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苦疫源流觀 心念交鋒
名為「疫」的陰骨道祭酒已親手砸碎了自己雙膝。
骨裂聲清晰可聞,他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仿佛碎裂的並非自己的肢體。
他依舊感知不到黎念的方位,渙散的目光空茫地投向虛空。
然而,黎念蒼白的心念之火上,已再次飄落漆黑的灰燼。
與此同時,黎念雙膝驟然傳來被重錘砸碎的劇痛。
那痛楚如此真實,仿佛骨茬已刺破皮肉。
黎念疾掠向外的身形猛地一頓,速度驟減。
低頭看去,膝蓋完好無損,可幻痛卻隨著每一次屈伸真實地撕扯著神經。
心念之域高於血肉之軀,更貼近「真實知見」的本質。
若放任這心念創傷蔓延,幻痛終將侵蝕現實,令他的膝蓋當真寸寸碎裂。
黎念強忍劇痛,全力以白骨觀真法觀想己身,維繫著心念之火。
白骨觀想,皮肉盡褪,唯余峋。
我身既為白骨,何來皮肉痛楚?
心念之力如同冰冷的鎧甲,一層層包裹、固化著他對自身完好的知見。
蒼白的心念之火熊熊燃燒,竭力灼燒、驅逐那些附著的灰燼。
他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如破舊風箱:「咳......閣下,白骨四諦圖......於你而言,未必是寶。」
「強持此物......終將......咳咳....招致禍患。」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那原本骨茬刺出、鮮血淋漓的膝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恢復如初。
除了褲管上殘留的暗紅血漬,竟再無傷痕。
黎念心頭一沉。
陰骨道祭酒,本為魔物。
其力量源於一身執念與神異核心,肉身不過是一具皮囊枷鎖。
除非尋到其神異核心所在,否則與這般不死不滅的存在糾纏,勝負難料,更不知要耗費多少光陰。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疫已再次緩緩抬起雙手。
五指微屈,掌緣泛起不祥的烏光。
這一次,他對準的是自己大腿脛骨。
他顯然不介意將這具軀體,一寸一寸,砸給黎念看。
另一側,黎念掌中那枚蒼白的陶塤已然無聲翻出,緊貼唇邊。
「嗚」
一聲幽咽的塤聲,在狹窄的室內突兀地盪開。
濃縮了無數逝者沉澱下的冰冷死意的塤聲迴蕩開來,音波所及,那男人雙臂的動作驟然一僵。
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死意,試圖從他每一個毛孔鑽入,凍結血液,僵化神經,將「生」的概念強行抹去。
然而,僅僅一息之後一男人那雙深陷的眼窩中,一抹幽白的光芒緩緩浮現,如同墳瑩中的磷火。
在他的心念觀照中,自己的軀殼不過是一具潰爛流膿、瘡口生蛆的腐肉,每一處潰敗都在散發疫氣,每一次呼吸都在擴散病痛。
這正是其所修觀想法,【苦疫源流觀】。
此身既為疫源,何懼死意侵襲?
「咔嚓——!」
僵直破除!
男人被死意遲滯的動作,再次砸落。
大腿脛骨碎裂的悶響在壩聲餘韻中顯得格外刺耳。
幾乎同時,黎念的大腿處傳來仿佛骨骼自內而外被砸裂的劇烈疼痛。
那痛楚如此真切,讓他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一股飽含疫病與腐爛意蘊的心念,如同從腐屍堆深處升騰的無形瘴氣,猛地自「疫」那碎裂的肢體間迸發,纏繞、侵蝕向黎念。
那並非真元,也非法術,而是一份污濁心念。
「唔!」
黎念悶哼一聲,瞳孔微縮。
黎念眼前猛地掠過重重可怖幻象:咳血不止直至肺葉千瘡百孔的老人;渾身長滿惡瘡流著黃水、在蠅蟲圍繞中哀嚎的婦人;高燒痙攣、皮膚寸寸龜裂的孩童....
無數疫病纏身的慘狀,如同走馬燈般閃現。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污濁、沉重,瀰漫著數十種不同疫病混合的的心念之毒。
若有凡人在此,哪怕只吸入一口,恐怕都會當場病倒,甚至就此釀成一場擴散的瘟疫0
黎念穩住心神,眼底一抹幽幽的白骨虛影流轉而過,旋即隱沒。
身化白骨,皮肉盡褪,何懼疫病侵染?
