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辛店鐵路大橋橫亘在兩岸之間。
鋼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橋頭日軍碉堡的探照燈光柱,來回切割著河灘的黑暗。
丁偉趴在土坡後的凍土上,手裡捏著一把枯草,聲音壓得極低:
「這橋,誰先上去,誰就是北平南門的主人。」
旁邊的廖文克正在借著微光看圖紙,他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塞滿了一路急行軍留下的黑泥。
「我算過,橋墩結構是老式的。」
「三組藥包,定點爆破,能讓它塌半截,只要斷了橋,北平的鬼子就是瓮中之鱉。」
丁偉瞥了他一眼,眼神比河水還冷:
「塌了你睡橋洞?」
廖文克一愣,手裡動作停滯半秒:「你是要……」
「這橋是咱們的。」
丁偉把那一小撮枯草揉碎,
「以後咱們的煤、咱們的炮,都得從這上面過。炸了容易,修起來難。」
魏大勇從前沿滑回來,身上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他把蔡司望遠鏡遞給丁偉,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心跳:
「團長,摸清了,橋頭碉堡四個,分兩層配置,探照燈兩盞,死角在橋墩西側三十米。巡邏隊一班一換,每十五分鐘過一次橋面。」
丁偉接過望遠鏡,沒看橋,反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塊夜光表。
他把地圖拍在凍得發硬的地面上,手指戳在上面:
「一營咬住東橋頭,吸引火力。二營從西岸橋墩下摸上去,那是鬼子的肋骨,特戰隊先上,要把電話線給我掐了。」
「硬攻?」廖文克眉頭皺成一個疙瘩,作為美械團長,他習慣了火力覆蓋,
「這可是半永久工事,硬攻傷亡會高得嚇人。」
「所以不能讓他們聽見,也不能讓他們看見。」
丁偉淡聲道,語氣里透著股狠勁,
「先讓它聾,再讓它瞎。」
段鵬貓著腰跑過來,滿頭熱汗在冷風裡蒸騰:
「團長,偵察報告,北平方向的日軍增援車隊已經在豐臺集結,最快三十五分鐘能到長辛店。」
丁偉抬腕,錶針在黑暗中發出幽綠的光:
「我們只用二十分鐘。」
……
天津,法租界暗倉。
孔捷把一張皺巴巴的鐵路調度單攤在木箱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鬼子手裡繳獲的打火機。
「二十分鐘。」孔捷看著牆上的掛鍾,冷笑一聲,
「老丁那張嘴大,胃口也大。三十五分鐘的增援?那是以前。」
袁三爺坐在對面,雙手緊張地搓著膝蓋,骨節發白:
「孔爺,咱們的人傳來消息,豐臺站里全是憲兵。這時候動手,是不是……」
「憲兵怎麼了?」孔捷「啪」地一聲打著了火機,火苗映著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
「憲兵也是人,是人就怕火。那就讓憲兵去抓火。」
他抓起電話,搖通了那個早已安插好的內線:
「告訴行動組,豐臺南側貨場,那是鬼子存棉紗的地方,給老子燒。記住,要那種只冒煙不見火的鍋爐起火,把聲勢造大點。」
五分鐘後,豐臺方向警報悽厲。
原本待命增援長辛店的憲兵隊卡車,被緊急調往南側貨場救火。
鐵路調度室里亂成一團,那張原本通暢的調度單,此刻成了一張廢紙。
……
保定,第一兵工廠地下指揮部。
巨大的排風扇轟鳴著,李雲龍站在那座按比例復原的長辛店橋樑沙盤前,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菸捲,罵罵咧咧。
「老丁這個混球,還真要把釘子扎在岡村寧次眼皮底下。」
李雲龍抓起一把標記旗,狠狠插在沙盤周圍,
「他要釘橋,誰敢讓他斷糧,老子先斷誰腿!」
趙剛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運輸表走過來,鏡片上沾著些許煤灰:
「老李,首批彈藥車兩小時後可達井陘中轉。但前面路況不好,我擔心……」
「不用擔心。」李雲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傳令防空營,把咱們那幾門剛改好的高炮往前推。推到長辛店外圍去!只要鬼子飛機敢露頭,就給我把它揍下來!」
……
長辛店,橋頭。
丁偉下達了靜默潛伏令:
「十分鐘內,誰都不許開第一槍。誰開了,老子斃誰。」
特戰隊緊貼著河灘的淤泥匍匐前進。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棉衣,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往裡鑽,但沒人動一下。
一名戰士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魏大勇的耳朵:
「隊長,兩點鐘方向,鬼子哨兵抽菸。」
