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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殷扶光

2026-09-07 14:48:10 作者: 吃多長肉

  第153章 殷扶光

  妖魔司,巡狩司官廨。

  此處室內寬,光線柔和。

  四壁無窗,空氣卻清新流轉,帶著雨後竹林般的微涼氣息。

  明山嶽立於巨大的鐵木書案前,壯實挺拔的身軀,此刻深深地彎了下去。

  頭顱低垂,姿態恭謹至極。

  「殷大人。」

  明山嶽聲音沉穩,卻透著緊繃。

  「卑職已根據線索確認,陰骨道中人正在城西灰鼠巷、腐水街一帶,以心念術法蠱惑富戶,操控其散財施粥,聚攏難民。」

  「可以斷定,其中至少有一位祭酒坐鎮。雖尚未鎖定其具體行藏,但已經確定大致方位。」

  「建陽各城門已協同鎮獄司戒嚴,許進難出。」

  「眼下,卑職的人正在遠處盯著,只待大人一聲令下,便可收網。」

  能被他這位巡狩司校尉如此恭敬稱為「大人」的,整個建陽城屈指可數。

  

  案後那位,正是巡狩司司首,妖魔司兩大巨頭之一,殷扶光。

  殷扶光看起來就像個再尋常不過的瘦削老人,身著樸素的深青色袍服。

  只是那袍服上以銀線繡著數尾鯉魚。

  鯉魚緩緩曳尾,鱗片泛起細碎的微光,仿佛真的在衣料的經緯間悠遊。

  殷扶光正低頭研讀著桌上一卷暗黃色的文書,聽到明山嶽稟報,他緩緩抬起了眼。

  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

  袍服上的一尾銀鯉,竟真的活了。

  它無聲無息地從刺繡中滑了出來,脫離了布料的束縛,化作一道銀亮如水的流光,憑空懸浮在空氣中。

  銀鯉只有手指長短,通體半透明,繞著垂首躬身的明山嶽,慢悠悠地游弋起來。

  沒有帶起一絲風,卻讓明山嶽周身血液驟然一冷。

  源於本能的極致的危險感,仿佛刺痛著明山嶽的心念深處。

  這便是第三境,神照。

  修行九境,一境一神異。

  境界與境界的差距,非是百石與千鈞,非是江河與湖海。

  而是有無之別,虛實之異。

  至於神照境究竟到了何種匪夷所思的層次,明山嶽無從揣測。

  他只知曉,哪怕靈樞境圓滿,在對方面前,亦是渺小如塵,不敢有絲毫造次。

  那尾銀鯉游弋了三圈,終於尾巴一擺,游回了袍服之上,重新化為一抹精緻的刺繡。

  殷扶光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平和:「既已有了計較,便放手施為吧。」

  「此事你若辦得乾淨,有所建功,我自會向總巡察使大人建言,保你有一次神照契機。」

  「先將這些躲在陰溝里攪風攪雨的老鼠清理乾淨也好。騰出手來...

  」

  殷扶光抬起眼,望向無形的遠方。

  「後面,可有得忙了。建陽啊......將要有大變了。

  3

  「到時候,你們這些巡狩衛,怕是沒法一直耗在城內了。」

  聞言,明山嶽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殷大人,那則傳聞可是當真?大桑山深處,當真出了第四境的妖物?」

