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碼頭,江風裹挾著重油和腥臭味撲面而來。
丁偉站在棧橋盡頭,腳下是一排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磁性水雷。
黑色的雷體露出了複雜的黃銅引信和電路板。
「團長,這玩意兒太精細了。」
工兵連長滿頭大汗,手裡的扳手都在打滑,
「這是德國造的磁性引信,有一套複雜的水壓定深裝置,稍微碰錯一根彈簧,咱們這就得坐土飛機上天。」
丁偉沒說話,只是轉頭看了一眼被兩名戰士押上來的坂本。
這位前日軍潛艇少尉此時面色蒼白,眼窩深陷,顯然已經被嚇破了膽。
丁偉從工兵連長手裡接過一把帶油污的螺絲刀,隨手扔在坂本腳下,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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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偉的聲音沒有起伏,「或者是死。」
坂本渾身一抖,看著那把螺絲刀,又看了看旁邊那排隨時可能爆炸的水雷。他哆哆嗦嗦地撿起工具,跪在濕冷的木板上。
「把水壓定深裝置卸掉。」丁偉指著雷體側面的一個閥門,「我要讓它浮在水面上,懂嗎?飄著。」
坂本瞪大了眼睛:「那……那會失去隱蔽性,會被肉眼發現……」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丁偉把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你有五分鐘。」
坂本咽了一口唾沫,手指顫抖著擰開了外殼螺絲。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切斷了連接壓力傳感器的銅線,然後將定深氣囊的閥門徹底鎖死。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改裝完成。
「下一個。」
……
半小時後。
孔捷嚼著一塊硬邦邦的壓縮乾糧走了過來,看著碼頭上那一堆改裝好的「漂雷」。
「老丁,這玩意兒順著江水漂下去,要是撞不上咋辦?」孔捷咽下乾糧,皺著眉頭,「長江這麼寬,水流又急,這雷又不會自己找目標。」
「雷不會自己找目標,但鬼子的船多啊。」
丁偉冷笑一聲,指著江面,「武漢到宜昌,這是鬼子的生命線。不管是運兵還是運煤,只要還在水裡跑,就得走主航道。」
這時,廖文克指著旁邊一堆正在被戰士們塗成黑色的空油桶,一臉疑惑:「那這些又是幹什麼?這也沒裝炸藥啊。」
那是一堆廢棄的汽油桶,被刷上了和水雷一樣的啞光黑漆,乍一看根本分不清真假。
「這叫虛虛實實。」
丁偉拍了拍一個油桶,發出空洞的迴響,「十個油桶夾一個真雷。鬼子的掃雷兵要是看見江面上全是黑疙瘩,他是掃還是不掃?掃吧,累死他們;不掃吧,萬一撞上一個真的……」
廖文克看著那堆油桶,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這種戰術,不僅是殺人,更是誅心。
……
武漢,日軍第11軍司令部。
海軍大佐村上正站在巨幅長江水文圖前,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在圖上畫出了一條粗壯的紅線。
「支那人沒有海軍。」
村上大佐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傲慢,
「雖然他們占領了宜昌,但在水面上,他們依然是瞎子和聾子。在長江上,帝國海軍暢行無阻。」
副官在一旁低聲匯報:
「大佐閣下,情報顯示八路軍在宜昌加強了岸防炮火。我們的運輸船隊是否需要暫停?」
「不需要。」
村上將鉛筆扔在桌上
,「我們的飛鳥號炮艇擁有76毫米速射炮,足以壓制任何岸邊的輕武器。全速前進,天亮前務必將補給送到前線。」
……
宜昌下游十里,江水轉彎處。
這裡水流湍急,黑色的江水在夜色中翻湧。
孔捷帶著水鬼隊,滑入水中。他們推著那些改裝後的漂雷和偽裝油桶,悄無聲息地進入了主航道。
「注意間距!」
孔捷壓低聲音,嘴裡叼著一根蘆葦管。
戰士們用長竹竿調整著漂雷的位置,讓真雷和假雷在江面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品」字形雷陣。
黑色的雷體順流而下,只露出一點點圓弧形的頂蓋,完美地融入了波濤之中。
岸邊,丁偉舉起夜視望遠鏡,看著那一批批消失在下游的黑點。
「第一批三百個特產,放流!」
隨著一聲令下,上游的木筏被砍斷纜繩,更多的偽裝油桶混雜著真正的磁性水雷,浩浩蕩蕩地沖向下游。
廖文克站在丁偉身邊,看著這壯觀的一幕,忍不住感慨:
「這比美國人的封鎖戰術還流氓。德國人的磁性水雷加上中國人的空油桶……簡直是絕配。」
「這叫非對稱打擊。」
丁偉放下望遠鏡,糾正道,
「沒錢人有沒錢人的打法。既然造不起驅逐艦,那就讓他們在長江上有來無回。」
……
凌晨兩點,下游三十公里處。
日軍先頭炮艇「飛鳥號」正在逆流而上。探照燈的光柱在江面上掃來掃去,卻因為江霧瀰漫,能見度極低。
艦橋上,瞭望哨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前方發現漂浮物!」
他指著江面上幾個黑乎乎的影子大喊。
艦長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揮揮手:
「是上游衝下來的枯木或者垃圾。不用理會,全速前進!必須在天亮前到達宜昌!」
「哈伊!」
「飛鳥號」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加大了馬力。
咚!
