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祭酒苦諦 風雨欲來
晏義倫在心底默念著收斂氣息的法訣,將自己徹底浸入周遭難民的浪潮里。
他學著那些被飢餓驅使的身影,拖著步子,朝著蔣家門前那口新架起的大鐵鍋挪去。
鐵鍋下柴火啪,粥水開始翻滾,冒出帶著米腥的白氣。
還好。
那乾瘦和尚只是垂著眼皮,坐在青石上。
他對著眼前攢動的人頭,用一種平緩麻木的聲調,念叨著詞句:
」
..富戶不仁,榨取膏血......天地不仁,降此災殃......人非人,徒披皮囊...
「,「貧僧苦諦,願引迷途,渡一切苦。」
或許是人實在太多,氣味太濁,心念太雜。
苦諦的目光始終散落在空處,並未投向某個具體的面孔。
難民們擠挨著,伸長手臂,破碗和瓦罐磕碰作響,幾乎沒人認真去聽和尚在說什麼。
白粥的香氣勝過一切經文。
晏義倫卻聽得格外仔細。
這自號「苦諦」的瘦和尚,言辭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像是夢吃一般沒有邏輯。
只有一股粘稠的、關於「苦」與「不公」的陰暗情緒,混在米粥的熱氣里,無聲瀰漫。
施粥結束了。
鍋底刮淨,人群漸漸散去,捧著空碗的人眼神里短暫的光又熄滅了,重新變回麻木。
但晏義倫站在原地,背脊卻竄起一絲細微的寒意。
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肉眼看不見。
那些東西,不再是單純的飢餓與絕望。
那裡面混進了一點別的東西。
心念術法。
已經像無聲的瘟疫,隨著那碗粥,隨著那些支離破碎的詞語,滲進了人群。
陰骨道蠱惑人心,以眾人之念,匯流成渠,滋養魔物。
今日,晏義倫終於親眼見到了這不知不覺的蠱惑過程。
他壓下心頭凜然,自光餘光死死鎖住那名叫苦諦的和尚。
講經結束,苦諦坐在青石上,眼神短暫地迷茫渙散了一瞬。
然後,他動了。
猛地一竄,直直朝著那口已經颳得鋥亮、只剩殘漬的大鐵鍋衝去。
他撲到鍋邊,臉幾平要埋進空蕩蕩的鍋底,眼神里滿是失望懊悔。
仿佛剛才那個祭酒從未存在過,此刻只剩下一個被飢餓驅動的軀殼。
不對勁。
晏義倫混在人群里,目光卻鎖定了最初呼喊的那個少年信徒。
他不動聲色地挪到少年身側,壓低聲音,狀若無意地問:「這位小兄弟,方才講經那位大師,不知是從何而來?」
「蔣家老爺方才,怎地忽然就肯施粥了?」
少年正舔著碗底,聞言側過頭,咧開一個笑容:「苦諦大人?他無形無相,不過是借那皮囊一用罷了。」
「蔣老爺?他自然是善心發現了唄。」
晏義倫心頭一凜,卻順著話頭,帶著幾分急切追問:「那......可還有別處能領粥麼?家裡老小......
「」
「自然有。」少年隨手將破碗一丟,站起身,「跟著我等便是。」
晏義倫默默跟上。
這一路,竟像早有安排。
他們穿行於污濁的街巷,每隔幾條街,便真有一處富戶或商鋪在施粥。
粥棚簡陋,氣氛卻愈發古怪。
領粥的人異常安靜,幾乎無人交談,只埋頭吞咽。
晏義倫隨著人群行進,餘光里,那引路的少年已不知何時脫離了領粥的隊伍,正朝著某個方向快步離去。
另外幾個早先被他鎖定的信徒,也無聲無息地脫離了人群。
晏義倫目光一凝,將手裡半碗殘粥潑在牆角,壓低身形,遠遠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過愈發破敗的街巷,最終拐入一條死胡同。
盡頭處,一扇朽壞的窄門虛掩著,門板上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少年左右看了看,推門閃入。
門軸發出細微的、乾澀的「吱呀」聲,並未完全合攏。
片刻後,晏義倫悄聲貼牆靠近。
他屏息聽了數息,裡面只有一片寂靜。
晏義倫側身,無聲滑入門內。
眼前驟然開闊。
竟是一個廢棄的貨倉,挑空很高,蒙塵的梁木在昏暗中影影綽綽。
堂內沒有貨物,只有烏壓壓的人。
他們密密麻麻跪在地上,背脊佝僂,頭顱低垂,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
所有人的前方,正堂那面斑駁的磚牆上,掛著一幅小小的畫。
畫框簡陋,不過幾根粗木釘成,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
紙上以暗紅近黑、仿佛乾涸血液的顏料,勾勒著一幅令人頭皮發麻的圖景。
無數扭曲痛苦的人形,皮肉剝落,只剩下峋白骨,相互糾纏、堆疊,仿佛沉淪於無間地獄,永世掙扎。
白骨的眼窩空洞,卻似乎齊齊望向觀者。
一副白骨眾生受難圖。
晏義倫的呼吸猛地一室。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幾乎貼著他的耳根響起:「早就覺得你不太對勁了。」
「這麼多人領粥,哪個不是搶著往嘴裡倒?喉嚨燒著,肚子空著,心裡慌著,恨不得連碗都吞下去。」