白骨對疫病,枯寂對腐爛。
兩股心念的交鋒,在外人眼中無聲無息,更無光影波瀾,仿佛只是空氣的輕微凝滯。
可若是以心念之眼觀照,在另一種超越常理的維度里,卻能見到截然不同的幻象。
兩人身前上方,各自有一副景象在虛空中無聲顯現。
一為白骨如山,寂滅如終;
一為疫癘橫流,瘡痍遍野。
一具蒼白的白骨,無聲地端坐於巍峨的王座之上。
那王座由無數嶙峋骨殖壘砌而成,泛著冷硬的微光。
王座之下,是翻湧的疫病之海。
無數痛苦扭曲的人影在膿瘡與高燒中掙扎,咳嗽與呻吟匯成令人頭皮發麻的潮聲。
然而,端坐於王座上的那具白骨,只是靜靜地俯視著這一切。
空洞的眼窩裡沒有情緒,唯有著超越痛苦的絕對枯寂。
白骨並未消滅苦痛。
它只是鎮壓了世間諸多苦痛。
《白骨觀真法》的觀想真意,本就是勘破皮囊,直視最終的寂滅。
此刻面對凝聚了「疫病腐朽」的污濁心念,兩種力量在本質上竟產生了詭異的共鳴與抵消。
「咦......?」
疫那潰爛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驚疑,眼中幽白的磷火劇烈跳動。
就在他心神微震、驚疑不定的這瞬息之間。
黎念身形猛地一旋,帶起一抹殘影,已然從那扇洞開的後窗疾掠而出。
衣袂破風聲短促一響,身影已沒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再無蹤跡可尋。
貨倉內,只余那自稱「疫」的男子癱坐於地,斷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曲著。
他眼中那簇幽白磷火般的光芒緩緩躍動,望向空蕩的窗洞,潰爛的嘴角無聲咧開,扯出一道弧度。
「原是白骨觀真法.....?」
「有意思....
「」
「疫」緩緩撐起身,斷骨在皮肉下咯咯作響。
「苦諦大人......可莫怪我苦疫...
」
他低笑著,一瘤一拐地挪出這間廢棄貨倉。
貨倉外,灰鼠巷的搏殺嘶嚎隱約可聞,血腥氣隨風飄蕩。
「疫」卻未朝那混亂中心邁出半步,反而轉身,朝著更遠處、更深處—那片低矮擁擠、炊煙零落的民居蹣跚而去。
他走過之處,並無聲勢,亦無光華。
可那些緊閉的門窗後,卻漸次響起壓抑的咳嗽。
先是零落幾聲,隨即如連鎖般蔓延,從這家到那戶,從老人到孩童。
咳聲起初短促,繼而嘶啞,最後混成一片沉濁的、仿佛肺葉被撕扯的喘息交響。
「疫」所散播的,並非瘟疫本身。
而是疫病之心念,那些關於高燒、潰爛、窒息的恐懼,那些病痛纏身、無助等死的絕望記憶,被他以心念為媒介,如種子般悄無聲息地栽入凡人的意識深處。
而當這些心念之種,自更高維的「真實」層面墜落,逐漸紮根於現實的土壤時。
它們便會抽枝發芽,從虛無的恐懼,化為真實的病灶。
灰鼠巷中。
明山嶽與那龐然魔物的廝殺,已至終局。
靈樞境後期的修為終究碾壓一籌。
他身後那尊由影子所化的漆黑巨像,在數次狂暴的撕扯與碾壓後,已將那畸形魔物拆解得七零八落。無數殘肢斷骸如雨紛落,污血浸透巷弄。
巨像探手插入魔物胸腔深處,在黏膩的血肉與碎骨間掏摸數息,最終抓出一物。
一枚拳頭大小、漆黑如墨、表面布滿細密苦難紋路的晶體。
念刻。
此即魔物的神異核心,亦是苦諦以成千數百難民苦難心念澆築而成的「執念結晶」。
魔物殘軀驟然僵直,隨即如失去提線的傀儡般癱軟在地,再無聲息。
唯有那晶體仍在散發微弱卻純粹的無盡苦意,仿佛承載著方才所有死難者的最後嘶鳴。
明山嶽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灼熱。
此物,既可用來參悟觀想法門,增進心念修為;亦可上交妖魔司,換取豐厚功勳與資源。
「或許......靈樞圓滿的契機,便落在此物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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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山嶽將念刻收入懷中,自光掃向四周狼藉,眉頭卻微微皺起:「只是那祭酒苦諦......倒是逃得快。」
早在與魔物纏鬥之時,他便已察覺,對方那潛藏的心念不知何時悄然消退,只余魔物空殼。
真身想必早已遠遁,連神異核心的具體方位都未能鎖定。
不過明山嶽心知,方才交手時自己已重創苦諦的心念本源,其短時間內無法再興風作浪。
只要肯耗費心血細細追索,總能揪出些蛛絲馬跡。
「還需繼續追索。」
一個更深沉的念頭悄然浮現:「陰骨道與建陽城的淵源頗深,若我能順勢奪得那幾幅《白骨四諦圖》...