  殷扶光點了點頭:「你可還記得,建陽妖榜第二位那大妖,玄瞳山君?」

  「十年前那場妖禍,卑職親歷城頭血戰,不敢或忘。」

  明山嶽聲音肅然。

  十年前,正是那頭凶威滔天的玄瞳山君,裹挾萬妖,幾乎攻破建陽城,死傷無數。

  「十年前,都督大人親自出手,將其重創,驅回大桑山深處。

  殷扶光緩緩道。

  「那老山君回去後不久,便傷重殞命了。如今這位,便是其子嗣。」

  「倒是沒想到,這頭小虎崽子,能有這般天賦,這般快也踏入了第四境。」

  明山嶽瞳孔微縮。



  明山嶽聞言一怔,隨即瞭然。

  妖以人為血食,人亦以妖為資糧。

  若當真有大群妖物來襲,對平民百姓自是滅頂之災。

  但對掌握力量的修行者而言,卻是獲取珍稀妖魔材料、積累戰功、換取司內賞賜乃至破境資源的「良機」。

  眼前這位殷大人,便是在十年前那場慘烈妖禍之後,立下殊功,得以窺破關隘,一舉踏入神照之境。

  「話說遠了。」殷扶光將話題拉回,「那大桑山的新王,靈智不低。沒有幾日,州府的巡察使便要抵達建陽了。那妖物,沒膽子在這個當口撞上來。」

  「要動手,它也只會等巡察使遠離之後。你眼下便趁這段空隙,將陰骨道這群老鼠,從建陽城裡徹底清理乾淨。」

  明山嶽頓了一頓,沉聲開口道:「殷大人,此事,卑職尚有一番顧慮。」

  「講。」

  「州府巡察使此行,除巡察邊防妖患,亦會考察民生吏治。而陰骨道最擅長的,便是煽動民心,製造混亂。」

  「如今城西難民涌聚,陰骨道趁勢而入,以邪術惑心,以粥米誘之。被其蠱惑、染了心念的難民,如今恐怕已不在少數。」

  明山嶽斟酌著詞句。

  「屬下是擔心,若清剿之時動靜過大,死傷難免,萬一被那巡察使看在眼裡,或恐.

  」

  殷扶光聞言輕輕笑了起來。

  「你是在擔心死傷太多,血污了街面,場面太難看,不好向州府來的巡察使交代?」

  不等明山嶽回應,殷扶光便擺了擺手:「不必作此想,放手施為便是。

  「凡人如草,春生秋枯,一茬又一茬。」

  「巡察使遠道而來,亦非來此間體恤民瘼的聖賢。」

  明山嶽背脊微微一挺,眼中最後一絲顧慮被徹底壓下。

  他深深一躬,聲音沉凝有力:「有大人此話,屬下便徹底放心了。」

  「建陽魔錄第七位,苦諦。」

  「陰骨道祭酒,靈樞境中期。」

  「七年前,以符水治病為引,煽動南郊佃戶暴亂,焚糧倉,事後查實,死傷逾五百人。」

  「四年前..

  」

  黎念指尖划過卷宗紙張,自光快速掃過下方更詳細的記述。

  「此人擅以心念術法蠱惑凡人,記錄在案的暴亂便有數次,目標從富戶、世家、宗門,甚至妖魔司的偏遠哨所,都曾受過其煽動的流民衝擊。每一次動盪,都伴隨著糧倉焚毀、府庫被掠,以及大量凡人與低階武夫的死亡。」

  暴亂的烏合之眾在真正的修行者面前不堪一擊,往往被輕易鎮壓。

  然而,陰骨道要的本就是混亂本身,是那沖天而起的恐懼、憤怒與絕望。

  這些劇烈的心念波動,正是他們用來培育魔物的最佳食糧。

  成千上萬的死者名錄,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他們大多死於平亂的修行者手下,至死或許都不明白自己為何瘋狂。

  黎念的目光微微一閃。

  這建陽城,乃至整個大玄,階級的鴻溝森嚴可怖。

  即便是在沒有神異之力的凡俗世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景象亦不鮮見。

  更何況是修行者、妖魔遍地的神異世界?

  「若我自身沒有實力..

  」

  「終究也只是耗材。」

  黎念只是短暫的慨嘆了一番,更加堅定了提升實力的念頭。

  「苦諦,以及所有已知的陰骨道祭酒,均未列入誅逆榜,而是收錄於魔錄中。」

  黎念眼神一凝。

  這陰骨道不修功體,直指心念,原來最終是將自己修成了一頭因執念而生的魔物。

  怪不得他們如此熱衷於「養魔」。

  他們自己便是魔物。

  「時間差不多了。」

  黎念將卷宗放回原處。

  明山嶽此刻,應該已經調兵遣將,準備對城西那片區域動手了。


  明山嶽尚且不知那裡藏著一幅「悟法根本圖」。

  趁明山嶽與苦諦糾纏之時,便是黎念最好的機會。

  城西,灰鼠巷。

  巷如其名,狹窄、污濁,瀰漫著垃圾腐爛與排泄物混合的臭味。

  兩旁歪斜的窩棚如同潰爛的瘡疤,擠滿了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難民。

  他們或蹲或坐,像一簇簇等待枯萎的稻草。

  巷子中段,一口架在碎磚上的破鐵鍋正冒著稀薄的白氣。

  難民們沉默地排著扭曲的長隊,捧著破碗瓦罐。

  除了吞咽口水的聲音,幾乎聽不到別的響動。

  隊伍最前方,一個瘦小的少年正站在那裡。

  他沒有像尋常施粥者那樣分粥,而是微微仰著頭,用一種平直呆板的語調,念誦著支離破碎的詞句:「6

  .苦海無涯,肉身是筏......筏破則沉,骨為舟..

