。
至今不知是誰的手筆。明大人震怒得很。」
「掛在城門口,眾目睽睽,兇手這是打這位明大人的臉,更是挑釁。」
「從昨日到現在,前前後後換了三五人驗,愣是驗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
黎念緩緩點了點頭。
明山嶽當年能為其子明皓峰騙來《萬衍同契心經》,必然對陰骨道有著更加深入的了解,或許知曉與陰骨道的某種隱秘聯繫渠道。
可如今明山嶽與陰骨道已經結下了血仇。
此番派晏義倫暗中追查陰骨道老巢,多半便是循著這條線去的。
如今,線索沒找到,人卻被掛在了城門上。
定是這晏義倫暴露了自己身份,為陰骨道中人所殺。
「許革。」羅新言這時候出聲道,目光落在許革身上,「你在殮屍所時日也不短了,該學的本事,想必都學得差不多了。」
「此番勘驗,須得格外仔細,任何蛛絲馬跡,都不可放過。明大人,可是格外關心此事。」
羅新言頓了頓,轉過身,視線掃過院內所有驗屍吏:「你等也是。若有人能看出什麼旁人遺漏的線索,不妨直言。盡心盡力,為明大人分憂。」
「妖魔衛慘死,屍體還被公然懸於城門,這同樣是在挑釁我妖魔司。」
說罷,羅新言轉向明山嶽,略一頷首:「明大人,羅某尚有公務待理,先行一步。」
未等明山嶽回應,他便已轉身,袍袖微拂,徑直離開了殮屍所院落。
隨著羅新言先行離開,氣氛驟然變得些許壓抑。
場中只剩下臉色陰沉的明山嶽,以及一群神情緊繃的屍所吏員。
許革終於驗完了最後一處。
他緩緩直起身,收回手,但眉頭緊鎖,面色為難。
許革轉向明山嶽,斟酌著措辭:「明大人,此人約是三日前的子夜前後身亡。致命傷在於喉骨與頸椎盡碎,幾乎被整個撕裂。」
「屍身之上,有歸藏術處理過的痕跡,手法老練,其心臟也早已被取走。」
明山嶽聽罷,臉上沒有絲毫波動:「這些,不都是昨日便已知道的事麼?」
「死亡的具體地點呢?」
「我派此人循著陰骨道的線索去查。如今他橫死,出手的定是陰骨道的祭酒。他咽氣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陰骨道藏身的巢穴,至少也是關鍵據點。」
許革喉結滾動,硬著頭皮搖了搖頭:「地點,確實判斷不出來。」
明山嶽聞言冷哼一聲:「若連兇手的半分線索都驗不出來,你這驗屍又有何用?」
「許革,當初我留你在這殮屍所也有些時日了,可你還是毫無長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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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既得了羅大人的賞識,可莫要辜負了這份抬舉,徒惹人笑話。」
許革聞言臉色驟然一白。
若真要論起來,眼前這位明山嶽,才是他真正的前任上官。
許革深深吸了口氣,聲音還算平穩:「明大人,該做的查驗,卑職已盡職盡責。屍骸所見,便是如此。」
「驗屍一道,不憑神通術法,只靠眼力與經驗。所見既有限,便不能叫死人開口說話。明大人,勿要太高估了這行當。」
明山嶽目光微沉,無視了許革的解釋,只是低聲道了一聲:「廢物。」
他旋即轉過身,視線掃過院中的眾多屍吏,聲音提了幾分:「爾等之中,可還有人敢上前再驗?若有發現,我必不吝賞賜。」
屍首已驗過三五輪,皆無所得,線索恐怕早已被抹去,無論誰驗,怕都是一個結果。
眾人紛紛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無人應聲。
明山嶽目光緩緩掃過,忽地在人群邊緣定住,落在了黎念身上。
「白元枯。」明山嶽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吩咐道,「你也算是這殮屍所的老人了。你,且再來看看。」
黎念本在權衡是否要藉機接觸遺念,未料明山嶽已徑直點了他。
他神色未變,自人群中穩步走出,垂首應道:「是,明大人。」
行至屍台旁,黎念伸出手,指尖穩穩搭上晏義倫冰冷僵硬的手臂。
觸感傳來的一瞬,眼前幽光浮動,兩行熟悉的文字已然映現:「【亡者】:晏義倫。」
「【遺念】:家中老母年邁,需人奉養。」
黎念面色未改,維持著俯身勘驗的姿態,目光落在屍體頸間猙獰的傷口上,仿佛在仔細分辨撕裂的走向。
心底卻已無聲應諾:「遺念倒是尋常......我接了。」
「現在,讓我看看,你到底是怎麼死的。」
霎時間,凌亂、破碎的記憶碎片轟然湧入黎念的腦海。
眼前的景象瞬間一變,視角旋即切換。
黎念看見了明山嶽的臉,距離很近。
明山嶽眉頭緊鎖,聲音壓低,仔細吩咐著:「陰骨道那幫人,以蠱惑人心、飼養魔物為生。那幾個祭酒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煽動民心、製造混亂的本事,防不勝防。」
「所以,他們離不開人,離不開人群聚集、心念駁雜之地。真要查他們的根,線索......還得從這建陽城裡找起。」
畫面晃動,似是「晏義倫」在專注聆聽,微微頷首。
明山嶽的聲音繼續,更沉了幾分:「我近來得報,灰土城破之後,大量難民正隨著來往商隊,陸陸續續湧入我建陽。如今城西一帶,龍蛇混雜,已成一片渾水。
「依我對陰骨道的了解,這等亂局,正是他們滲透、謀事的天賜良機。你,需潛藏進去。」
「記住,關注最細微的動向,留意任何不合常理的小事。倘若......當真撞見了陰骨道的影子。」
「切莫打草驚蛇。」
「現在,我教你幾種辨認陰骨道中人的方法....
