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田的山谷里,月光把山石的影子拉得很長。
上千號人影在谷底和山坡上忙活著。
鐵鍬挖土,撬棍撬石頭,偶爾碰到硬茬就發出一兩聲悶響。
賈栩站在一塊凸出來的石頭上,
「三號點,再加兩塊滾石。」
「用槓桿撬,算好角度,我要那石頭滾下去能先撞上對面的山壁,再彈回來。」
幾個工兵光著膀子,身上的肌肉被月光照得油亮。
他們牙關緊咬,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在了一根粗大的原木上。
合力把一塊磨盤大的石頭,一點點的往懸崖邊上推。
石頭底下,就一根塗了桐油的木樁子斜撐著。
樁子連著根鋼絲,鋼絲的另一頭,藏在對面山谷的草叢裡。
「照明組!」賈栩又喊了一聲。
「探照燈往下壓五度。」
「都記住了,到時候一開燈,光線必須交叉,不能留下一個照不到的黑地方。」
山谷兩邊的峭壁上,蓋著偽裝網。
網底下,十幾盞從鬼子機場弄來的大功率探照燈,被人重新校準了角度。
黑色的電纜從燈上扯下來,全都連到一台柴油發電機上,那機器正低低的響著。
山谷的另一頭,李雲龍帶著人幹的活兒更要命。
他們倆人一組,抬著一個個黑漆漆的汽油桶,輕手輕腳的放進挖好的坑裡。
然後拉出引線,埋進旁邊更深的土槽。
一個剛來獨立團沒幾天的新兵蛋子,一邊拿袖子擦汗,一邊湊過來問:
「團長,咱們埋這麼多油桶幹嘛?等鬼子來了,點著了烤他們?」
李雲龍抬腿就在他屁股上來了一下,勁兒不大,就是帶起了一小陣土。
「你小子懂個屁!」他罵了一句,臉上卻在笑。
「這玩意兒叫『賈氏開花雷』!」
「裡頭裝的不是油,是咱們兵工廠自己搗鼓出來的炸藥和碎鋼珠。」
「一個響了,十米之內,活的東西都得給你炸成爛篩子!」
那新兵捂著屁股,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他低頭瞅了瞅腳下,那些汽油桶埋好之後,上面蓋了土,又撒了些碎石和乾草,跟旁邊的地沒什麼兩樣。
他突然覺得,自己腳底下踩的不是地,是一片能隨時把人崩上天的雷區。
李雲龍沒管那新兵什麼表情,自己蹲下來,檢查一個剛埋好的「開花雷」。
他抓了把土,勻勻的灑在上面,又撿了幾塊顏色差不多的石頭擺在旁邊。
直到自己也看不出什麼問題,才站了起來。
「都給老子幹活麻利點!」他衝著周圍的人吼。
「等那幫狗娘養的特戰隊進來,老子要讓他們曉得,什麼叫上天沒路,下地沒門!」
夜越來越深,一陣馬蹄聲從谷口那邊傳了過來。
趙剛騎著馬一路跑,在臨時指揮點前頭猛的一勒韁繩。
他從馬背上跳下來,步子很快,幾步就走到了賈栩和李雲龍跟前。
他身上一層土,臉上也累得夠嗆,可那兩隻眼睛卻亮得嚇人。
趙剛從懷裡掏出個用油布包著的文件,遞了過去,嗓子有點干:「總部批了!」
李雲龍一把搶過來,扯開油布,湊到馬燈前頭。
他一眼就看見了文件底下旅長那熟悉的字,還有那個紅戳子。
「同意」兩個字,寫得很有勁。
「好!他娘的!」
李雲龍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的看,好像上面能長出朵花來。
趙剛又從胸口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疊起來的小紙條。
紙很小,也普通,像是從本子上撕的。
他把紙條遞給賈栩,表情也收了起來:「這是左副參謀長親筆寫的。」
李雲龍和賈栩的腦袋立刻湊到了一起。
燈光昏黃,紙條上那行字寫得很有力道,每個字都像有分量。
「放手去做,一切責任由我承擔。務必全殲此敵,打出我八路軍軍威!」
李雲龍臉上的笑意一下就沒了。
他沒出聲,從賈栩手裡拿過那張小紙條,仔仔細細的重新折好。
然後塞進自己胸口最貼肉的那個口袋裡,還伸手拍了拍。
整個動作不快,甚至有點鄭重,像是在完成一個很重要的儀式。
賈栩也看著李雲龍的動作,然後抬頭望向山谷深處。
這張薄薄的紙,不只是命令,是拿命來換的信任。
「報告參謀長!」
王承柱滿頭是汗的跑過來,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鬼剃頭』和『鑽地龍』全都弄好了!」
「一共三百二十七個!」
「每個的傢伙事我都親自試過,保准鬼子踩上一個就去見閻王!」
賈栩嗯了一聲,視線還落在地圖上。
「起爆線呢?」他問。
「我要兩套,電的,還有手拉的,兩套線分開走,不能出一點岔子。」
王承柱一聽,立馬拍著胸脯回答:
「放心吧參謀長!」
「我親自帶人查的,一條線從東邊山頭走,另一條從西邊山頭繞過來。」
「兩條線上還留了好幾個備用的接頭,鬼子就算拿炮轟斷了一條,另一條也絕對好使!」
賈栩的視線慢慢的從山谷的一頭移到另一頭。
在他腦子裡,這裡已經不是一個山谷,是一個巨大的屠宰場,一個用最原始和最現代的法子結合起來的死亡迷宮。
除了那些需要技術的陷阱,他還讓戰士們在幾處窄得只能過幾個人的路上,挖了許多一人多深的坑。
坑底沒水,全是削尖了的竹籤子和綁著拉弦的手榴彈。
坑上頭就蓋了層薄薄的樹枝和浮土,誰踩上去,掉下去的重量就足夠讓他自己把自己扎穿。
李雲龍看著這一切,滿意的嘖了嘖嘴。
「老賈,你這活兒乾的,比閻王爺的生死簿還細。」
他走到賈栩旁邊,用胳膊肘頂了頂他。
「這是壓根兒就沒打算讓一個小鬼子能囫圇個兒的走出去。」
賈栩沒接他的話,從口袋裡拿出那塊銀懷表,打開蓋子看了一眼。
他腦子裡正飛快的轉著。
鬼子的指揮官會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小心得跟狐狸一樣,還是傲得跟公雞似的?
他們會不會先派小股人來探路?
要是他們看穿了外圍的偽裝,分頭從峭壁上摸過來怎麼辦?
賈栩拿起桌上的步話機,按下了通話鍵,聲音很穩。
「各單位注意,做最後檢查。」
「十五分鐘後,所有人撤到二號觀察點,山谷里不許留一個活人,一根針都不能留下。」
命令通過步話機和傳令兵,很快傳遍了整個山谷。
戰士們手上的動作更快了,收尾,偽裝,把所有工具和多餘的東西都帶上。
然後,他們一隊一隊的,悄悄的往後頭的山樑上撤。
沒人說話,只有腳踩在碎石上的輕微響動。
不到一刻鐘,整個麻田山谷又恢復了死寂。
賈栩站在高處的二號觀察點,這裡能把整個葫蘆形狀的山谷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下,山谷就像一個張開了大口的怪獸,安靜的等著獵物自己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