  」

  排隊的人群聽得並不專注,但那字句卻仿佛帶著鉤子,讓那饑渴麻木的眼底,偶爾閃過一絲渾濁的共鳴。

  明山嶽立在一處斷牆的陰影后,目光掃過那片人群,最終鎖在那誦經的少年身上。

  他身後,是十餘名氣息沉凝的巡狩衛精銳,真元在衣衫下隱而不發。

  「心念微弱,但無處不在,果然是陰骨道的心念滲透。」

  明山嶽心中冷笑。

  下一瞬,他動了。

  沒有預兆,身形驟然從陰影中迸射而出。

  靈樞境後期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巨石,轟然砸落在整條灰鼠巷。

  「噗通」、「噗通」..

  距離最近的數十名難民如同被重錘擊中,臉色瞬間煞白,雙腿一軟,紛紛癱倒在地。

  更遠處的人群也如被狂風吹倒的麥浪,驚恐地東倒西歪。

  明山嶽的目標明確。

  他掠過癱倒的人群,手掌已然探出,五指微曲,帶起一股凌厲的勁風,徑直抓向那誦經少年的脖頸。

  那少年仿佛這才察覺到來人,誦經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沒有什麼驚恐的表情,只是微微偏過頭,用近乎空洞的眼神呆呆望著。

  與此同時,那十餘名巡狩衛精銳,四散而開,朝著難民堆中數個早已鎖定的方位疾撲而去。

  原本人群里頓時有數道身影爆發出遠超凡人的速度,朝著巷子深處不同的方向拼命逃竄。

  正是那幾個潛藏極深的陰骨道信徒。

  明山嶽對身後的追捕毫不在意,他的五指已然如鐵箍般,死死鎖在了少年的脖頸上。

  指節發力,甚至能聽到骨骼不堪重負的細微「嘎吱」聲。

  「說!」明山嶽聲音沉如悶雷,「你是陰骨道哪位祭酒?誰給你的膽子,敢把爪子伸進建陽城!」

  少年喉骨被扼,目光先是茫然,隨即竟如大夢初醒般,恐懼與痛苦才從眼底浮現而出0

  他喉嚨里發出「嗬」的窒息聲,四肢徒勞地掙扎著。

  在明山嶽清晰的感知中,這少年身上原本那股微弱卻確實存在的心念波動,竟迅速消散,轉眼間便隱沒於周圍難民駁雜混亂的思緒心念之中,再難分辨。

  「故弄玄虛!」

  明山嶽眼中寒光一閃,耐心耗盡。

  五指猛然一合。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骼斷裂聲響起。

  少年隨即被明山嶽隨手扔在了污濁的地上。

  明山嶽的目光一掃,再次掃向驚惶四散的難民群。

  他的心念感知如同無形的羅網,飛快地過濾。

  很快,他的視線釘在了一個縮在窩棚邊、渾身發抖、滿面污穢的婦人身上。

  就在他目光落定的瞬間,那婦人臉上原本驚恐萬狀的表情,化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甚至抬起頭,直直迎向明山嶽的目光,嘴唇未動,一個混合著男女老幼多重音色的聲音直接響徹在明山嶽心念之中:「這麼多饑寒交迫、無人問津的生民,你大玄視而不見,任其自生自滅。」


  「我道以神通渡其苦厄,施粥活命,聚念明心,你卻說我是邪魔外道?」

  「到底誰才是真的魔?誰才是真正的外道?」

  「放肆!」

  明山嶽怒喝出聲。

  「各家施粥,城外開荒安置,哪一樣少了?」

  「爾以妖言惑眾,以邪術亂心,竊取民望,滋養邪魔,也配妄稱渡人苦難?!」

  話音未落,他已然凌空探手,隔空狠狠一抓。

  磅礴的真元凝聚成一隻無形的巨大手印,瞬間將那名婦人所在的空間完全籠罩、攥緊0

  「噗!」

  一聲沉悶的爆響。

  那婦人連慘叫都未及發出,連同她身周三尺內的窩棚碎片與泥地,被那無形巨力硬生生捏成了一灘混合著骨渣肉泥的污穢,深深嵌入地面。

  巷中,血腥氣驟然濃烈。

  明山嶽佇立原地,面沉如水,目光依舊在緩緩掃視。

  然而,下一刻,巷中那些原本蜷縮在地、瑟瑟發抖的難民,無論男女老幼,動作忽然整齊劃一地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他們齊刷刷地抬頭。

  一張張沾滿污垢、面黃肌瘦的臉上,竟同時浮現出一模一樣似笑非笑的神情。

  成百上千雙空洞的眼睛,緩緩轉動,最終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孤身立於巷中的明山嶽身上。

  無聲。

  明山嶽頓時判斷了出來,緩緩開口道:「一念控百骸,心念染眾生......看這手筆,你應當就是建陽魔錄第七,苦諦。」

  「只是不知,與你陰骨道另外幾位祭酒,疫,乩等幾人,可也曾隨你一同進了我建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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