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著天津火車站的波紋鐵頂棚,
特高課課長南造村上披著黑色風衣,站在貨運月台的探照燈光圈下,
站台空空蕩蕩,只有兩節破舊的平板車廂停在生鏽的軌道上。
一名憲兵隊長軍靴併攏,他低著頭凍得打顫,立正的姿勢發僵。
「課長……」憲兵隊長聲音夾雜在風雨中,
「發往北平的重型切割設備,查過了,確實不在塘沽碼頭,也不在奉天兵工廠。」
他咽了口唾沫:「憑空消失了。」
南造村上眼角抽搐,反手掄圓了胳膊。
「啪!」
帶著牛皮手套的巴掌狠狠抽在憲兵隊長的左臉。
力道極大,憲兵隊長重心不穩,重重摔進泥水裡,他捂著臉,嘴角滲出帶著血絲的唾液,卻不敢發出痛呼。
「八嘎!」南造村上上前一步,揪住對方的衣領,將他半提起來,
「上百噸的鋼鐵,難道長翅膀飛了?!貨運辦的那個簽收單是怎麼回事!」
憲兵隊長牙齒磕碰作響,從防水皮夾里抽出一張發皺的簽收單,雙手遞了過去。
「那……那個簽收單上的印章,軍需官用放大鏡驗過了,
邊緣的印油暈開了,沒有橡膠的壓痕,是……是蘿蔔刻的……」
南造村上驚住了。
指尖的簽收單被捏得發皺。
他猛然轉頭看向北平的方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支那特工!」南造村上咬著後槽牙罵道,
「這不是普通的走私倒賣!這是有預謀的戰略破壞!切割設備不到,長辛店大橋危在旦夕!」
距離火車站三條街外,法租界邊緣的一座三層洋樓。
三樓沒有開燈。
孔捷穿著件粗布對襟褂子,靠在百葉窗後。手裡舉著一副蔡司望遠鏡。
鏡片的十字刻度線,正對著火車站月台上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微小人影。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南造村上揮手的動作清晰可見。
孔捷慢慢放下望遠鏡,轉動了一下手上的翡翠扳指。
袁三爺站在牆角,手裡攥著一塊絲綢手絹,不斷擦拭著額頭冒出的油汗。
「孔爺。」袁三爺壓低聲音,嗓音發顫,
「特高課瘋了,憲兵隊的三輪摩托正在全城搜捕,租界的鐵門剛才也落鎖封了,風緊,咱們該撤了。」
「撤?」孔捷眼皮都沒抬,伸手從兜里摸出半截旱菸塞進嘴裡,沒點火。
他轉過身。
「丁偉在長辛店大橋上跟鬼子打生打死,重炮的炮彈都在腦袋頂上飛「
孔捷拿下旱菸,在窗台上磕了磕,
「我孔捷大老遠跑天津衛,就只偷鬼子幾把破鋸子?太寒磣了。」
孔捷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華北鐵路線路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紅藍兩色的圖釘。
他伸出手指,順著津浦線一路向上滑,最終重重戳在一個紅色的圓點上。
「我要把岡村寧次最後一口氣,徹底掐斷。」
那個紅點,標著「南滿鐵路華北總調度中心」,位於天津北郊。
它是連接北平華北方面軍與東北關東軍的唯一指揮樞紐。
所有的軍列調度、物資給養、兵力增援,必須通過那裡的繼電器電報網下達道岔指令。
袁三爺順著手指看清了目標,倒吸了一口涼氣,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孔爺!您瘋了!」袁三爺聲音發抖,手絹掉在地上,
「那地方駐紮著一個滿編的日軍中隊!四角全是九二式重機槍的混凝土碉堡,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孔捷側過臉笑了笑:
「蒼蠅進不去,但火車可以。」
天津貨運編組站,
幾道探照燈光柱在交錯的鐵軌和煤堆之間來回掃射。
四號軌道上,一列滿載煤炭的日軍軍列正在待命,
車頭煙囪里冒著黑煙,鍋爐已經預熱,準備開往北平補充前線燃料。
三個穿著日軍鐵道兵制服的青幫弟子,壓低了戰鬥帽的帽檐,他們貼著幾節煤水車的陰影,摸到了火車頭側面。
兩名日軍司機正在抽菸。
探照燈掃過的瞬間,第一名青幫弟子翻上踏板,
左手緊緊捂住日軍司機的嘴,右手的三棱刮刀直接捅入心臟。
日軍司機身體癱軟,被放倒在煤堆上。
另一邊,一個扳手砸碎了副司機的喉結,頸椎錯位的悶響被暴雨聲掩蓋。
兩具屍體被一腳踹進下方的檢修溝。
孔捷從黑暗的煤堆後走出,皮靴踩碎了一塊煤渣。
他抓住濕滑的鐵扶手,大步跳上火車頭駕駛室。
孔捷抓起一把鐵鍬扔給旁邊的青幫弟子。
「給老子往死里填煤!把鍋爐壓力燒到紅線!」孔捷一把拉開蒸汽主閥門,「咱們去撞鐘!」
鐵鍬鏟起煤塊,不斷送入燃燒的爐膛。
橘紅色的火光映紅了孔捷沒有表情的臉。
鍋爐的壓力表指針開始劇烈跳動,越過刻度線,直逼紅色危險區。高壓蒸汽在管道里發出尖銳的嘶鳴。
咔咔咔。
連接後面的幾十節貨運車廂掛鉤,被青幫弟子用鐵錘砸斷脫落。
重達數百噸的煤炭列車,僅僅剩下孤零零的車頭和幾節裝滿燃煤的煤水車。
失去拖拽負擔的列車,在巨大的蒸汽推力下,車輪與鐵軌瘋狂摩擦,濺起一長串火星,呼嘯著衝出編組站。
