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
李雲龍臉色大變,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軍醫,一雙沾滿泥水的軍靴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踏出回聲,朝地下野戰醫院狂奔。
還沒等跑到病房門口,李雲龍就聽見裡面傳出撞擊聲和東西砸碎的悶響。
病房內,早已是一片狼藉。
輸液架被扯翻在地,玻璃藥瓶摔得粉碎,藥水混著血水在地上蔓延。
王承柱腹部裹著厚厚的一層紗布,原本潔白的紗布此刻已經滲出了大片觸目驚心的鮮紅。
王承柱雙眼布滿血絲,正瘋狂地用頭狠狠撞擊著床頭的生鐵架子。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沉悶的聲響,柱子的額頭已經磕破,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排長!柱子哥!你別這樣!你冷靜點!」
四五個護士和隨軍的擔架員撲在病床上,拼盡全力按住他那具還在拼命掙扎的軀體,
可陷入絕境的人爆發出的力氣大得驚人,幾個人竟然快要按不住他。
「放開我!讓我死!」
柱子絕望地嘶吼著,
「我的腸子斷了!我的半邊身子沒知覺了!我拿不了炮了!我成廢人了啊!」
他拼命掙扎著,指甲在鐵床架上抓出一道道刺耳的劃痕,眼淚混合著鮮血糊滿了那張慘白的臉。
「讓我去死!我活著還有什麼用!我連一發炮彈都搬不動了,我還算什麼一師的兵!」
李雲龍一腳將那扇半掩的病房木門整個踹飛了出去,實木門板重重地砸在牆上斷裂。
全場所有人都被這聲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柱子那癲狂的掙扎也下意識地停頓了半秒。
李雲龍一言不發。
他黑著臉走到病床前,掄起那隻剛剛還在戰場上砍殺敵人的粗糙大手,對著王承柱的臉狠狠抽了一個勢大力沉的耳光。
柱子被抽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溢出血跡。
整個病房瞬間安靜下來,護士們嚇得捂住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哭!你他娘的接著哭!像個娘們一樣在這兒尋死覓活!」
李雲龍雙目圓睜,指著王承柱的鼻子破口大罵,粗獷的嗓門震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都在嗡嗡作響,
「你算什麼東西?老子的一師怎麼教出你這麼個沒出息的孬種!」
王承柱被打懵了,呆呆地看著暴怒的師長。
「老班長為了護著你,被老毛子的鐵王八碾斷了脊梁骨!炊事班十幾個兄弟,連具全屍都沒留下,就是為了把你這條爛命給換回來!」
李雲龍越罵越氣,胸膛劇烈起伏著,指關節捏得嘎嘣作響。
「你現在跟我說你想死?!你這條命還是你自己的嗎?老班長拿命把你換回來,就是讓你在這兒撞鐵床架子的?!」
柱子眼中的癲狂瞬間瓦解,滿臉委屈和自責。
他那張慘白的臉不住地抽搐著,隨後大哭起來。
「師長……」
柱子絕望地伸出那雙常年摸炮管的手,此刻那雙手正不受控制地止不住顫抖著,
「我手抖了……我感覺不到我的腿了!我搬不動炮彈了啊!我以後不能給您開炮了,我連給老班長報仇的力氣都沒了啊!」
他揪住李雲龍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看著柱子那痛不欲生的模樣,李雲龍那暴怒的眼神猛地一顫,眼眶邊緣泛起微紅。
他咬緊了後槽牙,深吸了一口混著消毒水味的空氣,語氣突然變得出奇地溫和,帶著哽咽。
走上前,伸出那雙沾滿硝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柱子的肩膀上。
「拿不了炮,就不能打仗了?」
李雲龍沉聲道,那雙虎目盯著柱子的眼睛,
「老子缺你那幾發炮彈嗎?!老子手底下現在有八百輛重型坦克,有一百二十五毫米的滑膛炮!老子缺的是你這股敢跟敵人拼命的魂!」
他俯下身,額頭幾乎頂著柱子的額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給老子聽清楚了。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只要你的眼睛還能睜開,你就是我第一裝甲師的人!天塌下來,老子養你一輩子!」
就在這時,病房門外傳來了一陣怯生生的腳步聲。
