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江水的流速是一天中最緩的時候。
「八嘎!」
一聲暴喝撕裂了指揮艙的寂靜。
日軍第三艦隊第11掃雷戰隊旗艦「初島號」上,村上大佐手中的指揮刀狠狠劈在海圖桌上,刀鋒切入硬木三寸,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
「一群廢物!被幾百個空油桶嚇得不敢動彈?」
村上眼袋青黑,顯然一夜未眠。
昨晚那場近乎荒誕的「漂雷戰」,讓整個長江艦隊都提心弔膽。
「掃雷艇全上!」
村上拔出戰刀,刀尖直指江面,
「不管前面是真雷還是假雷,就算是拿船體撞,今天也要把宜昌的水路給我撕開!」
汽笛聲悽厲地響起。
七艘一百五十噸級的「百號」級掃雷特務艇,排成一字縱隊,切開晨霧,逆流北上。
甲板上,日軍水兵手裡緊攥著鋼纜和切割器,那整齊劃一的嘶吼聲穿透江霧:
「天皇萬歲!」
……
宜昌前沿,老虎嶺觀察哨。
「團長,鬼子動了。」
通訊兵放下望遠鏡,胸口劇烈起伏,
「整編隊,七艘掃雷艇打頭,後面跟著……數不清的運兵船。」
掩體裡,廖文克猛地掐滅菸頭,一把抓起早已上膛的湯姆遜衝鋒鎗,眼中凶光畢露。
「老丁,這回可是實打實的肉,先下手,正面狠狠干!」
他拍著桌子,震得地圖上的鉛筆亂滾,
「咱們手裡有105重炮,還有那十幾門107火箭炮,在這個距離上,能把這七艘破船打成篩子!」
丁偉坐在彈藥箱上,手裡正拿著一塊擦槍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繳獲的佐官刀。聽到這話,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行。」
「不行?」廖文克瞪大了眼睛,
「都什麼時候了?鬼子都要騎到臉上了!」
「他急,我更要穩。」
丁偉吹了吹刀刃上的浮灰,
「村上這是急火攻心,想逼我們暴露火力點。你現在一開炮,天上的飛機馬上就會順著彈道找過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江面上的一處回水灣點了點。
「先讓他看見想看的。」
一道奇怪的命令隨之下達。
四艘滿載貨物的「主力運輸船」從碼頭開出,船身覆蓋著厚厚的帆布,隱約可見高聳的貨物輪廓。它們大搖大擺地停泊在回水灣最顯眼的位置。
而真正的運輸船隊,此刻正熄滅了所有燈光,貼著北岸的蘆葦盪,緩緩潛行。
老船長緊緊握著舵輪,手心全是冷汗。
「一盞燈都不許亮!」
大副壓低聲音在傳聲筒里低吼,
「哪怕是抽菸的火星子,也能把咱們全船人送上天!」
……
水下三米。
渾濁的江水冰冷刺骨。
孔捷咬著那根簡易的橡膠呼吸管,帶著十幾名水鬼貼著江底遊動。
每個人身後都拖著一個沉重的圓柱體——那是經過改裝的磁性漂雷,定深裝置被設定為延時上浮。
孔捷打了個手勢。
水鬼們迅速散開,熟練地利用江底的暗流,將這些大傢伙推進了預定的伏擊水域。
孔捷浮出水面換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污,看著遠處正在逼近的日軍掃雷艇編隊,他森冷一笑。
……
岸上指揮所。
坂本被李二拎到了地圖前。
這個曾經驕傲的日軍潛艇少尉,此刻只要一看到丁偉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胃裡就一陣抽搐。
「說。」丁偉言簡意賅。
坂本哆嗦著看了一眼地圖上標註的日軍隊形,
「掃雷艇……習慣蛇形掃航。第一艘是誘餌,用來引爆聲磁水雷;第二、三艘負責切割雷索;後續艦艇負責清理航道……」
「蛇形掃航?」
丁偉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S形曲線,
「好,那就給它蛇打七寸。」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電台指示燈突然瘋狂閃爍起來。
那是來自千里之外的信號。
保定,鷹嘴澗雷達站。
巨大的天線在晨風中緩緩旋轉,發電機組發出低沉的嗡鳴。
值班員死盯著示波器上那幾個快速移動的光點,瞳孔猛縮。
「警鈴!拉警鈴!」
他抓起電話,聲音嘶啞,「東南方向,高度三千,數量八,航向宜昌!速度極快,是九七式轟炸機群!」
李雲龍站在指揮台前,手裡的大海碗裡還剩半碗涼透的二鍋頭。
「給老丁發報!」
他一把拍在電報機旁的桌子上,震得墨水瓶一跳,
「坐標和時間差一分不准錯!告訴他,這筆利息,老子替他算準了!」
……
宜昌。
丁偉接過剛譯出的電文,掃了一眼,冷笑一聲。
「空的來了,水的更近了。」
他把電報團成一團,扔進火盆,轉身看向早已在此待命的炮兵營長。
「107火箭炮,進蘆葦線。」
「是!」
十幾輛經過偽裝的卡車迅速駛入江灘邊的蘆葦盪,為了防止車輪陷入爛泥,工兵們早已鋪好了草墊。
炮手們動作麻利地搖起炮架,調整諸元。
「打完八秒走人。」
班長的聲音在蘆葦叢中低回,
「誰要是動作慢了,就留下來給鬼子飛機當靶子!」
數百米外的高地上,四挺12.7毫米高射機槍被推入了預設陣地。
「槍口壓低!」機槍班長嚼著一根草根,眯著眼睛,
「先別管天上的,給我盯著水面上那些飄著的!」
……
「前方發現疑似雷障!」
「初島號」的觀察哨發出了悽厲的喊聲。
探照燈慘白的光柱掃過回水灣,江面上漂浮著幾十個黑乎乎的圓桶,那是昨晚讓日軍吃了大虧的空油桶。
掃雷艇編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八嘎!」
旗艦上,村上舉著望遠鏡,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那是空油桶!昨晚已經上過當了!傳令,不許減速!清障!給我推過去!」
掃雷艇前甲板上的巨大絞盤開始轟鳴,鋼索帶著切割齒輪緩緩沉入水中。
就在絞盤剛剛放下的瞬間。
丁偉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不打頭艦。」
他的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冷酷,
「打二號。盯著它的動力艙打。」
頭艦是誘餌,皮糙肉厚,且在這個距離上警惕性最高。
但二號艦為了保持編隊間距,正處於轉向的內切線上,側舷完全暴露。
轟!轟!轟!