列車駛入主幹道,速度在極短時間內飆升。
駕駛室外風壓極大,雨水打在臉上生疼。
沿途的日軍道岔哨所,探照燈打在黑色的車頭上。
哨兵隔著雨幕發現了異常。
「停車!編號不對!那不是去北平的軍列!」
哨兵吹響了悽厲的哨子,拼命揮動紅色的信號燈,前方路口,沉重的原木道閘橫在鐵軌上。
孔捷單手用力壓住加速推桿,推到最底。
「嗚!」
列車非但沒減速,反而拉響了悽厲的汽笛聲,高壓蒸汽噴薄而出,蓋過了風雨。
「砰!」
重達幾百噸的車頭以六十公里的時速,直接撞碎了道閘原木,木刺扎進哨所的玻璃窗,哨兵嚇得抱頭臥倒,槍都沒來得及舉起。
列車壓過道岔,車體劇烈搖晃,向著總調度中心狂飆而去。
總調度中心內,兩層紅磚大樓燈火通明。
一樓的調度大廳里,幾十部電話和電報機響成一片。
日軍站長額頭青筋暴起,正在接聽北平司令部打來的催促電話。
「嗨!是的!燃料軍列馬上發出……」
話音未落,桌子上的茶杯突然劇烈震盪,茶水溢出桌面。
地板下傳來低頻的轟鳴,震得人腳底發麻。天花板上的吊燈開始劇烈搖晃。
「怎麼回事?沒有列車進站許可!」
站長一把扔下聽筒,衝到窗前,用力拉開百葉窗。
雨夜中,一個黑色的巨大火車頭,正噴吐著沖天的火光和白色的高壓蒸汽直衝過來。
八十公里的時速。
車輪與鐵軌摩擦出十幾米長的火星。
無視所有的紅色信號燈,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沿著直通調度中心大樓的盲端鐵軌,瘋狂衝來。
距離大樓還有兩百米。
鍋爐壓力表已經爆表,表蒙玻璃炸裂,玻璃碴碎了一地。
「跳車!」孔捷大吼一聲。
他鬆開推桿,身體向外一探。雙手抱住後腦,整個人在巨大的慣性下飛出駕駛室。
幾名青幫弟子緊隨其後。
他們重重砸入鐵路旁長滿荒草的臭水溝里。
爛泥和污水瞬間將他們吞沒。
失去控制的火車頭,帶著數百噸的質量和八十公里時速產生的恐怖動能,轟然撞向調度中心的外圍。
「砰!」
第一道高壓鐵絲網瞬間被扯碎。水泥立柱被拔起,砸向半空。
警報聲剛剛拉響,就已經來不及了。
火車頭迎面撞上了調度中心大樓的正門。
兩層樓高的紅磚建築在物理衝撞下直接崩塌。
車頭狠狠砸進了一層大廳。
承重牆瞬間崩塌。斷裂的鋼筋夾雜著紅磚四處飛射。正在操作儀器的日軍通信兵直接被碾成肉泥。
劇烈的碰撞,導致處於紅線超壓狀態的鍋爐瞬間破裂。
爆炸了。
幾百度的高壓蒸汽引發了恐怖的物理爆炸。
狂暴的高壓蒸汽混合著燃燒的煤炭,在密閉的大樓內部瞬間膨脹釋放。
大樓的二層樓板被硬生生頂起,隨後在重力作用下轟然塌陷。
火光沖天!
幾千度的高溫煤炭散落在廢墟中,點燃了木質結構和紙質檔案。
無數精密的繼電器、通訊台、道岔控制板,在這場物理與高溫的雙重撕裂中,瞬間化為扭曲的廢鐵。銅線融化,火花四濺。
駐守在樓內和周邊的日軍小隊,在蒸汽和磚石的衝擊波下死傷大半。悽厲的慘叫聲被接連的坍塌聲掩蓋。
遠在幾公里外的天津火車站。
南造村上猛然轉頭,看向北郊的方向。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伴隨著沉悶的爆炸聲,連腳下的月台地面都隱隱傳來震顫。
黑煙滾滾直上雲霄,在探照燈的光柱下顯得異常扭曲。
南造村上的手一松,那張發皺的簽收單落進了積水裡。
他臉色蒼白,嘴唇抖動了半天,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南滿調度中心……完了。」
調度中心一毀,整條津浦線和北寧線的鐵路徹底癱瘓。
「關東軍的戰車和彈藥支援……過不來了。」
北郊鐵路旁的臭水溝里。
孔捷從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淤泥里慢慢爬了起來。
軍裝掛滿了水草和爛泥。他偏過頭,「呸」的一聲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髒水。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雙眼盯著幾百米外那座已經完全化為燃燒火海的調度大樓。
鋼架在火中發出扭曲的嘎吱聲。
孔捷笑了笑,點了點頭:「活兒幹完了。」
他伸手從貼身的防水油布兜里,掏出那部小巧的美制防水電台。
天線拉出,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極簡的幾組暗碼電波穿透雨夜,發往保定和長辛店。
電文只有短短一行:
「發報給丁偉和李雲龍。大動脈已切斷,北平斷糧斷援了。」
收起電台,孔捷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衣領,轉身走入雨夜。
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天津衛錯綜複雜的陰暗小巷中,再也尋不到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