「」
念及此處,明山嶽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此事甚至能驚動那位鮮少露面的建陽都督。
明山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煩躁,目光掃過整條灰鼠巷。
屍骸遍地,血污橫流。
「倒是......安寧清淨了不少。」
明山嶽淡淡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明大人英明神武,剷除魔患,為建陽除此大害!」
先前退至外圍的那幾名妖魔衛此時已迅速返回,躬身抱拳,言辭恭賀。
「尋人來,將街道清理乾淨,仔細查驗,莫要遺漏任何邪祟殘留。」
「是,明大人!」
黎念攜著那幅【白骨四諦圖】,如一道無聲的陰影,悄然潛回白府之中。
再三確認未被任何眼線察覺後,他才於靜室之內,徐徐展開手中那泛黃的紙卷。
紙上以暗紅近黑、仿佛乾涸凝血般的顏料,勾勒著一幅令人頭皮發麻的圖景。
無數扭曲痛苦的人形,皮肉盡褪,只余嶙峋白骨,相互糾纏、堆疊。
白骨的眼窩空洞無物,卻仿佛齊齊凝視著觀圖之人,透出森然寒意。
僅是看上一眼,尋常人便難免心生怖畏,如墜冰窟。
可黎念凝視此圖,心底卻募然升起一股奇異的共鳴。
體內蒼白的心念之火無聲搖曳,竟似受到牽引般微微熾盛。
「這......便是《白骨觀真法》所對應的悟法根本圖。」
「亦是蘊藏了白骨觀真意的念刻所在。」
「可這《白骨觀真法》與這陰骨道牽連頗深,當真是什么正途嗎.
,黎念眼神閃爍,思緒翻湧。
「然而這世間修行之道,自靈樞境始,便難離前人所遺之憑依。」
「悟法根本圖,非被宗門秘藏,便為妖魔司嚴密把持。若為散修,終其一生也難以窺見破境之門。」
「明山嶽當年為其子明皓峰謀取此道傳承,必是早已規劃好了一條直通神照境的坦途」」
黎念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疑已盡數散去。
「不必瞻前顧後。妖禍將至,唯修為在身,方是立足之本。」
沒有片刻耽擱,黎念將這幅泛黃的小圖在桌案上鋪平,自己則盤膝靜坐。
他一邊緩緩運轉《白骨觀真法》的觀想心訣,一邊將心神沉入眼前這幅【白骨四諦圖】。
霎時間,異變陡生。
畫中那些原本靜止的、扭曲糾纏的白骨,竟仿佛活了過來,骨骼摩擦的細碎聲響如同無數蟲蟻在黎念耳邊爬行。
無數白骨伸出嶙峋的指骨,要將他的心神徹底拽入其中。
轟然一聲,視野天旋地轉。
再定神時,黎念已站在一片血色浸染的荒蕪大地上。
這裡並非人族樂土,而是緊鄰妖山的一片絕域。
昏黃的天空低垂,仿佛隨時會塌陷,貧瘠的土壤泛著病態的灰白。
荒野上,人群如螻蟻般蠕動。
近處,瘟疫的黑斑在皮膚上綻開,孩童因飢餓而啃食著手指,老人倒在泥濘中再無聲息。
遠處,濃霧深處,妖物龐大而扭曲的輪廓若隱若現,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與貪婪的吞咽響動。
空氣里瀰漫著腐臭、血腥與深重的苦厄。
就在這片人間煉獄的中心,一道孤高清瘦的身影靜立著。
他身著一襲白色的道袍,面龐籠罩在悲憫的陰影里。
這道人默默注視著,良久,從袖中取出一支筆,沒有紙,便以指血為筆勾勒起來。
一具具白骨的輪廓開始浮現,痛苦扭曲的姿態被永恆定格。
於是凝結成一幅令人心悸的《白骨眾生受難圖》。
其神韻形態,竟與此刻黎念手中所得畫卷,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