「只有你。」
「粥在嘴裡,你卻咽得那麼慢,那麼勉強。」
說話的人正是那個少年。
他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貼到了晏義倫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晏義倫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暴露了。
沒有半分遲疑,蟄伏在經脈中的開元境真元轟然運轉,就要破體爆發。
可下一刻,晏義倫瞳孔驟然收縮。
真元、肉身卻絲毫動彈不了。
晏義倫眼睜睜看著那少年抬起眼。
四目相對。
晏義倫喉結滾動,一個判斷如閃電般劈入腦海:「你......就是......苦諦?」
少年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輕按在了晏義倫的喉結上。
然後,五指收攏。
「喀啦。」
「皮囊聒噪。」
「白骨......清淨。」
「愣什麼神?可有所得?」
明山嶽低沉的聲音將黎念思緒從遺念的殘影中拽回。
他目光掃過屍台,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焦躁,問話的語氣隨意,顯然已不抱多少期望。
黎念垂下眼臉,指尖仍搭在晏義倫冰冷的手腕上,仿佛仍在細察。
那些洶湧的、屬於死者的記憶碎片,不過一兩個呼吸的時間便已盡數進入黎念腦海。
「明大人,稍待,容我再細辨一二。」
黎念出聲道,面色平穩。
心底飛速盤算著,梳理著剛剛所見的種種畫面。
晏義倫確實查到了東西。
引路的少年,城西廢棄的貨倉,那幅被信徒跪拜的邪異小畫。
不出明山嶽所料,陰骨道果然有所行動。
那位名為「苦諦」的祭酒,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城內。
此刻更是不知在城西謀劃著名什麼陰謀。
而最讓黎念心神震盪的,是那幅畫。
哪怕只是透過晏義倫的驚鴻一瞥,那無數白骨沉淪掙扎的圖景,已印入了黎念的意識深處。
強烈的吸引力自心底升起,幾乎是本能地共鳴、渴求。
那是《白骨觀真法》的悟法根本圖。
黎念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將利在瞬息間權衡分明。
他收回了手,直起身,轉向明山嶽,拱手一禮,姿態恭敬:「明大人。」
「若僅僅驗這屍骸,能看出的痕跡,許革先前所言已是詳盡。致命傷、歸藏術、心臟缺失......卑職復驗,所見亦同,並無新跡。」
黎念頓了頓,抬起眼來:「然驗屍一道,除卻辨認痕跡,亦需依跡推演,揣度因果。卑職觀此屍傷痕特徵、衣物細節,倒有些許粗淺推測,只是...
「僅為卑職一人之臆測,並不肯定。或可為大人提供一二思路,供您裁斷。」
明山嶽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原本略顯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黎念臉上。
「哦?」
「你且說來聽聽。」
黎念緩聲開口:「明大人所慮,首要當是此人死於何處。」
「大人且看。」
「其一,衣擺與袖口內側。」
「沾有灰白色粉末,細如麵粉,卻帶極淡的石屑氣味。建陽城內,只有常年存放石料的石匠作坊,空氣中才會漂浮這等塵埃。」
「其二,褲腳浸漬的污漬。分層明顯,外層是街面普通泥水,內層卻滲著暗紅近黑的黏濁物,腥氣已淡,但細辨仍是陳年血污。多見於屠宰場、或牲口市場旁的死水溝。」
最後,黎念指向鞋底幾處黃白漬痕:「其三,辨此污跡。乃是半乾涸的稀粥殘漬,其中混有未化開的粗糙米粒。」
「因此,晏大人殞命之處,定是城西某處,或是石匠作坊附近,或是屠宰場、牲口市場旁,亦或是近日進行過施粥散糧之地。」
黎念略作停頓,判斷道:「依卑職淺見,這絕非偶然。陰骨道中人,恐已潛入城內,其藏身或行事之所,也正在這幾處之中。」
明山嶽眼中的煩躁與漫不經心漸漸褪去,他緩緩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連一旁始終沉默的許革,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微微頷首。
十幾名殖屍吏交換著眼色,這位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白大人,這番推斷,倒真是句句在理,點在了要害上。
「說得倒有幾分道理。」
明山嶽緩緩頷首。
「去庫房,以我的名義,支一株血苓藤。此藥性溫而韌,最宜梳理經脈舊淤,愈你功體暗傷。」
「你這般眼力與心思,只做個殖屍吏,倒是屈才了,我自當向羅大人好生舉薦一番。」
「若這殮屍所里,多幾個這般能用眼、能用腦的....
