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團指揮部,
楚雲飛俯身在巨大的沙盤前,神情專注。
紅藍鉛筆交錯,在麻田周邊的地形上畫出一張收緊的網。
他放下鉛筆,對身邊的方立功下達了命令。
「執行『鐵籬』方案。」
命令簡短,卻透著一股不容更改的決絕。
「今晚,以麻田為中心,五十里內,不能讓一隻耗子鑽出去報信!」
方立功的背脊下意識挺得更直,腳跟一併:
「是,團座!」
他轉身離去,指揮部里只剩下沙盤上微縮的山川,和楚雲飛沉靜的呼吸。
……
同一片夜空下,麻田山谷的最高觀察點。
賈栩一動不動地舉著繳獲的日制望遠鏡,俯瞰著漆黑的谷口。
身後,電台正循環播放著一段錄音,滋滋的電流聲里,是精心偽造的混亂。
錄音里的兩個男人,正用帶著濃重山西口音的方言嘶吼。
先是茶杯摔碎的脆響,接著是木椅倒地的悶聲,還有紙張被胡亂揉成一團的動靜。
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完美復刻了一場高層內訌後,倉皇撤離的狼狽景象。
月光慘白,勾出山脊嶙峋的剪影。
六個黑影貼著山壁滑行,
領頭的人個子不高,每一步都落在最穩固的石塊上,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他就是鬼冢曹長。
鬼冢的鼻子在濕冷的空氣里翕動,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抬手,整個隊伍瞬間定在原地。
他蹲下,兩根手指捻起一撮泥土。
表層干硬,內里卻過於鬆軟,是新土。
有人在這裡翻動過。
鬼冢從腰間的皮盒裡,抽出一根細長的磁針,探入土中。
磁針毫無動靜。
沒有金屬,不是地雷。
他站起身,向前走了幾步,軍靴的鞋尖在一叢不起眼的雜草邊停下。
撥開草葉,一枚紐扣躺在下面,上面凝固著暗紅色的血塊。
八路軍的制式紐扣。
血已經發黑,像是傷員在逃離時,匆忙間被扯落的。
鬼冢的副手湊上來,壓著嗓子開口:「曹長,看來八路軍真的潰敗了,連傷員都顧不上。」
鬼冢沒作聲,用指甲颳了刮那塊血跡。
黑色的表層被刮開,露出底下過於鮮艷的紅色。
他搖了搖頭,
「不,太乾淨了。」
「潰敗的部隊,只會留下混亂和惡臭,而不是這種……」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副手已經領會。
這裡有泥土,有血,有偽裝出的恐慌,卻沒有潰兵必然留下的排泄物,沒有嘔吐物,也沒有那種深入骨髓的汗臭和腐敗氣息。
鬼冢按住喉部的振動式麥克風,向後方的主力部隊發出了通訊。
「少佐閣下,情況有異,痕跡有人為偽造的嫌疑,谷內可能有埋伏。」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炸開影山少佐的怒吼,電流讓他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
「鬼冢!你的膽子是跟那些老兵的骨頭一起,爛在滿洲的黑土地里了嗎?」
「功勞就在眼前!別讓你那套過時的『直覺』,耽誤帝國的武運!」
……
在後方約一公里處,影山光一大手一揮,關掉了通訊。
他環視著身邊一群同樣身著特戰服的隊員,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一個被時代淘汰的老兵油子,總以為自己能看穿一切,卻看不見勝利就在我們臉上!」
他猛地抽出指揮刀,刀鋒在月下劃出一道寒冷的弧線,直指山谷深處。
「全員準備,目標是八路軍指揮部!」
「偵察小隊作為前鋒,立刻探路,這是命令!」
命令通過電波,狠狠地刺進鬼冢的耳朵里。
他臉部的肌肉僵硬地跳了一下,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跟一個被豬油蒙了心的蠢貨爭辯,不會有任何結果。
鬼冢收起通訊設備,對著身後的隊員,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
他轉頭,最後叮囑了一句跟了他多年的副手:
「跟緊我,踩著我的腳印走,一步都不要踩錯。」
說完,他第一個邁步,踏入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谷口。
軍靴踩在一層厚厚的落葉上,腳底傳來一聲細微的金屬刮擦聲。
「呲啦」。
聲音很輕,幾乎被夜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蓋過。
鬼冢的身體驟然僵住。
他停下所有動作,屏住呼吸,耳朵豎了起來。
山谷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秒。
兩秒。
五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或許是自己神經過敏了,也許只是一根掛在石頭上的枯枝。
鬼冢抬起腳,準備邁出第二步。
……
在他第一步落下的那一刻,高處觀察點上,一名通訊兵立刻扯下耳機,轉向賈栩。
「報告參謀長!一號監聽點信號觸發,敵人前鋒已經進谷!」
鬼冢身後的五名隊員,精準地複製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踩著他留下的腳印,魚貫而入。
……
另一個更靠近谷口的隱蔽點裡,李雲龍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壓著火氣,低聲罵開了:
「他娘的,怎麼還不動手?先給這幾個探路的孫子來一炮啊!」
賈栩頭也沒抬,
「釣魚。」
……
鬼冢的小隊已經前進了五十米。
一路平安,沒有任何意外。
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些許,但幾十年的戰場本能,依舊讓他保持著最高的戒備。
前方,是山谷的第一個狹窄拐角。
……
後方,影山少佐通過夜視望遠鏡看到前鋒平安無事,臉上的得意更加濃厚。
他把指揮刀向前一劈,下達了新的命令。
「全速前進!」
近百名日軍特戰隊員不再維持搜索隊形,加速湧入山谷。
影山本人踏入谷口時,還輕蔑地一腳踢開路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石頭翻滾著落入草叢,發出「咕嚕」幾聲響。
這是他對鬼冢那種謹慎,最直接的嘲諷。
……
鬼冢在拐角處再次停步。
他感到不對勁。
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到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
空氣中,腐葉和濕土的氣味里,混進了一股極淡、卻讓他頭皮發麻的味道。
桐油味。
他抬起頭,月光下,兩側陡峭的崖壁上,似乎附著著一些黑乎乎的、不規則的凸起,上面還蓋著偽裝網。
就在他抬頭觀察峭壁的這一瞬間,他小隊最末尾的那名隊員,眼看就要通過這段最狹窄的區域,精神出現了片刻的鬆弛。
他的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為了穩住身體,下意識地朝旁邊多跨了半步。
這一腳,正好踩在一片鋪著薄薄浮土的地面上。
那片地面,沒有任何預兆地向下一沉。
一個黑漆漆的坑口瞬間張開。
沒有慘叫。
只聽到身體高速下墜帶起的風聲,和一連串利器刺入血肉的「噗嗤」聲。
緊接著,坑底傳來一聲清脆的、手榴彈拉弦的輕響。
「轟!」
一聲悶響從地底傳出,一小股夾著硝煙和血腥氣的黑煙,慢悠悠地從坑口冒了出來。
鬼冢猛地轉身。
他的隊員消失了,只留下那個黑洞洞的坑口。
「有陷阱——!」
鬼冢的副手終於崩潰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這聲尖叫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傳出了很遠。
影山少佐的主力部隊聽到了這聲慘叫,前進的隊伍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
影山暴怒地咆哮起來:「慌什麼!」
「為一個蠢貨的失誤就亂了陣腳嗎?工兵前出!繼續前進!」