蘆葦盪中,兩門前置的105毫米榴彈炮率先發難。
三發急促射。
近距離直瞄射擊,沒有試射,沒有校準。
第一發炮彈擦著二號掃雷艇的桅杆飛過,砸在江水裡激起沖天水柱。
第二發,正中側舷水線位置。
第三發,直接鑽進了動力艙。
沉悶的爆炸聲在船體內部響起。
黑煙瞬間從煙囪和破口處噴涌而出,那是鍋爐被炸毀的標誌。
「啊——!」
甲板上,正在操作絞盤的日軍水兵被從艙口噴出的高溫蒸汽瞬間燙熟,慘叫聲連成一片。
失去動力的掃雷艇在江流的衝擊下橫了過來,擋住了後面三號艦的航道。
掩體裡,廖文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這個角度……還能穿艙?」
他是科班出身,按照彈道學理論,這個入射角極易發生跳彈。
丁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指了指江流的方向,
「那個位置,水流最急,船身會自然傾斜三度。這三度,就是閻王爺留給它的門縫。」
話音未落,天空中傳來了沉悶的嗡嗡聲。
來了。
八架日軍九七式重爆機鑽出雲層,機翼下的紅膏藥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發現目標!四艘大型運輸船!」
長機飛行員興奮地按下了送話器。在他眼中,回水灣里那四艘蓋著帆布的「大傢伙」,就是此行的主要目標。
「攻擊!」
機群開始俯衝。
一枚枚250公斤的航空炸彈帶著尖嘯聲落下。
轟!轟!轟!轟!
四艘「運輸船」瞬間被烈焰吞沒。帆布被撕碎,露出了下面堆積的——稻草和廢木料。
「命中主目標!命中主目標!」
日機飛行員在無線電里狂呼亂叫,看著下方騰起的沖天火光,腎上腺素飆升。
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就在這滾滾濃煙的掩護下,一支不起眼的船隊正貼著北岸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北移動。
真船上,老船長看著遠處燃燒的假目標,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跟尾跡!」
他低吼道,雙手死死把住舵輪,
「別出頭!讓那幾堆爛木頭替咱們擋災!」
……
水面上一片混亂。
被炸癱的二號掃雷艇正在緩緩下沉,周圍的幾艘艇試圖靠近救援。
就在這時,水下傳來幾聲悶響。
咚。
孔捷帶著水鬼隊,趁著爆炸的混亂,已經摸到了受損掃雷艇的側下方。
他從腰間摸出一枚磁性吸附雷,熟練地按在船底破口邊緣,然後擰動了那個紅色的延時旋鈕。
「這叫售後服務。」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然後猛地一蹬船底,向深水區潛去。
五秒後。
轟!
這枚並非為了炸船,而是為了炸設備的定向雷爆開。
原本用來清理水雷的巨大掃雷絞盤被底部的爆炸掀飛,帶著幾百米長的鋼索在甲板上橫掃而過。
那幾根鋼索橫掃而過,將甲板上的日軍水兵、欄杆、甚至高射機槍全部卷了進去。
血肉橫飛。
整個日軍掃雷編隊的陣型徹底大亂。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為了躲避失控的鋼索而衝上了淺灘。
「八嘎!穩住!都給我穩住!」
旗艦上,村上對著無線電咆哮,聲音已經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航空兵繼續壓制!掃雷隊不准退!誰退我就斃了誰!」
然而,大勢已去。
失去了掃雷能力的船隊,在滿江漂浮的真假水雷面前,只能任人宰割。
李二帶著特戰隊早已等候多時。
他們劃著名小舢板,沖向那艘擱淺的掃雷艇。
槍聲零星響起,那是最後的清理工作。
幾分鐘後,李二從一個漂浮的木箱裡撈出一個密封的防水筒,眼睛一亮。
「團長!掃雷航圖在這!」
他舉起那個銅製的圓筒,朝岸上揮舞。
丁偉接過濕漉漉的圖筒,擰開蓋子,倒出一卷羊皮紙。
那是日軍長江艦隊的絕密布防圖,上面清晰地標註了每一個雷區、每一條安全航道,甚至包括了日軍最新的磁性水雷頻率參數。
廖文克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老丁,有了這個……」
丁偉展開航圖,目光在圖上北支航道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眼底精光一閃。
「有了這個,長江這道門,就算是被我們撬開了。」
他抬起頭,看向北方漸漸亮起的天際線。
「傳令下去,讓孔捷別玩了,帶人回來。」
丁偉將航圖卷好,塞進懷裡,聲音低沉而有力:
「今晚,他們要清北支航道,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