,晏義倫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而堅定的回應:「屬下明白。」
畫面到這裡頓時碎裂,重組。
視角陡然降低,光線變得渾濁。
衣衫檻褸,粗布麻衣摩擦皮膚的粗糙感異常清晰。
周身真元沉寂,刻意收斂的氣息讓晏義倫與周圍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逃難者幾乎別無二致。
這裡已是城西。
空氣里瀰漫著塵土、汗液交雜的酸氣味。
新湧入的難民像潮水般填滿了原本就擁擠的街巷與窩棚區。
有門路、有手藝的,還能尋個苦力活計勉強餬口。
更多的,則只能蜷縮在角落,為了一碗稀粥或半個硬餅而掙扎。
「晏義倫」便沉默地蹲踞在這樣的角落,一連數日。
他的眼睛看似空洞地發呆,實則不動聲色地掃描著每一個經過的身影,聆聽著每一段對話。
果然不出明山嶽所料。
一連數日下來,憑藉明山嶽傳授的辨認之法,晏義倫鎖定了五個陰骨道信徒。
他們同樣衣衫襤褸,滿面風霜,混跡於難民之中,幾乎與周遭絕望的人群融為一體。
陰骨道的基礎信徒,大多不修功體,體魄與尋常武夫無異,甚至更為孱弱。
他們的「道」,直接指向「靈樞」。
唯有成功破入靈樞境者,方能擢升為「祭酒」,得以掌握核心邪法,於幕後運籌帷幄。
這些底層信徒,則如被植入念頭的傀儡,行事往往帶著一種偏執的魔怔,即便被擒,也極難拷問出有價值的情報。
妖魔司對此早有領教。
晏義倫心中盤算,這五個連開元境都算不上的信徒,不足為懼。
他真正的目標,是通過他們,釣出其背後可能存在的「祭酒」,抑或是找到他們與祭酒聯繫的據點所在。
就在這時。
「蔣家的大善人要來施粥了!大夥快去啊!」
一個少年乞兒尖細的嗓音驟然響起。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驟然波動起來。
無數雙麻木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微弱的光,人們掙扎著起身,朝著呼喊聲的方向涌動。
晏義倫目光一凜。
那個高聲呼喊、引領方向的少年乞兒,正是他鎖定的五個陰骨道信徒之一。
所謂的蔣家,不過是城西一處略有薄產的小富戶,院牆不高,門臉尋常。
此刻,蔣家那位頭髮花白、面色焦躁的家主正堵在門前,揮舞著手臂,對著湧來的人群大聲呵斥:「誰造的謠!我家何時說過要施粥?沒有!都散了,趕緊散了!」
人群騷動,失望與怨氣開始瀰漫。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不知何時,悄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那是個乾瘦的光頭男子,混在難民堆里幾乎辨不出來。
一身破舊灰布袍,油膩板結,沾滿了草屑泥點,指甲縫裡塞滿黑泥。
腳步拖沓,像是餓久了沒力氣,悄無聲息地挪到蔣老頭面前,只微微塌了塌肩,算作行禮。
可那原本一臉不耐、怒目圓睜的蔣老頭,身軀卻猛地一顫。
蔣老頭臉上憤怒的表情如同蠟像般凝固、融化,兩行渾濁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何等人間疾苦......我又是何等......卑劣...
」
「施粥......對,施粥!開門,快開門!搬米出來!」
蔣老頭轉過身,對著院內驚慌的家僕厲聲吩咐。
而那位乾瘦的光頭,已然在門前空地上尋了塊青石,安然端坐。
他眼帘低垂,對著眼前越聚越多、眼神饑渴茫然的難民,開始用一種平緩的聲音講經論道:「天地不公,以萬物為芻狗;人世疾苦,皆因緣法未至..
」
心念術法!
混跡在難民堆中的晏義倫,心頭驟然一緊。
如此輕描淡寫篡改常人意志,扭曲其行為,這靈樞境才能觸及的、直接作用於心念層面的力量。
一位陰骨道的「祭酒」,竟然已經潛入了建陽城,而且如此明目張胆地現身於市井之間!
晏義倫立刻將頭埋得更低,幾乎縮進肩膀。
在明山嶽的周密安排下,他一身開元境圓滿的修為早已被特殊法門收斂得近乎干無。
此刻,晏義倫只能將自己徹底融入周圍那些麻木、飢餓的面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