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未滅
普萊爾沉默地看著那張黑色的巨坑。
溝頂死寂。
只有風聲，和下方隱約傳來的石頭滾落到深處的聲響。
六百多雙眼睛望著他，又望向那黑洞洞的入口。恐懼還未散去，新的焦慮正在滋生：
領主會怎麼做？他會放棄下面的人嗎？如果下面的人可以被放棄，那已經上來的我們呢？
普萊爾沒再看入口。洛倫說得對，下面情況不明，怪物至少三頭，空間狹窄，武裝小隊再下去就是送死，效率極低，霜火雷和弩炮在那種地形難以施展。
但他也不能只是站在這裡，然後說「我們盡力了」。那六百雙剛剛凝聚起一點希望的眼睛會立刻蒙上灰。
在凜冬，拋棄弱者或許是常態，但寒鴉領若想成為不一樣的「常態」，就不能從此刻開始。
他需要行動，但不是無謂的犧牲。
「沃克。」
普萊爾轉向白毛嚮導，聲音不高卻清晰的能夠讓已經上來的人們聽見，「你認為那種哨音對它們的迷惑效果怎麼樣？對下面那種剛鑽出來的或者受傷的個體效果會不會更好？持續時間大概多久？」
沃克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過來：「有用，我剛剛————我們剛剛都看到了，是有用的！」
普萊爾點頭，目光掃過人群，落在老莫里身上。老莫里眼神複雜，既看著入口，又警惕地看著普萊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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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還有多少人？大致在什麼位置？」普萊爾問老莫里和幾個圍攏過來的人。
老莫里猶豫片刻後回答：「我————我不知道具體數，子爵大人。裂縫裡————沒有數。
今天死幾個，明天從哪個冰縫裡又鑽出幾個餓暈的，沒人說得清。」
旁邊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補充：「但————但東邊，老冰窖那條細縫，又窄又深，平時能藏人————」
「對，對，」另一個老頭點頭，「還有鼠道」，就是岩壁上那些小窟窿，也可能貓著人。可誰在哪兒，有多少————真說不準啊大人。」
這些回答並不出乎意料。裂縫的管理明顯混亂。
普萊爾轉身，快步走向裝載物資的雪橇。他取下兩罐營養膏、一小袋風乾肉條、約二十枚暖石，用一張厚實的鞣製狼皮緊緊裹好，再用繩索綑紮結實。然後，他拿起一捆備用繩索，將包裹系在一端。
普萊爾從雪橇上取下一個金屬罐。最後一罐營養膏。他又拿了幾枚暖石，塞進一個皮袋。
洛倫看著他動作，眉頭緊鎖。
「你瘋了？」洛倫盯著他。
「我沒瘋。而且我也不是要下去。」
普萊爾的手下動作不停，「但我們得告訴他們，沒被忘記。也得給我們自己爭取時間。如果下面的人能多撐一會兒，我們或許能在上面想出別的辦法。更重要的是，」
他抬眼，看向聚集的流民，」讓所有人都看到，寒鴉領不會輕易丟下任何人，哪怕希望渺茫。」
他拎起包裹，走到裂縫邊緣。
溝底的冷風卷上來，帶著血腥和塵埃味。
「沃克。」普萊爾叫來沃克和一些還算是年輕的裂縫人，「我需要你們用哨音，儘可能把靠近東縫的怪物往西邊引，哪怕只引開一兩頭，爭取幾十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呢？」
「然後，我會把這個放下去。」普萊爾提起包裹和繩索，「食物，熱量。讓他們知道我們在上面，讓他們有機會多活一陣。你們願意試試嗎？為了下面可能是你們親人、鄰居的人。」
沃克毫不猶豫地點頭。
「洛倫隊長，」普萊爾轉向騎士團長，「請讓你的弓箭手準備好，如果————如果有怪物被哨音吸引，試圖沖向溝壁上方，就射它們的眼睛或纖維叢。不用求殺死，干擾就行。」
洛倫深深看了普萊爾一眼，揮手示意。五名騎士取下長弓，搭上特製的破甲箭，在溝沿散開，凝神以待。
「開始。」普萊爾道。
沃克趴到溝沿，探出半個身子，將骨哨塞進嘴裡。隨後吹響。
尖銳高頻的哨聲刺入溝底。這聲音對人耳來說只是不適，但下方立刻傳來怪物困惑的低吼。
「有效！」沃克含糊地喊了一聲，繼續吹奏。
普萊爾看準時機，將繫著包裹的繩索緩緩放下。繩索一點點延伸，包裹在空中微微晃動，墜向黑暗中預估的東側方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流民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緩緩消失的包裹。騎士們弓弦半開，手指扣緊。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伴著下方斷續的哨音和隱隱的怪物動靜。
繩索終於不再下落。到底了，或者被接住了。普萊爾輕輕抖了抖繩索，感受到另一端傳來輕微的有規律的拉扯：三下，停頓，又兩下。
這很能是來自於人的信號。
一股鬆緩氣息在人群中瀰漫開來。幾個女人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
哨音還在持續，但沃克和疤臉的臉色開始發白，額頭見汗。這種吹奏極其耗費心神和體力。
突然，下方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伴隨著岩石被猛烈撞擊的巨響！一頭怪物似乎擺脫了迷惑，察覺到了東側的「異常」，開始移動！
「它過來了！」疤臉嘶聲喊道，哨音出現了一絲紊亂。
「穩住！」普萊爾低喝，同時對溝沿的騎士揮手，「瞄準聲音方向，齊射一輪！」
五支利箭帶著厲嘯沒入黑暗。下方傳來箭簇撞擊甲殼的叮噹聲，以及怪物更加暴怒的吼叫，但撞擊聲停了，至少暫時被干擾了。
沃克和疤臉趁機調整哨音，試圖再次引導。
就在這時，下方繩索傳來一陣急促的的拉扯：兩下快，一下慢，再三下快。
「他們讓我們拉上去！」普萊爾立刻判斷出來，同時手上開始用力回收繩索。
繩索很輕，不像帶著重物。很快，那個狼皮包裹被拉了上來，但明顯癟了下去，裡面的東西顯然被取走了。
然而，包裹里並非空空如也。
當普萊爾解開繩索時，幾塊東西掉了出來，落在雪地上。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怪物殘骸。
是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