一聲悶響從船舷傳來。
那是第一個偽裝油桶撞上了船體。空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幾個在甲板上抽菸的日軍水兵探出頭,看見那個被撞癟的油桶順著水流漂走,忍不住哈哈大笑。
「支那人的垃圾!」
「嚇我一跳,還以為是水雷呢。」
警惕性在這一刻降到了最低。畢竟,誰會拿空油桶當武器?
然而,就在他們的笑聲還未落下時。
一個同樣塗著黑漆、外形幾乎一模一樣的物體,悄無聲息地漂到了船底。
它沒有發出「咚」的聲音。
它只是靜靜地貼近了「飛鳥號」的龍骨。
船體鋼板的磁場瞬間激活了那枚被坂本改裝過的精密引信。
咔噠。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機械咬合聲。
下一秒。
轟!
巨大的水柱在船底爆發,瞬間衝起三十米高。
350公斤高爆的威力在水下被放大了數倍。恐怖的衝擊波托起了這艘五百噸級的炮艇。
金屬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飛鳥號」的龍骨在瞬間折斷,整艘船中間拱起,兩頭下沉。
爆炸的火球撕裂了夜空。
甲板上的日軍水兵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氣浪撕成了碎片。
後方兩公里處,運輸船隊的指揮官村上大佐正在品茶。
爆炸聲傳來,茶杯里的水猛地一顫,灑在了桌面上。
「納尼?!」
村上大佐衝出船艙,驚恐地看著前方騰起的火光,
「敵襲?哪裡開炮?岸防炮嗎?」
「報告!沒有發現火炮閃光!是在水下……」
轟!轟!
話音未落,又是兩聲巨響。
緊跟在「飛鳥號」後面的兩艘運煤船,接連撞上了後續的漂雷。
一艘被炸斷了螺旋槳,在江心原地打轉;另一艘運氣更差,直接被炸穿了鍋爐艙,高溫蒸汽瞬間燙死了艙內所有人。
「水雷!是漂雷!」
瞭望哨悽厲的慘叫聲響徹江面,「到處都是!江面上全是雷!」
探照燈瘋狂地掃射江面。
在那慘白的光柱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圓桶正順流而下,撲向混亂的船隊。
「左滿舵!規避!快規避!」
村上大佐聲嘶力竭地吼道。
但是,長江的主航道就那麼寬。幾艘重載運輸船擠在一起,想要在急流中掉頭根本不可能。
更絕望的是,他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空油桶,哪些是真傢伙。
一艘補給船試圖繞開一個黑桶,結果船尾掃到了另一個黑桶。
轟!
巨大的火球再次升起。
這完全是一場屠殺。
……
宜昌,前敵指揮部。
丁偉站在地圖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窗外,遠處隱約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
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聽這動靜,鬼子的船隊規模不小啊。」
通訊員推門進來,興奮地報告:「團長!下游觀察哨發來信號!兩紅一綠!鬼子船隊亂了套了,至少沉了四艘!」
丁偉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給老李發電報。」
丁偉轉頭對通訊員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長江快遞已發貨,請查收。另外,告訴他,鬼子的長江航運,今晚停擺了。」
站在一旁的廖文克,看著江面上映紅了半邊天的火光,徹底服氣了。
他以前在軍校學的都是正規海戰,什麼T字頭戰術,什麼側舷齊射。
但眼前這一幕,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不需要軍艦,不需要潛艇,甚至不需要開一槍。
只需要幾百個廢油桶和幾十顆改造過的水雷,就能癱瘓一支現代化的艦隊。
「老丁,」廖文克苦笑著搖搖頭,「這就叫躺著賺錢?」
「這才哪到哪。」
丁偉走到窗前,看著下游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只是個開始。鬼子的主力還在後面。村上那個老鬼子吃這麼大個虧,肯定會發瘋。」
正如丁偉所料。
此時的長江下游,村上大佐看著滿江的殘骸和火光,雙眼充血,握著指揮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八嘎……八嘎呀路!」
他一刀砍在船舷上,火星四濺。
「命令掃雷隊!把所有的掃雷艇都派上去!還有航空兵!請求空中支援!天亮之後,我要讓這些支那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