新兵小泥鰍端著那碗剛剛在戰俘營里氣過敵軍統帥的紅燒肉,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看到床上的柱子,突然「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病床前。
「柱子哥……」
小泥鰍高高舉起那個大海碗,濃郁的肉香在病房裡散開,他哭著喊道:
「你得活著!老班長走了,你不能再丟下我了!你還得教我打炮,你還得看著我開著坦克碾碎那些洋鬼子呢!」
看著跪在床前的小泥鰍,看著那雙纏滿滲血繃帶卻依然穩穩端著海碗的雙手,王承柱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他看著碗裡那顫巍巍的紅燒肉,老班長在雪地里把他壓在身下的畫面再次湧上心頭。
「活下去……」
這是老班長留給他的最後三個字。
柱子慢慢停止了掙扎,他大口喘息著,顫抖地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小泥鰍的頭。
「好……哥不死了,哥活著。」
柱子閉上眼睛,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哥還要看著你們……把敵人的老巢給端了。」
看著柱子終於穩定下來,李雲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猛地轉過身,抹了一把臉,直接大步跨出病房。
走廊外,聽到動靜趕來的丁偉和老總工正站在那裡。
李雲龍走到老總工面前,站定,突然神色無比莊重地開口:
「老總工,我求你辦件事。」
老總工看著李雲龍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立刻點了點頭:
「老李,自家兄弟,你說。」
李雲龍眼中閃爍著執拗與剛烈,他指著北方長白嶺的方向,咬牙切齒地說道:
「後勤連的大鐵鍋,被老毛子的坦克給壓碎了。我要你把那輛壓死老班長的T34坦克炮塔,給老子熔了!」
丁偉愣住了,護士們也瞪大了眼睛。
用坦克的特種裝甲去鑄鍋?!
那可是用來抵禦穿甲彈的高強度均質鋼!
「我要用他們最硬的裝甲,用這幫畜生的鋼鐵骨頭,給後勤連重鑄一口大鐵鍋!」
李雲龍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帶著煞氣與豪情,
「老子要讓這幫侵略者的廢鐵,生生世世給咱們中國的子弟兵燉肉吃!我要讓炊事班的火,永遠燒在敵人的屍骨上!」
老總工聽著這番話,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陣精光。
他身板挺得筆直,肅然起敬地狠狠一點頭:
「好!這口鍋,我親自掌錘!」
……
這裡原本是用來維修重型裝甲的軍工車間,此刻已經被徹底騰空。
幾千度的高溫在巨型高爐內翻滾,熱浪將整個車間的空氣炙烤得扭曲變形。
一輛表面還沾著焦黑血跡、被履帶拖回來的蘇軍T34坦克殘骸,正被幾台大功率的高溫切割機瘋狂切割。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重型坦克炮塔,此刻被大卸八塊。
沉重的特種均質鋼塊被起重機高高吊起,毫不留情地丟入了沸騰的高爐之中。
熊熊烈火中,堅硬的坦克裝甲被徹底熔化,化作一股股通紅刺眼的鐵水,順著耐火槽流淌而出,落入巨大的生鐵模具之中。
車間正中央,一個巨大的打鐵砧已經架好。
老總工光著膀子,哪怕年事已高,那枯瘦的脊背依然挺拔。
他雙手緊緊握著一把幾十斤重的大號精鋼鐵錘,汗水順著他滿是機油的胸膛往下淌。
在他的周圍,李雲龍、孔捷、魏大勇……這些剛剛在戰場上殺得敵人聞風喪膽的悍將,此刻全部脫去了上衣。
一塊塊傷痕累累、肌肉虬結的脊背暴露在高溫之下,他們圍成一圈,每個人的手裡都拎著一把沉重的打鐵錘。
「小泥鰍,過來!」
李雲龍大喝一聲。
小泥鰍用力擦乾眼淚,快步走上前。李雲龍將一把小號的鐵錘,塞進他那雙纏滿繃帶的手裡。
「這第一錘,你來敲!」
李雲龍盯著小泥鰍的眼睛,字字鏗鏘,「替老班長敲!替咱們後勤連死去的兄弟們敲!」
小泥鰍緊緊咬著牙關,看著那塊剛剛從模具里拉出來、還在散發著恐怖高溫的通紅鋼板。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舉起鐵錘,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不顧繃帶再次滲出鮮血,狠狠一錘,砸在通紅的鋼板上!