」
明山嶽目光掃過許革,聲音冷硬了不少。」
..少些廢物,倒還差不多。」
話音落下,明山嶽已跨出門檻,消失在門外陰影中。
許革只是垂著眼,盯著自己沾著污跡的雙手,臉色鐵青了些。
黎念並未多留意許革那份難堪。
他的視線越過院落,釘在明山嶽消失的方向,眼神微沉。
方才那番滴水不漏的推論,自然是因他早已透過遺念,看見了晏義倫最後的去向。
如今倒推回來,句句扣著痕跡與常理,自然顯得縝密,經得起琢磨。
為免惹人生疑,黎念刻意摻了假,前兩處線索皆是虛幌。
晏義倫確實曾路過這類地方,但並非他發現陰骨道蹤跡的關鍵所在。
唯獨最後那散粥所在,才是陰骨道中人頻繁活動所在。
不過,線索已經拋出去了。
既然已能確定,陰骨道的祭酒苦諦確實藏在城內,且活動範圍被圈定。
以明山嶽此刻的怒火,順著「施粥點」這條線摸過去,最晚今夜便能追尋到陰骨道的落腳點。
讓明山嶽去打頭陣,去碰那詭譎的祭酒苦諦。
而他自己..
黎念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
正好可以尋個恰當的時機,趁亂摸進去,將那幅根本圖給盜走。
賀老頭那沙啞嗓音,將黎念的思緒暫時拽了出來。
「白大人,今日這手驗屍的本事,當真叫老頭子開了眼。」
賀啟元咧開嘴恭維道,夾雜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這年頭,真是一天比一天不太平嘍。」
「陰骨道那幫殺才,爪子都伸到建陽城裡來了,連明大人的心腹都敢動...
,「城西那片地界,老頭子我這幾日可不敢再去囉。這幫瘋子,誰知道會不會扭頭就對咱們這殮屍所再次起了念想?」
黎念目光微動,順著話頭問道:「賀老門路廣,近日可聽到什麼特別風聲?」
「風聲?」賀老頭搖搖頭,嘆了口氣,「還能有啥風聲?不就是灰土城涌過來的那些難民鬧的嘛!」
「大事眼下是沒出,可雞毛蒜皮的小亂子就沒斷過。」
「難民聚多了,餓紅了眼,什麼事干不出來?城西的幾個小門小戶,什麼蔣家、戴家,聽說都被饑民衝進去搶了個精光......
」
「那灰土城離咱們建陽,快馬加鞭也得跑上十天半月的遠路。」
「可您瞧,這拖家帶口、餓得只剩一口氣的難民,愣是能一撥撥地走到這兒來。這一路上,得填進去多少人命啊?」
「城東那邊也不安生。醉紅樓,嘿,那可是個好地方,前些日子突然封了樓,說是鬧了疫病,死了好些個姑娘和恩客。」
「老頭子我還想去聽個曲兒呢,這下可不敢湊近了。」
嘮叨完這些,賀老頭臉上那點殘餘的笑意徹底沒了:「最讓人心裡發毛的,還是巡狩司那邊的動靜。」
「聽說在大桑山深處有不得了的發現,具體是啥咱這小人物哪能知道?」
「只覺得這些日子,妖魔司裡頭氣氛繃得跟拉滿的弓弦似的,校尉小隊一撥接一撥地往外派,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97
「老頭子我就想安安生生把這把老骨頭熬到頭,怎麼這日子,一天天的,就沒個消停呢?」
黎念依舊是靜靜地聽著。
大桑山深處......第四境大妖「赤髯白額君」。
妖魔司果然已經察覺,甚至可能探知了比他更詳細、更危急的內情。
聽著賀老頭渾濁的念叨聲,黎念只覺得心底一沉。
這建陽城,仿佛有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所內可有建陽誅殺三榜?我且去查閱一番。」
黎念喃喃出聲道。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快步朝著存放卷宗的偏室走去。
既是陰骨道祭酒,「苦諦」這名號,定然早已上榜。
趁著明山嶽還未行動,黎念且來查查知道明面上關於此人的一切。
待黎念的身影消失在廊道轉角,許革才慢慢渡了過來。
他目光追著黎念離去的方向,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低語:「這位白大人,平日裡悶聲不響,今日倒是好生顯露了一番。對著陰骨道與明大人的事,未免也太過上心了些。」
賀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瞭然。
他嘆了口氣,勸慰道:「許老兄啊,容老頭子多句嘴。」
「白大人他一家當初便是折在陰骨道手裡,死得悽慘。」
「老頭子冷眼瞧著,他今日所為,倒不像是要與你爭功,或是踩誰上位。」
「咱們這驗屍所的一畝三分地,還是免了些爭鬥。你也莫要太多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