黑暗中,一點猩紅的火光在碉堡射擊孔後忽明忽暗。
魏大勇盯著那點紅光,手裡的三棱軍刺在袖口輕輕滑出:
「菸頭就是信號。等他吸第二口。」
第一口煙霧吐出,在探照燈的光柱邊緣消散。
鬼子哨兵顯然有些疲憊,貪婪地深吸了第二口。那點紅光驟然變亮。
就在這一瞬間。
「噗。」
一把飛刀劃破空氣,精準地割斷了通往崗亭的外接電話線。與此同時,另一名特戰隊員手中的鋼剪合攏,埋在地下的黑色電話纜被整齊切斷。
鬼子崗亭內,電話聽筒依然掛在牆上,卻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西岸橋墩下,工兵班長摸到了預置炸點殘留的孔洞。那是當年建橋時留下的檢修孔。
「舊孔能用。」
「能塞煙幕彈,塞不進大藥包。」
丁偉聽到回報,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失望:「好。橋不炸,橋上起霧。」
橋頭,日軍換崗。
一名曹長裹緊了大衣,罵罵咧咧地踢了一腳旁邊的偽軍:
「今晚安靜得邪門。連野狗都不叫。」
那偽軍縮著脖子,牙齒打顫:
「太君,越安靜越該小心啊……」
丁偉趴在三百米外,聽完翻譯的耳語,嘴角扯出一絲冷硬的弧度:「他說對了。」
零點整。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西岸橋墩下,十幾枚特製的高濃度煙幕彈同時被拉響。
原本清朗的橋面,瞬間白霧翻湧。那種帶著刺鼻化學氣味的濃霧,席捲了整個橋身。
日軍那兩盞引以為傲的大功率探照燈,光柱瞬間被白霧吞噬,切成了無數毫無意義的光斑。
「敵襲!」
日軍機槍手憑藉本能扣動扳機。
「噠噠噠——」
九二式重機槍的子彈盲目地掃射在橋欄上,火星四濺,打得鋼樑叮噹作響。
但在濃霧中,這聲音顯得格外空洞。
丁偉猛地抬起頭,駁殼槍打開機頭,低喝一聲:
「別抬頭!霧裡只認口令!動作要快!」
一營借著濃霧的掩護,衝上橋面。
手中的湯姆遜衝鋒鎗不再吝嗇子彈。短促的點射聲密集成片,專屬於美式自動火器的咆哮。
「三發一停!別浪費!」廖文克在後面吼道,手裡也沒閒著,抬手一槍把一個試圖從霧裡探頭的鬼子打得腦漿迸裂。
魏大勇帶著特戰隊,沒有走橋面,而是順著維修梯翻入了橋頭小院。
那裡是機槍掩體的盲區。
兩枚手雷在地上滾了兩圈,精準地滾進了機槍射擊孔。
「轟!轟!」
兩聲悶響。
剛才還在瘋狂咆哮的重機槍瞬間啞火。
第二碉堡內,一名日軍中尉拔出指揮刀,試圖組織反撲:「頂上去!把支那人趕下去!」
他剛衝出掩體,身形在霧氣中顯露出一秒鐘的輪廓。
丁偉手中的駁殼槍響了。
這是一種極具節奏感的單發點射。
子彈精準地穿透了中尉的眉心。那把指揮刀噹啷一聲掉在鋼板上。
「你先躺。」丁偉看都沒看屍體一眼,槍口迅速轉向下一個目標,「旗手!點掉他!」
橋中央爆發了慘烈的近距離混戰。
視線受阻,雙方幾乎是臉貼臉地撞在一起。刺刀撞擊骨骼的聲音,槍托砸碎面門的悶響,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一名新兵被鬼子撲倒,刺刀已經壓到了脖子上。
旁邊的守備連老兵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將他硬生生拉了回來,反手一刺刀捅穿了鬼子的肋骨。
「別睡!」老兵滿臉是血,衝著新兵的耳朵大吼,「你娘等你回去罵你呢!給老子站起來打!」
新兵咬著牙,眼裡的恐懼變成了獸性。他爬起來,端起衝鋒鎗,對著一名企圖拉動重機槍的鬼子彈藥手就是一梭子。
鬼子被打得向後飛去。
橋面的控制權,開始無可挽回地倒向八路軍這一邊。
通訊兵背著步話機衝到丁偉身邊:
「團長!天津線回電!豐臺貨場起火,憲兵隊已經調離!鐵路調度延誤已生效!」
丁偉咧嘴一笑,露出沾著硝煙的牙齒:
「老孔給咱買了二十五分鐘。夠咱們把這橋墩子舔一遍了!」
他立刻追令:
「二營!上橋!拿下西端閘門!工兵帶鋼釘和沙袋,馬上築封鎖線!」
「這橋姓丁了!」
硝煙漸漸散去,橋頭的槍聲變得稀疏。
廖文克踩著滿地的彈殼和屍體走過來。他看著橋頭屍橫遍地,又看了看正在忙碌構築工事的八路軍戰士,眼神複雜。
「老丁,」廖文克壓低聲音,
「這回不是打了就走吧?這可是北平的大門口,岡村寧次明天早上醒過來,得氣瘋了。」
丁偉把駁殼槍插回腰間,從兜里摸出一根壓扁的香菸,在還在燃燒的鬼子軍旗上借火點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色的煙霧,指了指北平城的方向。
「走?往哪走?」
丁偉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堅硬。
「從今天開始,我們在北平門口過夜。」
凌晨一點。
長辛店大橋南北兩端,兩面鮮紅的旗幟在探照燈的余光中緩緩升起。
與之同時亮起的,是代表「已占領」的三盞紅色識別燈。
步話機里,傳來各攻擊點匯聚而成的回令,只有簡短有力的四個字:
「橋頭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