火星四濺,清脆而極具穿透力的金屬回音,在巨大的地下掩體內隆隆作響。
「好!」
老總工大喝一聲,手中的大錘緊跟著掄圓了砸下:「第二錘!」
緊接著,李雲龍、孔捷、魏大勇輪番上陣。
沉重的鐵錘交替落下,每一次砸擊都帶著萬鈞之力。
「叮噹」的打鐵聲在地下掩體內迴蕩,節奏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猛。
汗水被高溫瞬間蒸發,火星在黑暗中飛舞。
幾小時後,在一陣震耳欲聾的淬火聲中,大量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
一口直徑足足有兩米、由蘇軍特種坦克裝甲反覆鍛造而成、通體烏黑髮亮、沉重無比的超級大鐵鍋,誕生了。
它的邊緣還帶著手工鍛造的粗獷紋理,那烏黑的色澤透著一股不可摧毀的剛強之氣。
老總工拿著一把合金鏨子,顧不上手上的水泡,親自在這口大鍋的邊緣,一錘一錘地刻下了一行力透鐵背的大字:
【志願軍第一裝甲師後勤連鑄於抗蘇大捷之夜】
「架鍋!」
李雲龍大吼。
炊事班倖存的戰士們早已泣不成聲,他們流著淚,幾個人合力,用粗大的鐵鏈將這口超級大鐵鍋架在了高台之上。
大慶油田提煉的高標號柴油被點燃,橘紅色的火苗猛地竄起,燒灼著大鐵鍋厚實的底部。
繳獲的整扇蘇聯上等牛肉、成筐的大白菜和土豆,
被戰士們用特大號的鐵鍬鏟進了鍋里,混著大料和粗鹽,在開水中沸騰翻滾。
不過片刻,濃郁的肉湯香味,再次飄滿了整個地下掩體。
那味道,和老班長當年熬的一模一樣。
輪椅的軸承聲在車間門口響起。
王承柱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軍大衣,被小泥鰍推到了這口由坦克裝甲鑄成的大鐵鍋前。
熱氣撲面而來,熏濕了柱子的眼睛。
李雲龍親自拿起那個插在老班長墳頭又被拔回來的大鐵勺,
在鍋里狠狠舀了滿滿一大勺肉湯和肥牛,倒進一個大海碗裡,雙手端到了柱子面前。
柱子顫抖著伸出雙手,捧過了這第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滾燙的溫度順著瓷碗傳入手心。
柱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淚流滿面地仰起頭,看著掩體那灰暗的天花板,聲音沙啞:
「班長……開飯了……」
周圍的八百名裝甲兵齊刷刷地脫下了軍帽,在肉香與硝煙味中,眼含熱淚地看著這口大鐵鍋,默然肅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參謀長賈詡行色匆匆地穿過肅立的人群,那張一向運籌帷幄的臉上,此刻透著罕見的凝重與震驚。
他手裡緊緊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絕密監聽報告,徑直走到正在看護柱子的丁偉耳邊。
「軍長。」
賈詡壓低了聲音,語氣極快,
「剛剛用老總工帶來的全頻段截獲設備,我們破譯了美軍遠東司令部的高頻密電。」
丁偉眉頭一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